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游前南之十五

秦川雁塔 2016-12-28

我们出了普里兹伦城向西北前行。从普里兹伦到佩奇整个地区是一个盆地,在历史上这里叫做梅托希亚。这块地域的面积占科索沃约1/3多点。如果说科索沃是前南地区的敏感地区的话,那么梅托希亚又是科索沃的敏感之地,可谓“敏感+敏感”地带。

在前南联邦的历史上,凡是科索沃阿族被打压的最厉害的时候,如1950年代的兰科维奇“塞族沙文主义错误”时期和联邦解体前夜的米洛舍维奇时期,自治省的官方名称就叫“科索沃-梅托希亚”,而在1974-1987年阿族的自治权达到前南时期最大程度的时候,自治省的地名就免去了后缀,只叫“科索沃”,因此科索沃这个地名加不加“梅托希亚”,便成了科索沃阿族地位升降的晴雨表。

这是什么原因呢?只要知道这个词的来源便会有所感悟。梅托希亚即“МЕТОДИЯ”,其实就是塞语中“修道院领地”的意思。中世纪时,这里是科索沃地区塞尔维亚东正教几个最大的修道院的所在地,其中包括科索沃大战后奥斯曼征服时期塞尔维亚人的宗教中心——佩奇大总主教修道院,和联合国定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代查尼修道院。在那个时代,这些修道院实际是一种宗教性的封建采邑,其辖地包括一系列的村庄和城镇,几乎占据了这个盆地的大部分土地。

进入修道院领地

修道院地产当然是东正教的地产,也就是东正教徒塞尔维亚的人地产。以至于那里现在的修道士仍像千年前一样,靠经营地产为生。这是我第一次在前共产党国家看到这种中世纪式的修道院运营方式,很有感触。我站在代查尼的院子里想,研究了这么多年的东正教文化与历史,写了好多文章,除了在波兰看过天主教的修道院的运营状况,在俄罗斯都没有考察过东正教修道院的经营方式,今天也算是实地看到了一个教会自治的个案。我想该修道院一定会存有一些档案文书,如果有宗教文化史的博士生想做论文的话,在这里蹲一段一定会有不小的收获。我还看到一个修士在打手机,由于提前的警示和礼貌,没敢拍照。

“科索沃-梅托希亚”就是“科索沃-(东正教)修道院领地”,“科索沃-塞尔维亚人领地”,可想而知,阿族人非常不喜欢这个名称。而偏偏这里又是阿尔巴尼亚人聚居的中心和民族运动发祥地。这个盆地四面都是山,包括科索沃最高的山脉,盆地本身却是科索沃最大的平原,地势最为低平,土地非常肥沃,难怪中世纪最有势力的大修道院看中了这里。

代查尼修道院

而17世纪奥斯曼帝国向原塞族人居住地迁移穆斯林的时候,这里就是争夺最激烈的地方。现在的梅托希亚,西面就是阿尔巴尼亚共和国,西北面是黑山,而与黑山接壤的地方其实也是黑山阿族区,北面是桑扎克,即塞尔维亚的穆斯林地区;南面翻过萨尔山就是马其顿——同样也是马其顿的阿族区,而东面越过低山就是包括首都在内的科索沃盆地。换句话说,它的四面几乎都是阿族区——只有桑扎克不是阿族区但也是穆斯林。可以说任何阿族的地方,包括阿尔巴尼亚共和国在内,都没有这样的人文地理环境。

实际上,梅托希亚盆地就是巴尔干阿族分布区的心脏。前面已经说过,这里的普里兹伦等地也是近代阿族民族自觉和独立运动的诞生地。而塞族尽管中世纪也曾是这里的主要居民,但近代以来他们却是随着近代化进程和塞尔维亚复兴的政治进程而重新进入的,相对而言与工矿业经济及行政工作联系较多。

科索沃的矿业中心在我们昨晚路过的北部米特罗维察一带,工业中心和政治中心在首都普里什蒂纳等地,塞尔维亚人也在这些地方相对多些。而在几乎是纯农业区又并非首府的梅托希亚,就成为整个科索沃境内几乎是纯阿族人的地区,“阿尔巴尼亚化”在这里最为彻底。

但是,此处偏偏又是东正教徒认为最神圣之地,是古塞尔维亚人的精神家园。双方都把此地视为必争。因此这里就成了东正教徒与穆斯林、塞族人与阿族人争夺的焦点。因此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科索沃战争结束17年了,这里的东正教修道院仍然有北约军队守护。

梅托希亚地区有丰富的阿族、穆斯林和奥斯曼的文化资源。我们离开普里兹伦不久,就路过一条风光奇特的河流,这就是白德林河。德林河可谓阿尔巴尼亚人的母亲河,它发源于科索沃北部山区,流进阿尔巴尼亚,横贯阿国北部而注入亚得里亚海,是全程流经阿族人地区的最大河流。

中国50后、60后出生的人可能还有人记得德林河,因为在德林河下游阿国境内曾经有中国援建的“毛泽东水电站”,当年宣传得很厉害。这个水电站当然早已改名。德林河上游有黑、白两支,我们经过的是白德林河。四面环山的梅托希亚盆地,水系外流的唯一缺口就是白德林河峡谷,就像三峡是四川盆地的唯一缺口一样。

我们并没有经过那个“缺口”,在我们经过的盆地内平原,地面并无山峡景观,但德林河的河床深切得很厉害,穿过平原下的石灰岩层,切出来很深的峡谷,从地面远处看不到什么,但一到近处,从大桥上看,两岸巉岩嵯峨陡峭,奇形怪状,富于喀斯特式的千变万化,也是科索沃有名的景观区。德林河大桥在战后经过改建,净空很高,是从事蹦极等极限运动的场所。

白德林河峡谷

从德林河大桥上经过,过桥不远就来到德林河的支流——埃列尼克河,这个河上有一座很有名的古桥,叫比什塔津桥,因附近的比什塔津村得名,又叫特尔吉亚桥,特尔吉亚即土耳其语“裁缝”,因18世纪时贾科维察城的缝纫行会筹款维修此桥而得“裁缝桥”之名。这座桥虽然不像波黑境内的索科洛维奇桥那样有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声,但是也是奥斯曼帝国时代一项著名的工程。这座桥长达190米,宽3.5米,有11个桥拱,曲拱之间还开有分流的子拱,洪水来时可以过水以减轻洪流的压力。

此桥的一大特点是桥面随着桥拱呈波浪状起伏,形状非常独特,古人坐马车或牛车经过这样波浪状的桥面想必会颠得难受,但从旁边看却相当美观,而且还减轻了桥的承重,也算有利有弊、独具匠心了。此桥建于15世纪,比索科洛维奇桥的年代还要久远,也是奥斯曼时代桥梁工程的代表作之一。

波浪状起伏的比什塔津桥

在前南的奥斯曼故地如今还有不少古桥,有奥斯曼风格的,如这座桥和索科洛维奇桥,也有中世纪塞尔维亚风格的,如米特罗维察附近的沃伊诺维奇桥等,看了这些桥平心而论,无论近代的奥斯曼帝国如何腐朽落后,在那个时代它的建筑艺术应该说还是比塞尔维亚人高出一筹。

比什塔津桥1980年代就被列为南联邦的重点古迹,也是目前联合国在科索沃资助维修的古建筑之一。它的交通功能已被取消,在它的旁边现在已经修了一座新的公路桥,从新桥看古桥,一览无余。由于它的独特造型,过往的车辆都要停下来拍照留念,我们亦不例外。

我们看到埃列尼克河污染严重,这里虽然没有工业污水排放问题,但是桥下到处都是丢弃的生活垃圾,实在有些煞风景,脏乱的环境显得与这座600年前的古迹很不相配。我们从头到尾把比什塔津桥走了一遍,在桥的南岸有一块石碑,上面记载着在科索沃战争中那些为保卫比什塔津桥而牺牲的科索沃解放军人员的名字,看来这里当年也是战场,而且此桥在军事上值得争夺,说明那时它还是用作交通的。

看看这块碑,再看看河边的垃圾,我在想,阿族人既然可以去用生命去捍卫这座桥,为什么却不注重日常的维护呢?不过好像也不只是这里,人类付出巨大代价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东西,却在日常的不经意间被慢慢毁弃,这种例子不是很多吗?

科索沃解放军纪念碑

过了桥不久就到了梅托希亚的一座城市——贾科维察,现在按阿语发音叫贾科瓦,需要说明的是,科索沃绝大多数地名都是斯拉夫语起源的。独立后阿族执政了,就按阿语发音进行了重新拼写,少数原来有阿语地名的还完全改了名,弄得有些对不上号。

贾科维察是科索沃的第五大城市。这里当年是科索沃解放军活动频繁的地方。从这里一直到佩奇,我们明显感到阿尔巴尼亚人的民族情绪逐渐升温,沿途的街道、村镇上科索沃官方的蓝底白星欧洲式国旗越来越少,而阿族的红底黑鹰旗(即阿尔巴尼亚国旗,国际社会忌讳“大阿尔巴尼亚”,科索沃官方不用这种旗,但民间是自由的)越来越多,几乎每一个村镇都有科索沃独立战争纪念碑或烈士墓,凸显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战争和有大量人员伤亡的痕迹。

到了贾科维奇北边的德坎城,仿佛距离敏感中心地带越来越近。德坎城里的红底黑鹰旗比较多,而政府的蓝天白星旗却很少看到。进城的大街就叫“科索沃解放军路”,而且我们一路就连续看到好几个科索沃烈士的塑像,完全是一幅“革命老区”的样子。而到处红旗飘飘加上当年电影《第八个是铜像》给我们这个年龄人的印象,又好像是回到了那个“社会主义明灯”的阿尔巴尼亚霍查时代(当时中国人熟悉的阿国国旗比现在的阿族旗只少了一颗星),几乎难辨这里的时空倒错。

德坎城里的红底黑鹰旗

的确,这一带是阿族民族主义最强烈的地区,当年的“科索沃解放军”就是在此发源,在这里发起对塞尔维亚军队的第一次袭击。算是阿族的“井冈山”了。当年塞族的南联盟正规军在这一带进行了残酷的扫荡,今天《环球时报》的胡锡进先生当年是驻南斯拉夫记者,据他自己说,就是经历前南的战乱使他从1989年时的一个激进民主斗士,变成了后来的反向激进斗士。

当时《环球时报》的一篇报道应该就是他写的吧:记者在科索沃看到成片的阿族村庄被轰平时曾问南军方人员为什么?对方坦诚答道:“是南斯拉夫军队用炮轰的,清剿‘科索沃解放军’不可能没有损失。”“阿族武装分子躲在老百姓房子里,不用炮轰他们死也不出来。”这种为了对付据说是“没什么战斗力的几个恐怖分子”(《环球时报》1999年4月23日)而向“老百姓”居民区进行焦土轰击的悲剧,我们17年后的此行也算是体验到了——当然结论很不相同。这里附近一带的确是科索沃军民在战争中死亡人数最多的。在德坎镇的路边就有一个很大的科索沃烈士纪念碑和墓地。

科索沃烈士纪念碑

而就在这科索沃解放军浴血之地的西边不远处,就是联合国公布的世界文化遗产——著名的塞尔维亚东正教圣地代查尼修道院。其实,德坎(Decan)就是代查尼(Decani),是同一个地方,只是阿塞两族读音有点差异而已。就在这同一个地方,既出了阿族穆斯林抵抗塞族的“解放军烈士”,又出了塞族排斥穆斯林的“东正教圣徒”!由此我们就不难理解,这样的两族共处一地,需要多宽广的包容精神,多漫长的和解时间,多精心的制度安排。地处阿族穆斯林情绪最浓烈的地带,如果没有国际社会的特别保护,这些宝贵的东正教遗产怎么能存在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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