陆文:阴阳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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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晚上按习惯我常去本县的“XYZ”网站,这倒不是为了像骚文人那样跟女网友打情骂俏,只是为了轧闹猛看新闻,希望能找到写小品的素材。小城的新闻可多啦,比如,富婆养和尚、富婆跟哈吧亲密接触;违规司机莫名其妙死于派出所;公安局地下有个没有被发现的二战时期建造的弹药库,里面藏有几十枚炮弹。有网友说,这是不是象征那个部门几十年来一直坐在火药桶上。

没想到今夜去那儿,看到这么一条公告:“本县著名作家楚牧先生昨日意外逝世”。我吃了一惊。接下去看,公告报了一大串他的头衔,然后谈了他的履历,最后说,“他创作刻苦勤奋,每年都有大量作品散见于全国各地报刊杂志,并屡次获奖。七八年来,他战胜了中风,身体康复如常,健步如飞,他的意外逝世,是本县文坛的一大损失!”

发公告的人,语调矜持、富有权威性,用的却是一个普通网名,好像叫“七级沉默”。我不晓得名不见经传的“七级沉默”有何资格发布这种公告,他(她)是死者单位发言人吗?他(她)有何资格一锤定音,定性死者为“意外逝世”。司法机关同意这种说法吗?这么发布,用这种语调发布,以匿名形式发布,究竟是授意,还是硬抢政府的饭碗,他们晓得了是开心还是反感?假使反感的话,要不要以“乱发公告、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送他进拘留所?楚牧是如何意外逝世的?除了触电、车祸、地震、火灾、溺水、坠崖……还有什么算意外?

我之所以有这么多疑问,因为我的理解:公告,通常是政府机构或死者所在单位的专利,即便死者的家属也只好发个讣告。不过,该公告语言平稳,像经过深思熟虑,在有限的篇幅里用了不少褒义词,勤奋啦、获奖啦、一大损失啦,而且不过分、不豁边,形容身体“健步如飞”的后面,没有写上“胜似神行太保戴宗”这类形容。

该公告对楚牧的死因说法比较抽象,比较模糊,因此引起不少跟帖者的感叹和猜测。有的说:“一片秋叶,空中飘下……”有的说:“一念之差,阴阳相隔。”有的说:“死因留给历史。”有的说:“外边传说纷扬,家属应果断牵头了结此事,给个大家可以接受的结论。”有的说:“对逝者,不要太苛刻。”网友的说法,有的好像是帮死者遮丑,有的好像影射或以为楚牧干了啥丑事,不过总体认为楚牧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让我禁不住浮想连翩。

楚牧的年纪跟我不相上下,虽不能算我的朋友,却是我的同行和熟人,况且我俩都是本县这一届的作协理事。他呆在报社,我呆在文化馆,平时一同参加些文化活动,拿几个红包。有一次我俩去厕所拆开看红包,都是两百元,都笑了。我们时常一起公费吃酒,文化馆演出说唱小剧目,也邀其欣赏,赞助多的时候也送他红包,请他一起吃酒。尽管他不嗜烟酒,只是偶尔吃点黄酒啤酒,多数时候喝自己随身带的绿茶。有一次参加征文,我与他去了趟安徽天柱山,还刚巧跟他住在同一间房间里。那夜他与我没谈文学,也没议论同行的长短,只是偷偷告诉我去年鲁迅文学奖聘请他审小说稿,并跟我谈了用电脑写作比手写容易,有了打印机,也免了抄写,以及各地稿费的差异,和作品获奖不仅仅在于质量,更多需要的是关系,等等。我深有同感,连声附和,说楚兄慧眼。那亲密无间的样子,就像一母所生。尽管热络,感到奇怪的是,我从来没用私房钱请他单独吃过饭,即便我早年当公社通讯员时,在他版面上发了稿子,也没有请他吃过饭,他也从来没用肉里钿请我喝过茶,更不用说互相交流猎艳经验,和一同足浴洗桑拿了,可今夜关系居然如此融洽。

过八点,床头电话铃响,是二楼按摩房打来的,试图拉生意,我说等一下,捂住话筒,问老楚要否去松一松筋骨,我请客。他一口拒绝,说不了,你自己去吧。我说,你不去,我也不去,然后回绝了他们。隔了一会听见有人敲门,还叫老板老板。估计按摩房不死心,认为我们是潜在的顾客,才穷追不舍的。我问老楚怎么办?他说不能开门,不要听她们声音甜嫩,说不定身子有问题,既赚我们铜钿,又叫我们得病。于是我们死都不开门。至多三分钟,小姐眼看拉不到生意离开了。老楚喝了杯乐口福笑了,接着洗了个澡,跟“赵兄”道了声晚安,就很快入睡。可是夜里打呼噜十分厉害,害得我半夜没睡着。

说实在的,他虽然低调,骨子里却自负,比如把通讯员的稿件改得一塌糊涂,连“时常”与“经常”这两个同义词也要改来改去,“分号”与“逗号”也跟我斤斤计较,有一次我一连用了三个感叹号,他说这是文革遗风,文章的力量不能依靠感叹号,古今中外,没有一篇文章靠感叹号流芳百世的。为此我抱怨,抱怨他吹毛求疵、小题大做,抱怨他太小看我这个也有文凭的高中生。他还把大学里现已成名的同窗放在嘴边,仿佛他与那些名人处于同一条水平线似的,这也让我有点酸溜溜的。

尽管如此,只要谅解他的自负,跟他一起倒没什么压抑和不愉快。他不善言谈,或者说他要让精力用于写作上,所以与其相处,比较随和,一无咄咄逼人的锋头,也不想抢你的话语权。即便有女同志在场,我们话多了,眼神也迷蒙了,他也不介意,仍然沉默无语,有时还急急掏出笔记本,记录他的灵感火花。记得有一次酒桌上,他破天荒喝了一瓶啤酒,跟我碰杯时,亲切叫了我一声三傻,我心里乐滋滋的,因为这乳名只有娘和阿翠时常放嘴边上,老婆也直呼其名为小柱。不过,尽管乐滋滋,却没有借他的门路将自己的作品邮寄外地报刊发表的念头,甚至最得意的五百字的微型小说《你嫖篇》,也没有勇气向他求助。之所以这样,因为有个朋友曾告诉我,他酒桌上跟楚牧开玩笑,希望介绍朋友,帮助他在外地报刊发表作品,楚牧一口回绝:没有朋友。其冷漠决绝的样子,就像对求乞的叫化子说,没有,滚开!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2、

据了解他的人说,他没有朋友,所以不用手机,更没有知己,至少没有红颜知己。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绯闻,年轻时偷野食的倾向是存在的,尽管不怎么明显,以至于谁都不晓得他有没有得手,或者说有没有上钩。当然,一个风华正茂名牌大学毕业的才子,受姑娘仰慕,或见色起意存非份之想,亦十分正常。有一个跟他相熟的朋友,在他出事后,曾对我说有个女人跟他有花头,我说证据呢?酒桌上暗送秋波,眉来眼去,这是男人女人的毛病,并不成为通奸或婚外恋的证据。一个跳舞蹈的跟玩乐器的好上了,有的纯粹是精神出轨,这种事各地文化馆都有,你最近不也把年轻时代情人的照片给我看了?

未发迹前,楚牧常有怀才不遇之感,自以为有屠龙术,常在办公桌的草稿纸上书写一句诗:“袖里屠龙斩刀手”,且时不时喃喃自语,让人以为他是斩蛇的刘邦,或者是个练石担的武状元。我也不知此诗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所作,此所谓“叶公好龙”。有一次攀头来城探望,我是指老家村里的阿翠,她是大队妇女主任,最拿手的是动员,或叫妇女戴环,或请农夫结扎,任选其中一项,几乎家家都选戴环,于是计划生育任务完成了。我跟她谈起这句诗,说:文人都喜欢屠龙,不喜欢杀猪。屠龙反正用不着表现,本领云里雾里,像写草书,而杀猪,书生恐怕四只脚都捆不住。阿翠笑着说,三傻,你没用绳,我也被捆住了。人家屠龙,你捆凤。

朋友说,他写诗也有一手,尽管脱不了打油诗的味道,格律亦是门外汉,比如:“白虎黄狼斗,斜塔耸依旧。柳细绿水逝,江长红日浮。但见银光闪,疑是洛神归。吾欲乘风去,全身披清辉。”有专家评论,该诗语言清新,朗朗上口,颇有唐诗遗韵,让人爱不释手,让人感受到楚牧对故乡家园的热爱。而我只感受到他那洋溢的荷尔蒙,并且平庸之气扑面而来,用词亦一无新意,比如“披清辉”是陈词滥调,“吾欲乘风去”显然剽窃,或者说借鉴,“洛神”用在这里,有点七勿搭八,也不怕曹植吃醋。反正楚牧死了,我评论可以无所顾忌了。

此外,他不赌钱,也不借钱给人家。大门关得紧紧的,钞票捏得牢牢的,我简直认为存款密码之繁杂,告诉你也记不住。年轻时节俭得不可想像,未经证实的带有抹黑嫌疑的消息说,包盐的塑料袋,也要收集卖个好价钱。上邮局寄稿件领稿费他可勤快啦,基本亲自动脚,不叫老婆代劳。可抄稿子却需要老婆动手。据说,一稿多投,倒不是为了多得稿费,而是广种薄收,为了至少有一个地方采用。要是有二三个地方同时采用,乐得多得稿费。老婆没日没夜的抄写,以至于书法之美,可以参加钢笔字比赛。发表作品的渠道亦四通八达,都仰赖于大学里那些同学。不过,谁都别想沾他的光,就像我上面所说的。有人眼红他的稿费,曾妒忌说,他一边抒情,一边领稿酬,真是文艺界出色的码字好手。

有人说,他家养了一条叫声嘹亮的狗,稍有动静,其嚎叫便能让行人魂飞魄散,还补充说,有了这条狗,看样子谁都没法接近他的家财啰。

他唯一的软肋,要么害怕孤独,尤其寂寞。他挺会借景抒情的,你看他有多少寂寞的文章:寂寞的山,寂寞的河,寂寞的树,寂寞的人,寂寞的天地,寂寞的宇宙。如果再写寂寞的洛神、寂寞的棺材,可以说,写尽了尘世的寂寞。

他写寂寞有个特点,情感与理由都摆得上台面,乍看还以为中学生作文,细看又似汪国真周国平,比如“坚守寂寞就是在创造一个宁静清净的世界。/寂寞是一种自由,不必为名缰利索所羁绊,可以自由地安排人生。/寂寞是一种从容,宠辱不惊,闲看落花,去留随意,遥望云天。/寂寞是一道美景,唯真正的文人可以领略。/寂寞是一种意境,唯真正的文人才能享受。”这个真正的文人的含义,让我费思量。动笔头的出身通讯员的高中生,算不算真正的文人?一门心思写风花雪月的、天女散花般投稿的,算不算真正的文人?这碗心灵鸡汤,谁喝?

楚牧给人感觉,是个无病呻吟的寂寞秀,只会赚稿费、捞铜钿。也有人认为,楚牧顾影自怜,一直在舔自己臆想的伤口,将寂寞当作疗伤的自留田。他只为自己耕耘,只为自己活着。他歪过嘴,中过风,从五天的昏迷中死里逃生,且坐过半年轮椅,品尝过孤独与寂寞。我想,若是人们也有此困厄,自然理解他的选择与活法。

好多次来往,尤其从他作品中,我发现楚牧是个雅人。我的意思是,他为人循规蹈矩,知识比较丰富,颇有小资情调,掌握的词汇远远超过我县作协大多数的作家。拿我来说,我就记不住“拥溢郁勃”、“草篆奇籀”这类生僻字眼。我不单记不住,有的读音也不知道。说老实话,为了掌握一些必要的词藻,减轻文章中上不了台面的泥土气、市侩气,我对三傻说,你有必要将他那篇论琼瑶的评论当范文阅读十多遍。

他的文章挺诗情画意的,仿佛有轻身功夫,都是飞在空中,脚踏云彩写作的。题材都是些梧桐、寒柳、天女散花、老家的窗台、一朵红色的云……好像从来没写过女人和铜钿,也没写过拘留所,更没写过陆文喋喋不休的顶墙头、扁担绑,他显然有意回避摊不上台面的喜怒哀乐。

他的文章,就风格而言,属于美文一路,不食人间烟火,字面洁白无瑕,既没有民工的血泪,也没有农妇的卖淫;既没有工人的下岗,也没有皂隶的违法;既没有自由的呐喊,也没有权益的抗争;既没有李思怡饥饿的哭泣,也没有孙志刚临死的绝望。看他自言自语、幽闭自封的文章,平静如水,心满意足,万丈红尘犹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即便有点淡淡的感伤,看官半瓶黄酒、两瓶啤酒,一曲卡拉OK,都可以消解千古愁。

他擅长写诗、写散文,还会写评论,题目起得宏大,比如《论丁玲》《论周扬》,似乎想一笔写尽一个人物,当然杀了他的头,也没有勇气写《论毛泽东》。他的文字给我的感觉:回避屁屎尿这类不入流的字眼,使用的均是:云舒云卷、绿树蓊郁、青翠欲滴、灌木丛生,乱石峥嵘,拾翠寻芳、竹竿横斜,乔木挺拔,还有什么引颈长啸,骤雨顿至,月明星稀,重峦叠嶂,雄秀苍茫……这类雅字清语,不胜枚举,其文雅程度,堪比沈三复,至少比肩李更陇。不过我时常怀疑,他会不会一边写作,一边翻成语词典、历代辞赋、骈体文钞。

我还笑话他的产量,因为晓得以心血泪水写不出这么多东西,只有用键盘和墨水,才能像自来水那样源源不断。或者移花接木,将自己原先的文章重新拼接组合,改头换面再邮寄发表。这种方法是装饰设计师的拿手好戏。不过,这想法我从来不跟人说,担心说文人相轻、萁豆相煎,而影响了同行关系。我也不愿将自己的创作观强加于别人,我时常这么想,一个泥腿子,自己玩世不恭,趁人家男人下身略有欠缺,玩他的老婆,还为了转正吃皇粮不择手段,为什么要反对同行的道貌岸然?既然直面人世的《金瓶梅》能够存在,《肉蒲团》厚着脸皮躲在角落里,温文尔雅的《红楼梦》更应有一席之地,况且雅词清语成为文化界的主流话语,亦符合莺歌燕舞、社会和谐的需要。不管如何,楚牧先生都比我们讲文明,他可从来没写过“少儿不宜”的东西,也没人称他为“准情色作家”。不管如何贬低,他至多是个披著作家诗人外衣的小市民。

3、

听到楚牧意外逝世的消息,我们文化馆周馆长也叫我打电话请作协及文联领导一起送花圈,以表示同行的心意,可跟作协主席联系未果,后来跟文联的程书记联系上了。程书记四十多岁,曾当过乡村喜丧席上的茶担与公社通讯员,后来读大专函授,靠了县里当官的表兄直线上升,不过仍看得起老朋友,常拉我吃酒,我也常请他做剧目评委,有时在小品作品上也给他署个作者名,他有时候也顺便送我二两半斤的上等新茶,甚至唱卡拉OK,找小姐陪唱也不避我,因此说话比较随便。

我问:意外逝世什么意思?他是怎么死的?程书记说:听说嫖娼,至少异性按摩。怎么死的不清楚,保密蛮严格,几个重要人物都跟我打哈哈,连表兄的嘴也撬不开,不晓得为了保密,还是故弄玄虚自己也不了解。大家包括家属都在等派出所的结论。而派出所死样怪气,至今没结论。上面关照要给死者家属一个好说法,对于要否开追悼会,却不作指示。现在花圈送不出去,文化局的王局也说听听动静再说,待报社政协有了动静,再跟进不迟,千万不要大张旗鼓。死者冷冻在火葬场,估计尸检完毕才烧化。我们真不知怎么对他盖棺定论,怎么说呢?真伤脑筋!报社要不要给他开追悼会?现在都是未知数。在那种场合不明不白死,真把文联作协的面子都坍光了。劝喻世道人心,结果自己上了贼船。坍台啊,叫我们今后怎么跟人说话?他还是二届县政协常委、中国作协会员、文革结束,县高考的文科状元呢!我叫陈主任跟他家属联系,他老婆居然不接电话,还是他儿子小楚跟我们敷衍了几句。报社徐总酒台上吃酒,心事重重,对着我搓手,说想不到,冷灰里爆热栗子,一个有名头的作家就这么完了。电话结束时,程书记说:三傻,你愿不愿意给文联拟个挽联,以备用?再去他家探望一下?听楚牧说,过去你为了五百字的通讯稿,曾饿吼吼送到他家请他斧正,请他吃羊肉面,你忘了?还听他说:三傻,到底农民出身,月落乌啼霜满天,乌啼鸟啼都分不清,起先省略号还省了三个点,现在也是作协理事,跟我们平起平坐了。我压抑着不满,若无其事说:他可以当作协副主席,只怪身体不好,大家让他退居二线做了理事,才酸溜溜的。

听了程书记这番言语,我很不情愿,但仍拟了条挽联:“文章锦绣,世上天女散花;盖棺定论,人间本份书生。”晓得既不押韵,又不对仗,也不管了。自我安慰,通讯员底子嘛,进步亦难。希望隔段时间,冒出灵感火花再修改润色。盖棺定论,原用的是山河呜咽,觉得不妥,楚牧毕竟不是扭乾坤一言九鼎的大人物,就改了。

用白纸包了201元礼金,当夜去了楚牧家。大门紧闭,三楼墨暗无光,只有旁边的烟杂店在播放《真的好想你》这只老歌,还看见一对男女在墙角落里亲嘴,一个老汉就在他们不远处撒尿。我打手机,无人接听,不死心,隔了一会再打手机,仍无人接听。我在楼下喊楚师母楚师母、小楚小楚,好像有求于人,有篇通讯要上版面似的,一声高一声,没人答应,连外界传说的那只狗也没有汪汪。

大楼门口有三四只花圈,东倒西歪,有一只躺在地上,还有一条“楚牧千古”的白纸条在地上翻滚。窗户黑洞洞的,拉上了窗帘,也不知有人没有。

小道消息说,他婆娘不接任何人电话,还通过别人传话,说不欢迎亲友到她家吊唁。隔壁邻居说,家里冷冷清清,甚至灵堂都没有布置。

隔了一天,有网友说楚牧跳楼,还有一个网友说,“今晚听到他昨日意外死亡的消息感觉突然!前几天上午他还来我家小坐,说要去云南参加获奖评论的授奖仪式。没想到飞机还没远航他就去了!他本来要去大理游览,然后去昆明领奖。他说奖金虽只有二百五,但来回旅费包括飞机票,及去大理的费用都包的,所以决定要去!”

跳楼,不就是自杀,主动性自杀,怎么能称意外逝世?至少对他个人而言,不是意外。除非失足坠楼,才能称意外。七级沉默为啥不指出跳楼?或许他认为是失足坠楼?

我不明白楚牧为何跳楼,挺过了中风这道关,丢掉了轮椅和拐杖,安然进入病退的避风港,人生一路平坦。即便有啥想不开,也用不着出此下策。学富五车的学者型作家,难道命中注定翻不过“59”这个寿命的槛?花好月圆、锦绣人生,难道老天都要妒忌他的福份?

准备去云南领奖,买好了飞机票,说明楚牧没有自杀的念头。他每月病退退休费达三千元,自杀岂不是对家庭经济不负责任?一年三万六,十年三十六万,多活二十年就是七十二万啊!他为什么要自杀?到昆明领了二百五,风光一番再自杀不迟啊!

后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惊奇,不可思议,有的说楚牧进了暗娼的私窝子,吃饱了,从出租房楼上跳下来的,他以为跳楼就是跳水!嫖娼不付钱,才闹出人命的。有的说,是从美容厅楼上跳下来的,刚巧头先着地,咚的一声,地上一滩血,一会儿人泡在血水里。看见有人死了,路人要紧报警。

有个网友为楚牧鸣冤,写了篇文章。他是以死者的口吻写的,意思说古代书生游青楼、玩妓女天经地义,现在文人玩娼妓没啥大不了。文章写得情感饱满,最后理直气壮地说:这座城市的红男绿女,哪个没玩过,哪个没手淫过。还有一个网友写了篇影射的短篇小说,说一嫖客中了仙人跳,在作案过程中,发现有躲在现场的第三者偷他的钱包,奋起制止,被对方一个猛劲失手推下了楼。

两篇文字,都分明暗示楚是因嫖娼而亡。退一步说,不是嫖娼,就是异性按摩,当然也有可能吃棒冰打飞机。我将前文理解为作者替死者鸣不平,想帮他正名、平反昭雪。因此我这么跟帖:要求“平反昭雪”的文章是很难写的,这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技巧,作者有勇气,却没这个水平,贸然瞎写,容易给人误解,以为恶意攻击。再者,楼主匿名躲躲闪闪写,也显得自信心不足。不过,楼主给死者正名、希望死者光明正大的离开人世的想法,我表示敬佩。楼主写作的确出于善意。

后文说嫖客中了仙人跳,因奋起制止被推下楼而死,真实性不足,显然将案情简单化。文笔也粗糙,像急就章,像初出茅庐的文艺青年所写,因此我没跟帖。

在我眼里,死者或许是被自己的弱点──“精神上的性饥渴”所害。所谓“精神上的性饥渴”,就是肚皮饱了,仍觉得没饱,总觉得世界亏欠了他,有许多馒头理应是他的食物。他哪怕一辈子坐在饭店食堂里仍觉得肚饿。他的弱点其实也是人们通常皆有的“多吃多占”,这没啥不光彩,人都被弱点所钳制,欲望所欺骗。不遮掩自己的缺陷,就像克林顿与来温斯基那样,所谓的“丑闻”反而烟消云散。王朔、雷立刚他们都主动承认此类经历,都没这个道德包袱。

需要指出的是,为了给死者“正名”,前文得罪了这座城市的红男绿女。他不晓得,这个社会有个特点:有些事可以干,却不可以这么说的。聪明的人可以坦白嫖娼,详细叙述经过,就是不能干的时候给警察抓住。

我的跟帖,证明潜意识同意人家的看法,也认为楚牧嫖了娼。该观点随之受到网友的非议,一个说:“你等着死者的家属跟你打官司吧,你走着瞧!你趁死者没法开口,恶水乱浇!你这种行为无异于奸尸啊!”另一个胸有成竹,他说:“一个貌似的丑闻,掩盖了一个真实的罪恶。丑闻不见稍损,罪恶愈发彰显。而愚蠢的人视而不见。”还有一个说:“此文作者是借苦主说事,抒发自己的情感,对苦主是不负责任的。一个人,选择那样的自杀方式,肯定是冤愤到了极点,单单进发廊事发,也不至于走如此极端。其中有关部门有关人员的趁机落井下石,敲诈勒索,使他处于羞愤难当,百口莫辩的境地,应该是促使他情愿以肉体的巨痛,来抹掉心灵巨创的直接原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作者是在替有关部门开脱罪责!”

说得如此清楚,我吃了一惊,感觉死者后面有块巨大的黑幕。那死因的黑幕,层层叠叠,漫无边际,我仿佛钻在愚蠢的暗箱里,根本看不到一丝真相的亮光。我回帖说:如果真相跟我的猜测、想像相反,我心如刀绞。要是承认嫖娼能减轻楚牧的耻辱,我宁愿承认,并动员大家一起承认,一起嫖娼,以筑成一道嫖客的长城。

4、

空闲下来,我量化分析了楚牧跳楼以及有无嫖娼的各种可能。先从体质上分析,楚牧59岁,按医学说法,每12天有能力发生一次性生活,只要身体正常有兴趣,即使举而不坚,也可以用伟哥之类药物辅助,让他重振雄风。考虑家中有老婆,每月上缴性的伙食费,一次到两次,就此认为,楚牧的性功能是有限的,吃野食的驱动明显不足。当然,要是老婆进入更年期,缺乏房事的兴趣,仓库就多一些储备,给了他寻欢的资本。换句话说,楚师母年过55,要是缺乏性兴趣,或者夫妻关系不好,楚牧一直处于性饥渴性封锁状态,那么他有多余的性资源扶贫帮困,这也符合饱暖思淫欲的人性。

当然,哪怕没有子弹或没有性能力,男人接近异性的欲望仍然存在,跟宫女对食的太监是个例证。好多年前,有个熟人生了癌症,奄奄一息,仍然叫老婆过来,让他摸一摸,好好摸一摸,也是一个例证。

拿我来说,这么多年,即使没有过去那种狂热的性交欢,与阿翠仍藕断丝连。也不知她需要我,还是我需要她,或者各取所需一拍即合。当爱情烟消云散,热情尚有余温,依然保持若即若离的性关系,也证明人对轻松的性关系,有种说不出的惯性的迷恋。我迷恋阿翠,有机会就跟她上床,阿翠也迷恋我,从没设置性爱的障碍,仿佛天生是我的性伴侣。她还说,三傻,你一点不傻,你稳坐钓鱼台,守吃猫咪食。你晓得我看见你就昏了头,听见你电话里的声音也开心。我前世肯定欠你风流债,否则怎么心甘情愿被你玩!我才是三傻!被你老婆知道,我的脸面往哪儿搁啊!我捏着她的脸蛋,调笑说,我们又没有破坏计划生育,这种事有益无害,释放身心,高兴就做,不要多想。老实说,没有你,我活在世上没劲!

再者,人类的本性:喜新厌旧、多吃多占,长期性压抑的老男人出轨极有可能。极有可能以疯狂的性欲,变态的激情扑向女人。夕阳西沉,年近甲子,谁不想在有限的岁月里,把女人玩个够,以弥补禁欲时代的亏欠?长期写作将功夫用在笔头上,而不是下半身,也许是个错误,他也许迷途知返,进行最后一番青春挣扎。口口声声的寂寞,莫非是变相的向女人求爱,向尤物宣战。要是一直没有情人,或者早已分手,为了荷尔蒙的渲泄,他难道不摒弃常规的婚外恋,去走捷径,去走嫖娼这条路?走这条路,也只能怪写作只提供稿费,不提供美女。

楚牧经济上比较宽裕,工资高,稿酬多,儿子已经成家,基本没负担,按摩嫖娼的支出,对他来说毛毛雨。从时间上说,也不成问题,用不着上班,时间由其支配。就时间的宽裕度来说,他其实是个社会闲散人员。再者,他早就抛弃了轮椅,丢掉了拐杖,只要按时服药,吃下降压药,尽可以性致勃勃。

按摩嫖娼的唯一障碍要么面子,换句话,知识分子通常具有的道德底线。这个问题,我起先没把握,后来想到作家的头衔又不写在脸上,又用不着带著名片身份证去嫖娼,他又没有自称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况且,他的文章也看不出什么品位、什么境界,他不会由于偷欢而对老婆有什么负疚感。寂寞寂寞,我曾读给阿翠听,阿翠捂住耳朵,说在乱念三官经,叫他挑一天河泥,就不会厌气(寂寞)。再者,进入不管私窝还是美容厅场所,可以说他心理已没负担。就概率而言,这类事被人发觉,当事人往往不是头一次做这件事。那么,以往的性活动,会给他增添一些临场经验,这更加强了他寻欢的频率与冲动。

畅游色情场所者,一般先要脱胎换骨,将自己降格为动物,才可以随心所欲,以获得强烈的愉悦。而这种刺激,吸大麻般的刺激,对于一个循规蹈矩的书生有着莫大的诱惑。假如楚牧以前吸过这样的大麻,要他改邪归正,可以说一无可能,也就是说只要他以前有过婚外性活动,今后的偷情与嫖娼均有可能,除非阳萎,丧失偷欢的能力。

楚牧究竟去了哪儿,也许去了出租屋,也许去了发廊美容店。出租屋,就是暗娼的私窝子,里面既可以生活,又可以工作,工作的地方,治安人员称之为“车间”。工作人员大多是直系亲属,丈夫儿子是哨兵监护人,妈妈姐姐妹妹既是当事人,又是收费员。此类窝点风险极高,一直是官方的关注对象。由于收入刚够养家糊口,没有多余的钱润滑公关,常被人家设置为钓鱼场所。意思是,隔一段时间便打伏击,待嫖客完事离开,便神不知鬼不觉一一擒获,基本不惊动那暗娼窝点。美容店呢,就像我们在江冬街看到的那种,一开间店面,里面有按摩推油的小间,店中亮着粉红色的光亮,二三个袒胸露腿的按摩女,面露笑容,一股劲的朝你招手。这类美容店风险不大,因有实力收买有关人员,被冲击的概率小,稍有风吹草动,也有人提前通知。

但不管去私窝子还是美容厅,事件性质不变,区别要么是环境上的差异,以及心理压力的大小。我倾向于美容厅。一个准备出门、身上带有盘缠的人,不大可能贸然进入陌生的私人空间。当然,色胆包天,或轻车熟路,也有可能让人做出意料不到的举动。

楚牧乘车离开县城去云南,时间尚早的话,可以在车站附近溜哒。当然被一个面容姣美的野鸡抓了壮丁,进了她的处于楼上的出租屋,也说不定。或者推油或者按摩或者吃棒冰。我这么说,因为就生理知识而言,年近六十的人,没有相当时间的调情,再加上紧张,人家只是搂着你、亲着你,叫几声老公,生殖器很难春心荡漾的,很难点火启动的。这种情况下,“老公”可能退而求次,只要推油或按摩服务。

性致勃勃的当儿,趁机抽了他腰包里的钱,被他发现,或者拆白党出现,敲竹杠,楚牧争执反抗,饱受一顿毒打。即使想打电话报警,也找不到机会。即使有力量的话,也难以逃出已被锁上的房门。假使跳楼滑脚,窗台跟地面距离一公尺多,59岁的人,在别人的阻挡之下,是很难一跃而出的。再者,犯不着为了口袋里几个盘缠性命相搏。此外,拆白党只是图财并非害命,也不希望在住处发生命案。以上假设与分析,我认为楚牧跳楼,或被暗娼一伙推下楼,概率几乎为零。除非暗娼一伙失手打死了楚牧,才会将其扔下楼,制造跳楼自杀的假象。但真的出现命案,公安肯定手到擒拿,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5、

楚牧离开世界一晃多天,其间我忙于写剧本《阳澄湖大闸蟹就是好》,再加上女儿阑尾炎住院,星期天又要给来文化馆上课的孩子辅导作文,忙得透不过气来,楚牧的事就渐渐淡忘,自然更不去思考他的死亡原因了。

七月一日前几天,程书记一天下午应邀来看我们为党生日演出的彩排预演。由于我写的剧本,要现场监督,只好不与他闲聊,由周馆长陪着他。我人前马后在舞台照应。既要关注灯光道具,聆听音响效果,又要观察演员列阵,以及他们的姿势动态。我给演员示范,告诉他们唱大闸蟹,要满怀深情,就像蘸了调料,吃了大闸蟹。可是开心不能仅仅洋溢脸上,而要荡漾心中,泛起阵阵幸福的涟漪,就像眼前浮现一盘喷香的大闸蟹。多想大闸蟹,不要想GDP,GDP太抽象,观众眼里,唯有大闸蟹才活灵活现。要突出大闸蟹,用手势做大闸蟹,嘴里要啧啧有声,就像看见了大闸蟹。还要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以表现它的健壮与力量。领舞的可自由发挥,动作要打破常规,姿势和起伏的幅度要大一点,360度的原地旋转也不妨,观众不怕眼花缭乱。墨守成规,死板僵化,看客要打瞌睡。演员的身份是三重的,既是大闸蟹,又是酒台上的食客,还是供人娱乐的演员。赞大闸蟹的时候,要把自己当作自恋的大闸蟹。吃大闸蟹时,也要不忘它对人类所作出的贡献,知道自己演员身份,就该明白何谓为人民服务。说到这儿,我简单解释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含义。我强调大闸蟹是阳澄湖的骄傲,它过去是新四军伤员的脑白金,现在是江南GDP的一动力,社会和谐也离不开大闸蟹……

晚上吃酒时才喘了口气。酒桌上大家叫我谈创作经过,程书记和县总工会贺主席特别起劲。我说创作经验谈不出啥,要么透露点创作花絮。要不是周馆长一力主持,这出戏是没法出笼的。为了通过审查,周馆长不知跑了多少路。起先戏名叫《大闸蟹啊,大闸蟹》,宣传部不通过,认为同语反复,抒情虚假,他们称之谓“伪抒情”,后来改为《就是好》,这也是周馆长的创意,果然一举成功。宣传部说,戏名有悬念,吸引人家看,且通俗易懂,人民喜闻乐见。文艺应扎根于民间,乡土是艺术之源,艺术该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刚开始,背景音乐用的是邻县的白毛山歌,呜呜咽咽的,咪里玛拉的,似笑欲泪的,后来荡气回肠、泣不成声的,似一路送葬往牛角湾(火化所在地)。由专家论证,上面确认音调像死了亲娘的哭丧歌,不适合七一献礼,不通过。周馆长建议《姑苏行》,和风细雨,莺歌燕舞,果然好多了,颇吻合社会和谐与戏剧主题的氛围。

周馆长听了我的捧场,哈哈大笑,连说哪里哪里,用《姑苏行》,固然为了让观众心理愉悦,更主要为了让文化馆里的舞蹈演员有戏演。一出戏,包罗万象,不创作,不知道原创的甘苦,我只是做了些后勤工作,不足挂齿。写剧本全靠赵老师,赵主任是文化馆的顶梁柱。

见周馆笑逐颜开,我又补充,写剧本曾有一次卡壳,觉得纯粹描写大闸蟹有点单薄,内容太肤浅,还是周馆关键时刻帮了忙,指明了戏路方向,说写大闸蟹为表,江南风情为里,说介绍大闸蟹前世今生时,可以增加几个芦苇荡里的新四军伤病员,也不要让阿庆嫂卫生员闲着,要是担心沉闷,不妨叫刁德一刁小三出来走走,这样剧本就有政治意义,适合国家重大节日献礼,可能成为文化馆的保留剧目。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一只混炒什锦,观众喜不喜欢全靠你了。我顿时茅塞顿开,周馆说的都是我思维盲区啊。

酒吃到半途,我悄声问程书记:楚牧的事后来怎样了?小楚有没有叫你们吃豆腐饭。前几年吃了小楚的喜酒,这次他父亲死了,不见得不请你们吃,把我忘了吧。程书记起先装聋作哑,后来朝我眨眨眼睛,上厕所时我跟了出去,他跟我耳语:没开追悼会,老楚火化的事,家属也没通知我们,没通知任何一个人,包括徐总。徐总提起老楚就皱眉,说话就吞吞吐吐。我多说了几句,他就说老楚又不是你的表兄,你不要多操心了。观看他进入铁板(焚尸炉)的,除了老婆儿子,要么还有媳妇,听说他弟弟也没邀请参加。这种死亡,心怀鬼胎的样子,唉,就像死了一条狗。噢,徐总还说有两个便衣在现场维护秩序。吃了三两老烧,徐总又说,老楚腰包里只剩二千块钱,他老婆说少了二千。他老婆不明白,为什么三点半的车子,他吃过午饭就到车站。你说,老程,他动什么好脑筋。警方后来安慰家属,事已这样,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不要多难过,难过,人死也不能复生。要注意社会影响,死在那种地方,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人嘛,都有七情六欲,难免犯错误,记住教训就是了。我们组织了几十个人在侦破,案犯外逃到江西及四川,但始终没抓到人。徐总后来说,至于他杀还是自杀,警方没有定论,只是给家属看了尸检报告,只是说窗台上有死者的脚印,身上没有搏斗痕迹,估计定性为自杀。你想,程书记吐露内心说,要是定性他杀,谁是凶手?谁是替罪羊?定性自杀,方可一了百了。

回家一夜没好好睡,脑子里老是出现老楚的影子,想起了他的好处,我的转正,进入事业编制,他曾在周馆长那儿美言了几句。又想起八年前,六亲聚会吃楚牧公子喜酒的情景。徐总(当年报社副主编)桌上吟了:“才子文锦绣,佳人容丽妍。”老程(当初在文化局当科员)吟了“良辰美景绝,书香门弟秀”。周馆长(当初做主任)吟了“有酒乾坤大,无文智慧短。”我搜索枯肠,惜才疏学浅,只得哑口,被罚酒一杯。收尾时,老楚学生吟了“恩师文章在,大家福份多。”一语双关,马屁击中要害,大家一齐鼓掌。老楚酒逢知己,接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还集了一联,随口吟诵:“春风得意马蹄疾,人生得意须尽欢”。引来一片掌声。待新郎新娘前来敬酒,徐总东倒西歪,老醋小醋分不清,舌头都硬了。老程散席告诉我原句是“爱情甜似蜜,文采精而秀”,百般推敲才用了后来的。我惋惜地说,早知道让给我,也少吃一杯罚酒了。

老楚私下曾传授写作经验:文章中的细节要有意义,为主题服务,没有意义的细节,就是琐碎的家长里短,跟老年妇女聊家常差不多;段落要完整,句子要流畅,不要写不下去,就用省略号,然后换行;口头禅,比如“喝蜜糖”,不要用在文章里,还有光汤、猪头三、乱乱糖、洋葱头,使用方言要筛选,不要教条主义,为了乡土气息而滥用方言,即使学习方言的运用,也不要看《何典》。“嫩”就是“你”,不要用“嫩”,“小干”就是小孩,不要用“小干”,“尼子”就是“儿子”,不要用“尼子”,漆匠才用腻子,要明白外地人看不懂这些江南方言。还有撒烂污,还是拆烂污,我也搞不懂,这种字眼最好少用,又不是写乡土小说。通讯报道的特点,就是用词准确、鲜明、生动,政府喜欢的内容多写,多抒情,负面的事情,坚决不写……小赵,你嫩,有本领转正,进入文化馆的正式编制才是正道。

6、

楚牧的死亡,我总觉得里面有名堂。出于好奇,也可能想起他以前的好处,抽了个星期天,我特地去县汽车站附近走了一趟。给了三轮车夫十块钱,他就告诉我楚牧死的地点。

楚牧死在偏僻的小街上,或者说弄堂里,地面是长方形的石板铺就的,硬梆梆的。据说是从二楼或者三楼上跳或推或扔下来的。往上看,上面有晾衣铁架二三根晾衣竿。走出小街五六米,就是宽阔的街道。小街转角有一家三开间店面的气势宏大的发艺广场,它的店名叫“情爱故事”。它离汽车站有五分钟路程。里面服务员,或者说小姐,都经过专业培训,店面广告明明白白告诉顾客,2008年,他们准备六个专业技师去广州培训,学习发型新技术。三轮车夫说,听说那个人掉下来,并没有当场死亡,身子仍一牵一动的,路人吓得要死,都不敢靠拢,血流得太多了。出事那段日子,那个发艺广场关店歇业,据说因为楼上掉下一个人。

我去那儿时,店门口仍竖着理发行业通用的标志,已开店,生意看上去较红火。就凭以上材料,我仍吃不准他究竟进了野窝子,还是进了发艺广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美容厅。因为二者距离靠得太近,所谓的野窝子可能独立,也可能是发艺广场楼上的一个包厢。

我倾向于楚牧去了大型的发艺广场,因为那儿多少有些安全感,三开间的店面,你无法联想它是明目张胆的杀猪场,它至多做手脚,在你忘乎所以时偷偷抽你皮夹子里的钞票。我估计楚牧在包厢里活动的幅度蛮大,至少宽衣解带,钱包曾暂时离开了他的身子。

后来有网友告诉我:“事主原准备乘下午三点半的车去云南领散文奖,见时间尚早,就去按摩放松下。谁知出来后发现随身带的2000元路费没了。”这个我相信是事实,因为他跟楚师母说的显然一致。不过,该网友继续说:“去发廊交涉无果,于是报案。来到现场的接案部门的人对他说,你涉嫌嫖娼,先罚款5000.事主冤愤到极点。有的说,他当场跳楼以明心迹。有的说,为了名誉,跳楼而逃。还有一种说法:楚牧在汽车站与野鸡搭上关系,守株待兔的联防队员就跟在他俩后面。他们要在你开心时捉拿,一切为了钱。”这些说法到现在我没有证据认定是事实。因为他若是真的嫖了娼,是没有勇气报案的,被人偷了钱,也只能敲掉牙齿肚里咽。我倾向于搭上关系,联防队员跟在后面,待机捉拿。而在里面快活的时候,盗窃的事却先发生了。

要了解具体事实,想来想去,要么从汽车站那儿的派出所著手。我以二百元为甜头,请那儿一个朋友帮助打听这方面的信息。隔了三天,他把钱退给我,说:提起这事,联防队员直摇头,扫地的也不开腔。联防队员说,领导有言在先,谁说出去就歇生意,我可不想打碎饭碗。我顿时明白他们心怀鬼胎,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这样攻守同盟。我想要是真的这样的话,虚张声势到外地捉凶手,窗台上有楚牧的脚印,显然是欺骗,因为负有刑事责任的,就是他们。我把二百元给了他,对他说这就是信息,值二百元。

具体事实没法了解,了解又如何?难道抛头露面为楚牧伸张正义?我还要在文化馆混饭吃,还要过日子,我可不想得罪掌握人的命运的地头蛇。他们既然可以干掉中国作协会员,当然也可以干掉县文化馆创作室主任,至少找个罪名,送我进拘留所不在话下。我又不是侦探,不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律师,更不是救世主,我好像在多管闲事了吧。楚牧自走黄泉路,关我啥事。阿翠知道了,也不允许我犯这种低级错误。我甚至蜻蜓点水式的调查也是偷偷摸摸的,老婆也不想让她知道,既然如此,鱼鳅能搅出什么大浪?还有,你要不要一边风花雪月吃省力饭,一边轻松地养一家老小?你老婆可是农村户口啊!

因此,时间一久我的心也就淡下去了。直到过年作协开年会,看着欢聚一堂的同行,我才想起楚牧。我对程书记咬耳朵,要不要大家起立默哀一下,纪念哀悼一下楚牧,他也是作协中的一员大将啊!话刚出口我就后悔。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今天说出超出自己性格的话,鬼使神差似的。程书记望了我一眼,有点迷惑,隔了一会,他说,亏你想得出,老楚已成了瘟神,就是大家所说的敏感人物,尽管是大水冲坍龙王庙,刀把子误伤了笔杆子。大家都当作地雷避之唯恐不及,你还打算拉弦,在作协伤口上撒盐。冷处理,不把他的名字从作协理事的名单上划掉,算是手下留情了。大家都若无其事,你能否镇定点,也若无其事?我避开他的眼神,低垂着眼帘说,我镇定了好多年了,今天当然可以继续镇定,今天你看我怎样镇定。

整个作协年会,大家都不提楚牧,也不提获得年度二等奖的我的剧作《阳澄湖大闸蟹就是好》,反而跟几个获三等奖的套近乎。他(她)们的作品名:《太阳在沉思》、《哭泣,决不孤独》、《交警在十字路口》、《书写海中的游鱼》。众人吃酒时嘻嘻哈哈,都坐不住屁股,跑来跑去敬酒,当然更多的是,给领导和美女作家敬酒。有位美女作家写了篇《姑苏赋》,获得一等奖,奖金两千元,还赋予“先进作家”称号,大家争着跟她合影。我仔细看她的容貌,还不如年轻时代的阿翠,我那心心相印的情人。再者,胸脯也不大。称她美女作家还沾沾自喜,真没有自知之明。阿翠天生丽质,天然去雕饰,善解人意,看透人间风尘。而她搔首弄姿,唯我欲独尊,坐立不安,犹如树上毛桃。我只好坐冷板凳自娱自乐,于是敬了自己三杯黄酒,又对三傻说,能吃就吃,能喝就喝。席间有两个文友吃酒没兴趣,还在把最近出版的大作签名到处送人。又有一个在闭目养神,如同闭关辟谷,一脸清瘦,像崂山道士。旁座的钱理事对我说,早年挖到第一桶金,现是签约作家,歪桥人,这时也不知入定还是在构思作品。他的名句“墙角一枝梅,天上三朵云,池中有梅还有云。”为了梅云的前后排列位置,曾再三推敲,不耻下问,终成定稿,梅还是放在云的前面。有一种说法,原句是天上七朵云,不知怎么发表时给人黑掉了四朵。

直至下午一点宴会才近尾声,但仍无人提起楚牧,仿佛从来没存在过。我心想:冥冥之中主宰一切的因果律,为何不放过这个年近六十的书生?为何老天给了他一生巨大的荣誉,又一笔抹去,给了他致命的灾难?难道他不配享有这荣誉,老天才一气之下收回的?难道他正如大仲马所说的,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只顾自己幸福的受害者”,配不上作家这个称号?虽然,他一生没有积善,但也没有作恶。纵然粉饰太平沾花惹草也不至于死罪啊!老天!

我突然控制不住,不知哪儿来的胆量,站到自己吃酒的座位上,大声嚷:大家静一静,放下筷子和酒杯,为楚牧默哀一分钟。楚牧死了,大家活着,还在醉生梦死。人都死了,还吃什么酒?醉生梦死!酒席鸦雀无声,都望着我,没听到谁的应答。只见三个女作家逃了出去。那个歪桥的长发道士依然入定,仿佛在惦念那失去的四朵云。楚牧这时安静地坐在宣传部文化局的主桌上,旁若无人的饮着自己随身携带的绿茶,而且一副悠闲相,架起二郎腿,还用牙签挑剔着牙缝。他身形瘦削,小眼,架副眼镜,鼻子尖细,露着门牙,头上还缠着一层层渗有隐隐血迹的纱布,乍看像混进江浙的伊斯兰恐怖分子。

你喝多了,老赵,又发酒疯。我说我没醉,不信你问楚牧。我指着楚牧的位置,说他坐在那儿。程书记一把抱住我,把我连拖带拽拉到了外面,一边拉一边说:三傻,今天怎么啦?你闯祸了,一步步走上来,要对得起前程。我在墙角呕吐不止,酒水,连刚吃进去两块红烧肉都吐出来了。楚牧轻轻拍着我的背脊,协助我呕吐,一边拍一边叫三傻三傻。拍了一会,阿翠接上去帮我拍,还用手帕擦我的嘴。吐了一阵,抬头再看,不是楚牧,也不是阿翠,而是程书记。是我拿手帕在擦自己的嘴。程书记说,你出我洋相,大家知道你是我心腹,周馆也知道,人家会以为我指使,书记的位置坐不住。今天醉得一塌糊涂,阿翠知道了,不会放过我。楚牧是你表兄,是你娘舅?你这么发痴!叫我怎么收场?

7、

我孤独无依离开酒席,楚牧不见了,阿翠不见了,程书记也不跟我一起走,我朝周馆看,他跟我挥挥手,意思有事你先走。大家都回避我,把我当传染病,唯作协主席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请我保重!我吃不准这是外交礼节,还是钦佩我的良知。

我打电话给阿翠,问她何时认得程书记的,你跟程书记说了啥。阿翠起先吱吱唔唔,后来说程书记乡下视察时认识的,不小心提到了你,说我们以前是高中同学,又是一个大队的,生怕挨骂没跟你说。又着重说,陪镇长跟他吃酒认识的,很正常,你多什么心,醋罐头。官场的事,你知道应酬总是有的,县长也来视察,也一起吃酒,难道你也多心。我本来是镇长的酒葫芦,这个你明白。既然进入编制,就要吃他一碗,凭他使唤。三傻,你啥时候开窍。

是的,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徐家宅基的明娣戴环失败,有了身孕,因之前生了女儿,这次趁机想生个男的,一直隐瞒。八个月时被阿翠发现,叫人押着去镇医院打胎,一针下去,孩子流产,肉团团还在抖动。阿翠说,心肠不硬怎能做事?明娣想不开,用头撞墙,哪怕上吊吃农药,我也没办法。其实她肯缴三万罚款,还是能生下来的,你没钱,不能怪我们。让了她两千,二万八也缴不出,怪谁呢?

我没跟她多话就挂断电话。我想哭,走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又不好意思哭。觉得鼻子一酸,眼睛有点湿润,想抹泪,可泪水一滴也没有。我想找个人聊聊,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想喝口水,眼前一口水都没有,连平时携带的茶杯都忘在酒席上。我的心空落落的,没有依傍,就像所谓的行尸走肉,又像所谓的孤家寡人。我怀疑自己中了邪,现在的肉身不是原来的自己。我一向左右逢源,与人为善,人都说我拍马屁不打草稿,而今天的失态出乎我意料,我仿佛被人指使着这么做,仿佛楚牧逼着我这么做。程书记说,待周馆调往文化局任副局,你任文化馆第一把手。而今,这种好事不可能有了。想到这儿,我又想起阿翠,忍不住拿起电话,可又放下了。

隔了一会,我打了个处在乡下的家里电话,叫老婆烧只菜,清淡点,告诉她给服装厂戏装生意,老板送了一套女装,还有一件羽绒服。招娣电话里连忙说,外加工忙,没时间穿,又晕车不上城,还是给阿翠穿吧,昨天她还叫老公送来年货,送来一袋米、两桶油,还有一条大青鱼,我们也没啥还敬,欠她太多了,不像腔(不好意思)。

年初六,我在街心广场遇到小楚。他正落寞地走在人行道上,那麻木的表情,还有那微闭的眼睛,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那委靡不振的样子,和我以前所看到的风华正茂的新郎恍若两人。他看见我高兴地叫了声“赵老师”。我说了声新年好,随后唐突地问:你父亲怎么回事啊!他沉吟半晌,又打量了我一番,才说了下面这些话。

以下是他的原话,我录在这儿,供大家分析。

案发那天,我父亲本来是想到云南领奖,到了车站后不知何故进入了车站附近的民居(可能是洗头房),离家之前,他曾对母亲说身上一共带了4000元,事发后我们在医院中他的腰包里只找到2000元,确实有2000元失窃,腰包的包带也被扯断。警方后来对我们说他们组织了几十个人在侦破,案犯外逃到江西及四川,但始终没抓到人。至于是他杀还是自杀,警方始终没有定论,只是说窗台上有父亲的脚印,身上没有搏斗痕迹,显然倾向于定性为自杀。

此外,警方将尸检报告拖延了一个月才交给我们,上面只是非常简单的提到父亲的死亡原因是坠楼伤,小腿有擦伤,当时我就怀疑警方有掩盖案情的嫌疑,但考虑到即使让第三方做尸检,或者聘请律师,通过司法途径来调查此案恐怕也非易事,毕竟我们缺乏明显的证据,而且目前司法并不独立,难有成效。

将父亲火化之前,我曾非常仔细的检查过遗体,并拍下了照片,发现父亲双手手背有大量外伤,左手手背有指甲印,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前端扭曲变形,面部和颈部也有微小的破损,右肺有切口,可能是抢救时插管所致,后脑外部肿胀,里面的组织溢出,身体多处红肿,有内出血现象。如果仅仅是跳楼自杀,双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伤痕?而且后脑着地,一般都是面部朝上跌出窗口,这和跳楼自杀面部朝下的特征不符(从三楼窗口到地面,中间还有两根晾衣杆,一根被砸断,但似乎不足以改变跌落的方向)。父亲过去得过中风,坐过轮椅,求生的欲望很强,这几年人生态度也很积极,自杀的可能性很小,况且以跳楼自杀来证明清白这种说法本身就很荒唐,只有他活着,才有可能讲清楚事情原委,一旦死亡,家人又不知情,岂不是成了死无对证?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在警察提出罚款5000元之后,父亲和他们发生了严重冲突,争抢腰包,甚至扬言将揭露此事,因此被人推出窗外以掩盖案情。

警方那边我们其实也打探过很多次情况,但他们说在破案之前不能透露具体内情,而且如果是他们刻意掩盖的话,恐怕就更不会说实话了。至于尸检,其实无论是跳楼自杀还是被人推出窗外坠楼,致命伤都不是凶器造成,仅凭受伤位置仍然很难判定自杀还是他杀,而且一些细节我也都拍下来了,就没再做尸检。

跟小楚分手,到家我即上网搜索百度,我以“跳楼的动作与姿势”为名搜索,搜索如下:一般离开楼的瞬间的姿势,就是着地的姿势。三楼以下起跳,空中不会发生头脚的反转,也就是脚先落地,而后弯腿弯腰,头接触地面。“融入蓝天”式的跳,不管高楼低楼,基本是身体正面直接着地。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想起了许多问题,想起了七级沉默的“公告”,以及随后的“呐喊”与“小说”,我恍然大悟,明白这不过是舆论引导,转移视线,混水摸鱼,将人引入歧路。也明白楚牧之死确是意外,因为无论拆白党,还是地头蛇,要的都是钞票,而不是人的性命,楚牧非要以性命支付,才出现了意外。想想,楚牧腰包的包带被扯断,意味着什么?是谁对老楚的钱包再一次感兴趣?双手被控制的书生如何挣脱束缚,爬上一米高的窗台?谁能证明窗台上有楚牧的脚印?谁有本事让老楚身体多处红肿,且内出血?组织了几十个人在侦破,是否谎话?怎么仍抓不到外逃的案犯?

我不由想起了我一个朋友的连襟,是如何被联防队员打伏击的。双方碰头讲好价格,进出租屋,一切都在联防队员的视线之中,待完事出门,随后捉拿罚款。

下面是我的推理结果:楚牧提前二三小时到达汽车站,抱有一定目的,不管他被野鸡引诱,或者主动进入野窝子或美容厅,反正去了那儿。不过,有无嫖娼没有确切证据,他有可能只是异性按摩。就楚牧的激烈反抗来看,一方面说明殴打超出他的承受,另方面也说明嫖娼的可能性不大。就他发现失窃2000元,立即被人控制(双手受伤),且钱包被抢、包带扯断的情况来看,证明有人早已跟踪,且及时进(破)门而入,有强烈的创收欲望。因为屋主(小偷)到手二千元之后,不会对该钱包产生第二次兴趣。强力控制之下,楚牧没有可能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爬上窗台。楚牧死在楼下,不排除殴打致死,凶手以为死亡,将其扔到楼下,以制造自杀的假象。也有可能楚牧讲明了身份,对方怕事情搞大而下毒手。楚牧后脑壳着地的死亡姿势是个佐证,右肺有个抢救的切口,还证明楚牧并没有当场死亡。案件中只有一次报警,是路人发现楚牧死于街上的报警,之后警察再粉墨登场。

简单三句话:

1、楚牧没有跳楼的动机、条件和机会;

2、暗娼一伙无杀人动机与胆魄,若是做了,定捉拿归案。既然在逃,不归案,排除其杀人嫌疑;

3、楚牧坠楼时,有“执法人员”在场。

(完)

江苏/陆文
2017、7、28

文章来源:博讯陆文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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