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游前南之十三

秦川雁塔 2016-12-23

206地区公路沿线也是有很多说头的。

米特罗维察在科索沃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地方,此地附近有一个较大的铅锌矿,曾是前南的重点矿业企业之一,对整个前南的经济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因此米特罗维察也是前南六个以铁托命名的城市之一。

前南为了表示对铁托的敬仰,每个联邦主体都有一个城市以铁托命名。比如黑山的首都铁托格勒(现在的波德戈里察),塞尔维亚的铁托乌日策(现在就叫乌日策),在科索沃境内就是铁托米特罗维察。前南解体后,这些城市都去掉了铁托之名,由于前南境内还有同名城市,所以该城的全名叫“科索沃的米特罗维察”。

在科索沃发生动荡的1989年,这里曾经发生著名的铅锌矿阿族工人大罢工。这件事导致了科索沃的党政和议会全部被米洛舍维奇废弃,阿族的共盟高官几乎全部被清洗,只靠贝尔格莱德空降来的一些塞尔维亚强人管控科索沃。曾经拥护铁托、抵制本民族分离倾向的阿族高官纷纷被逼上梁山。

矿工纪念碑

铁托一手提拔的少壮派阿族“南斯拉夫爱国者”、科索沃共盟最后一任主席弗拉西,1970年代曾领衔叫板阿尔巴尼亚国的独裁者恩维尔.霍查,宣称“我们阿族在南斯拉夫幸福地生活,比在你的淫威和暴政下呻吟的阿尔巴尼亚好多了。”但米洛舍维奇却把他逮捕入狱。出狱后他成了最著名的支持科索沃独立的“铁托派”代表人物。

被米洛舍维奇逼上梁山的弗拉西

法迪勒•霍查是科索沃共产党人的公认先驱,他1930年代起先后参加阿共和南共,1939年在阿尔巴尼亚参加反对意大利的武装斗争,这时纳粹尚未入侵南斯拉夫,铁托也尚未开始军事生涯,法迪勒因此有“最老的老战士”之称。

1941年他回到科索沃,创建阿族的南共武装,任民族解放军(后来的人民军)科索沃地区司令员,曾经与反共的阿族“第二普里兹伦同盟”武装打得你死我活。南共上台后他是首任科索沃政府领导人。作为铁托的老战友,他被授予“南斯拉夫人民英雄”称号,当过全南联邦的副总统。

二战中的法勒迪

1981年他曾出面反对科索沃阿族的民族主义示威,惹来阿族人的骂声。为响应铁托建立“南斯拉夫族”的号召,他率先在填表时放弃阿族族属,而填报“南斯拉夫族”。就是这样一个阿族头号“红色老人”,1990年代以80多岁高龄早已退休闲居,米洛舍维奇开始也没有整他,但他目睹时局终于按耐不住,拍案而起,谴责了米洛舍维奇的言行。米氏居然把他开除出党,还要审判他的“叛国罪”,结果法迪勒变成了比“科索沃甘地”鲁戈瓦还要激进的抗塞派。

他与“反法西斯民族解放战争老战士协会”的全体阿族南共老战士一起,声明支持武装抗塞,号召大家参加“科索沃解放军”,并说如果自己还像当年那么年轻,他会“一分钟也不迟疑地参加科索沃解放军”。他还呼吁支持北约在科索沃战争期间的干预。

在当时阿族占人口90%以上的科索沃,米洛舍维奇就这样自绝于这里从官到民的几乎所有人,换来的则是贝尔格莱德民族主义“愤青”的狂热拥戴。并非民主派的他就是依靠这种支持,在当时的民主潮中不仅屹立不倒,还变得更加强势,以至能够发动“反官僚革命”,把“危害塞尔维亚”的铁托派官员清除殆尽。

当时在科索沃只有塞族居多的米特罗维察北部欢迎这样的政策。这个城市本是两族混居的,战前居多数的阿族以矿工为主,基本住在河南岸,约占人口10%的塞族以服务业为主,大多住在北岸。到了科索沃战争以后,塞尔维亚失去对科索沃的控制,本来就不多的塞族居民更加纷纷外迁。

但米特罗维察北部紧挨塞尔维亚本部,塞族控制力度较强,战后虽然迁走不少人,但科索沃其他地区塞族也有很多人迁入这里,所以塞族人口总量只是略减,但居住更加集中。塞族控制的“北米特罗维察”成为科索沃境内剩余塞族区的中心,并因此与当地的阿族居民处在严重对立的状态。

在长达5-6年的时间内,流经该城的伊巴尔河成了一个舆论关注的中心,北面的阿族人跑到了南面,南边的塞族人跑到了北边。塞族人和阿族人以伊巴尔河为界断绝了来往。双方关系很紧张,处于对峙状态,塞族方面还单独成立了一个北米特罗维察行政区,宣布仍然归属塞尔维亚,与科索沃当局叫板。

2004年3月,因一位少年在伊巴尔河溺水身亡,被传为他族所害,塞阿两族民众更爆发战争结束后最严重的冲突,并蔓延到科索沃其他地方。当时两族的人只要过桥进入对方一边就有生命之虞,伊巴尔河大桥(原名奥斯特里茨桥)因而有了“死亡之桥”的恶谥。联合国托管当局费了很大功夫才平息骚乱。当时在人口一共只有8万多的南北米特罗维察就部署了九千维和部队,包括基督徒法国和穆斯林阿联酋的军队。

2004年骚乱期间,桥头的装甲车

随着2013年布鲁塞尔协议生效,两边的关系开始缓和。根据协议,米特罗维察被分成南北两区,塞族的“北米特罗维察行政区”被科索沃承认为单独的北米市,并由塞族自治,但自治市塞族政府把塞国国旗易帜科索沃国旗并向科索沃宣誓效忠,接受科索沃警察和法院并参加科索沃共和国的全国选举。从此伊巴尔河大桥又开始通行。为了帮助双方缓和,促进交往,欧盟方面还在伊巴尔河上援建了一座无论从材料到设计都很新颖的新大桥。

米特罗维察新桥

因此米特罗维察也是我们非常想看的地方。从新帕扎尔进入科索沃,就是想路过这个城市看一下现状,可惜我们走的这条近路是在伊巴尔河下游与欧洲公路会合,并不经过那座有名的分界桥,只是隔河相望,看到西边有一片灯火璀璨的城市,以及城市上方山上影影绰绰的矿工纪念碑——那就是米特罗维察。伊巴尔河就在我们的左侧,大桥应该也不远,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个城市稀里糊涂的就过去了。

米特罗维察夜景

当年塞阿两族在米特罗维察对峙,北岸塞族用塞尔维亚的电,流通塞尔维亚的钱,对塞尔维亚应该是不设防的。2013年后建立了海关,但这一段边界管控仍然比较粗疏,我们那条小道不见关卡就不奇怪了。果然在206公路并入主路后不远处,就碰到一个检查站,大概正是多年前阿塞族群关系紧张时留下的遗物,现在已经不发挥功能了。倒是有个人在里边,看了一下我们的脸问哪来呀?答称中国。“Chinese?OK!”也不看护照就挥手让我们走了。还是什么手续也没有!

从米特罗维察到普里什蒂纳的路途中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地方——科索沃波列,所谓“ПОЛЕ”就是原野、沃土、田地的意思,在整个南斯拉夫境内有很多后缀“波列”的地名,科索沃波列,又叫科索沃原野。这个地方是1389年科索沃大战的历史战场。

科索沃原野大战

这一年土耳其苏丹穆拉德一世率领几十万大军进军欧洲,在这里和塞尔维亚拉扎尔大公领导的东正教军队进行了决定性的会战。这战争打得异常惨烈。由于塞方寡不敌众,决定智取。他们派了一个贵族米洛什去见穆拉德二世诈降,伺机刺死了穆拉德一世,导致土耳其人一度发生混乱。塞尔维亚人借机发起反攻。但是穆拉德的儿子巴耶吉德迅速继位,新苏丹也是个有魄力的人物,他迅速稳定局势,发誓要为老苏丹报仇,向塞尔维亚人发起复仇的毁灭性进攻,塞尔维亚全军覆灭,拉扎尔大公被俘后遭残酷处死。

他死后被东正教世界奉为圣徒,现在东南欧正教地区还有很多圣拉扎尔教堂,那都是纪念这位基督徒对抗穆斯林的大战中殉难的大公的。不过拉丁天主教地区所说的圣拉扎尔是另一个人。法国巴黎有个通往东北方向的圣拉扎尔火车站,过去我曾以为就是指拉扎尔(Lazar)大公,后来才发现那是Lazare,即《圣经》上的“拉撒路”的法语读音。

科索沃原野大战后,塞尔维亚抵抗力量被基本摧毁,土耳其奥斯曼帝国从此统治塞族人长达近500年之久。这期间塞族人多次组织“哈伊杜克(民族武装)”抵抗征服者,都遭到惨败,导致20万人的塞族大迁移。于是土耳其人就把阿尔巴尼亚山区的穆斯林有组织地移民到科索沃地区。这里就成为塞族人的心中之痛。

1878年塞尔维亚复国以后在这里建造了一座高耸的纪念碑,6月28日就叫做“圣拉扎尔日”。每年的这一天,塞尔维亚(1918年后是南斯拉夫)各地的塞族人都要来这里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叫做“加济米斯坦”(Gazimestan,加济意为“英雄”,斯坦就是“土地”,这个“英雄土地”本是来自阿拉伯语的穆斯林词汇,有趣的是它却已经进入了塞尔维亚语,成为带有反穆斯林隐喻的仪式了)。

6月28日的圣拉扎尔日

于是这一天就会变成一个很敏感的民族集会,东正教徒每每想起这惨痛的历史记忆就会激动不已,往往会与当地穆斯林发生冲突。在前南时期当局对类似事件总是低调处理,不会在这个日子有任何官方活动。但是米洛舍维奇上台以后,就利用这一天进行反阿族、反穆斯林的情绪宣泄。

1989年6月28日,科索沃原野大战600周年纪念日的时候,全国各地数万人来到这里举行塞族人的集会。米洛舍维奇发表了著名的“科索沃波列讲演”,宣称所有塞族人必须生活在一个国家里。他那句“你们将永远不会被打败,你们只会打败对手”的煽情动员,从此掀起了塞族人复仇攻击其他民族的高潮,被人称之为“米洛舍维奇狂潮”。这个狂潮的结果大家是知道的,在国际社会的干预下,大塞尔维亚的计划被挫败,米洛舍维奇本人作为战犯被关到了海牙附近的联合国监狱再也没有出来。

在科索沃战争以后,这个活动就成为科索沃的敏感事件,在联合国特派团治理期间,准许塞族东正教徒进行圣拉扎尔日的纪念活动,但是必须有严格的控制,防止有人借机闹事。作为宗教自由和集会自由的体现,独立后的科索沃当局也同样允许塞族人在这一天举行集会。在2009年和2014年“逢五逢十”的纪念日期间,这个集会都有几千人的规模,居住在不同地方的塞尔维亚人从各地赶来参加,科索沃当局也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包括允许科索沃境外的塞族人派代表参加。

这些年也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意外。反倒是阿族民众在战后占了上风,反过来欺负塞族的事时有发生。在2004年那次因伊巴尔河溺亡事件引发的骚乱中,加济米斯坦一带也被殃及,纪念碑虽然受到保护,东正教堂还是有被毁的,很多塞族都跑到米特罗维察乃至塞尔维亚去了。后来当局一直注意防范此事,2008年独立后阿族正式掌权至今,这种事没有再发生。我们本来也希望能够一窥这座纪念碑的容貌,可惜在黑暗中只看到了个黑乎乎的影子。但这里已经是首都的近郊,过了加济米斯坦,路边的灯火就越来越多,不久就进入科索沃首都普里什蒂纳市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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