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游前南系列之七

秦川雁塔 2016-12-03

10月22日中午,我们穿过了老格拉迪斯卡和格拉迪斯卡之间的萨瓦河,从克罗地亚进入波黑,来前我们已经知道前南各国如今都认申根签证,但毕竟除斯洛文尼亚外都未加入申根区,边界还是有关卡的。但没有想到的是:第一,过关车辆如此之多,可见两边来往其实很密切;第二,过关如此之严,耗费了比预想更多的时间。

想想也是,前南各族中对立最甚的就是塞、克两族,此地当年有过“闪电行动”(奥库查尼之战)那样的流血,南岸很多人就是从北岸逃过来的,芥蒂之深,20年不足以消除。我们后来在前南地区多次过境,多数都比较容易,就数这次最严。

前南时期建的萨瓦河大桥南北引道两边都有很长的栅栏,把城市隔在外边若隐若现,边境检查室窗子全部安装的是热反射玻璃,在外边看不见里面的人,忽然有人惊叫:那个检查官长得真像吴思!更仔细一看我们愈发惊讶了:何止像而已,似乎坐在那里查验护照的就是吴思老兄本人!他什么时候做起了波黑的海关官员?原来,吴思作为前车司机正在接受检查,但在镜像中他仿佛是坐在检查室里。我按动快门,拍下了这张“吴思查吴思,查得美滋滋”的趣照。

吴思查吴思

好容易排到我们,为了赶时间,我们把所有护照都翻到申根签证页摞起递给检查官,可是他仿佛不信任我们,接过去啪地合上护照,又逐个人一页页地翻签证。折腾了半天,总算过关了。

后来我们大家都说,为什么他们不在前南境内搞一个类似的“小申根”呢,这样大家彼此都方便,毕竟和平时期任何一方都有这样的需求啊!其实后来发现就是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之间如此严格,格拉迪斯卡尽管是在波黑版图上,但属于塞族控制区,塞、克间的隔阂也就得以体现。后来我们同样从塞控区维谢格拉德去塞尔维亚就简单多了。

为什么不在前南境内搞一个小申根呢

盖了克罗地亚的出境章,跟着长长的车龙排队过了铁桥,我们就进入了波黑的第一个城市——格拉迪斯卡。但严格来说,这里属于波黑这个国际法主体中的一个政治实体——斯尔普斯卡共和国(Srpska)。

原来,前南联邦解体后独立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共和国”很快陷入战乱,不仅塞族不承认,赞成独立的克罗地亚人也不承认当时由穆斯林主持的政府,穆斯林与克罗地亚族也打了起来。

后来经过调解,波黑穆斯林与克罗地亚人握手言和,联合为“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联邦”,我们过去叫“穆克联邦”。两族就此联手对抗塞族,到了1995年底签订代顿协议最终停战,穆克联邦又与塞族合并,成立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实际体制早期更类似邦联,这也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国际社会承认的波黑国家。

塞族三色旗、波黑警徽和克语广告

而塞族方面保留了一个“塞尔维亚人共和国”,但为了与现存的塞尔维亚共和国相区别,避免触国际社会反对塞国兼并别国土地搞“大塞尔维亚”之忌,其国名中的族称用本族语言拼写为Srpska,而非英语拼写的Serbia。这就是“塞族共和国”或斯尔普斯卡的由来。

历史上穆斯林与基督徒,基督徒中的东正教徒与天主教徒的积怨有上千年,前南解体后又打得血流成河,各方难以合作是可想而知的。这没有联邦之名的“波黑”成立之初,本是国际社会为了实现和平而施加压力“拉郎配”的结果,波黑联邦与塞族共和国之间其实没什么联系,两个实体各有各的政府、议会、邮政、司法、海关、货币乃至军队。那时在两大实体间往来也是要过关卡的。

这些年来,国际社会主要是欧盟做了大量的工作,波黑各方也从痛苦中开始反省并走向和解。各族的战犯都得到了惩治,和平力量开始上升,新波黑的国家认同也开始形成。两个实体先是统一了货币和对外的海关,废除了实体间的关卡,统一了汽车牌号和其他标志,接着完成最重要的一步:合并军队。

如今波黑联邦与塞族共和国各自的“国防”机构都已撤销,双方军队除复员外,保留的军人都合编为统一的波黑国家武装部队,隶属于统一的波黑国防部并设立了总参谋部。陆军的3个旅都由波斯尼亚营、塞尔维亚营、克罗地亚营混编。从营一级仍保留民族成分看融合得似乎还不够,但旅一级已没有民族特征。过去那种三族各自建军互相残杀的现象不会再现了。

如今各个实体都承认各方居民均有波黑公民权,可以在波黑全境自由往来和居住,并开始安排难民返回(尽管历经沧桑,事实上很难返回了),塞族承认斯尔普斯卡土地上克族和波斯尼亚族人的社区自治,波黑联邦方面对境内塞族也作了同样安排。所以,今天的波黑已经不声不响地由邦联又变成了名符其实的联邦。

考虑到过去不幸的历史,也难怪边检会花了那么长时间。但我们也看到格拉迪斯卡这个“塞族共和国”土地上的边检人员都身穿波黑制服、佩戴波黑的标识,却并没有在他们身上见到任何塞族的标志。可见这些年来波黑塞族也承认波黑这个主权实体了,他们现在是以波黑、而不是以斯尔普斯卡的工作人员的身份对来往车辆进行排查,这应该也算是波黑内部民族关系趋于缓和的一个体现吧。

格拉迪斯卡的城市规模要比对岸克罗地亚的老格拉迪斯卡大,内战前这里有6万人口,塞族占将近一半。由于战争中塞族方面的种族清洗和对岸塞族的迁入,如今人口还略低于战前,但塞族已占绝大多数。越过关卡进入格拉迪斯卡,一下子就感到明显变化。首先,与今天的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不同,这里所有的路标都是类似前南时期的双语路标——但只是类似前南,其实还是有微妙的不同。

曾经的波斯尼亚-格拉迪斯卡,如今已经去掉了“波斯尼亚”前缀

和中国各地的方言发音差异很大,文字书写却是统一的相反,前南大部分地区语言原来其实是统一的,塞尔维亚人、黑山人、克罗地亚人与波斯尼亚人交谈并无多少障碍,书写却是各有一套。前南时期,所有的路标都是基里尔字母塞尔维亚文和拉丁字母克罗地亚文两种标识的。两种文字其实是同一种语言,只因塞尔维亚人信东正教,就用希腊传来的基里尔字母拼写,克罗地亚人信罗马天主教,就用拉丁字母拼写。当时官方定为一语双文:这一语在塞尔维亚称为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而在克罗地亚称为克罗地亚-塞尔维亚语。现在独立了,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两国都不承认它们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也都只用各自一种文字,而且有意识地扩大其中的差异性。

格拉迪斯卡市内的双语路标

那么波黑呢?波黑的穆斯林讲的话还是原来斯拉夫人的语言,与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其实没什么不同。但他们既不信东正教也不信天主教,所以本来对两种字母都无所谓,过去保守的人还有用奥斯曼时代传入的阿拉伯字母拼写的。但是奥斯曼帝国崩溃后,土耳其人自己都废除了阿拉伯字母改用拉丁字母,深受土耳其影响的南斯拉夫穆斯林还用阿拉伯字母的就极少了。

铁托时代把这些“信伊斯兰教的塞尔维亚人”另立为“穆斯林族”,但现在“波黑穆斯林”这个族称已经不用了,因为这听起来像个宗教而不是民族的名称,独立后他们称自己为波斯尼亚族。现在塞尔维亚语和克罗地亚语都被承认了,于是波斯尼亚人也称自己说的语言是波斯尼亚语。然而塞语、克语毕竟还用不同的字母表,波斯尼亚语用什么来区别呢?

阿拉伯字母已经被淘汰了,铁托时代“穆斯林族”可以随意选用塞语克语两种字母表,那时并没有“穆斯林语”(正如中国也没有“回语”)的说法。现在有了波斯尼亚语,波黑当局就正式规定用拉丁式字母表。可是这样一来,所谓波斯尼亚语波斯尼亚文不就与克罗地亚语克罗地亚文成了一回事吗?于是波斯尼亚当局就在词汇上打主意,提倡许多来自土耳其、波斯与阿拉伯的借词来体现“波斯尼亚语”独特性,这与如今塞族克族也有意扩大词汇差异来体现他们是两种语言的做法差不多。甚至有这样的例子:如今塞、克两族对一级行政区“省”的读法已经不同,而波斯尼亚语则用塞语的读法,却用克语的拉丁字母去拼写这个词,以示其与两者都有区别。

这样我们就明白:今天格拉迪斯卡这个波黑塞族城市街头的双语标识,并非铁托时代的塞尔维亚-克罗地亚双语,而是波黑两个实体联合之后实行的塞尔维亚-波斯尼亚双语,尽管这两者的区别其实很小。

而更有趣的是,在这个萨瓦河畔的塞族边境城市,我们还看到不少店铺招牌和商业广告纯用波斯尼亚文。这又是为什么?我的猜测:这其实是克罗地亚文,是为招徕对岸克罗地亚人的生意。毕竟是个口岸城市嘛。尽管克罗地亚文与波斯尼亚文实际上没什么区别,但这些广告和招牌显然是给近在咫尺的克罗地亚人,而不是给深处内地的波斯尼亚人看的。不管怎么说,灾难与仇恨已成过去,塞族人与这两个曾经的敌对民族都已经恢复了正常交往。

“塞族共和国”的纯克罗地亚语广告

实际上曾经的战争并没有抹去这里的多元文化色彩。我们的车子一过桥,还没有走完引道上分割市区与口岸管制区的路边栅栏,就隔着栅栏看见两个教堂在路两旁相对:东边是一座罗马天主教堂,西边是一座东正教堂。而走到格拉迪斯卡城南,我们就看见了第一座清真寺。政治家们在煽动民族仇恨,但各族人民总是要友好相处的。

当然,化解过去的恩怨需要时间。在格拉迪斯卡我们感受到两种不同的力量,一方面,是民族和解与共同“入欧”的愿望在加强。但民族隔阂也仍然很明显。尽管海关及军营等处已经看不到昔日对立的民族标识,但在市面上,在民间,这些东西仍然相当多见。我们一出检查站,走在格拉迪斯卡大街上,迎面就看到一队结婚的车队,每一辆车上都同时插着两种旗帜:有国徽的塞尔维亚国旗和没国徽的“斯尔普斯卡”旗。虽然是婚礼,也不乏有示威叫板的成分在里面。

高扬着塞尔维亚国旗与斯尔普斯卡旗的婚车

但是总体而言整个波黑境内的氛围还是很祥和的。在欧盟的援助和各方的努力下,波黑的城市面貌都在发生较大的改变。我们的地图上显示从萨格勒布到贝尔格莱德已经修通了高速公路,但是叉进来到波黑境内这一段是没有标注的,可实际上我们走的基本都是高速,这就是正在延伸的欧洲公路E661,它北起匈牙利的巴拉顿湖,经过克罗地亚的奥库查尼,波黑塞族区的巴尼亚卢卡,直到波黑波斯尼亚人地区的泽尼察。其中巴尼亚卢卡以北基本上都已通车。我们沿着这条路经过格拉迪斯卡南下,很快就到了斯尔普斯卡的首府——巴尼亚卢卡。

(微信ID:qhjy_g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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