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雁塔 2017-02-02

走在波黑的M4公路上,穿过弗尔巴斯河和波斯尼亚河之间的分水岭,沿途森林、果园、牧场和农场相间,不时可以看到清真寺和东正教堂,尽管已经过了深秋多彩森林的最美季节,风光仍然不错。

自驾游前南系列之二十二

22日下午,我们两辆车从斯尔普斯卡国家博物馆门前经过,出了巴尼亚卢卡城,奔向下一个目标萨拉热窝。

从巴尼亚卢卡到萨拉热窝,原本有一条最常规的路线,就是沿我们进入波黑的那条E661公路继续向东南行进,经过亚伊采到泽尼察城南,接上联邦波黑境内新修的东西向高速公路A1往东,很快就可以到波黑首都了。可是,由于近来E661改建为高速公路的工程正在向前延伸处于施工中,对此我们的两台导航手机因内置地图不同而出现了矛盾的反应:王团长手中那台机子显示E661附近还有便道可走,周副团长的那台显示的却是东南方向无路可通,必须绕道M4公路先转向东偏北前往多博伊,再折入E73公路南向泽尼察。由于巴尼亚卢卡、多博伊和泽尼察几乎是个等边三角,这就使这段路程从一个直边变成两个折边,距离差不多加了一倍。

于是周副团长开着头车朝着她的机子显示的路线走去。王团长的后车跟了一段发现不对,连忙用手台叫停,他喜欢开着越野车走便道抄近路,还想掉头南下。但是这时我们已经在M4上开了十几公里,再返回去就不合算了。我便劝道:绕就绕点吧,正好多走了两个省会,多博伊和泽尼察,也算上帝安排我们歪打正着参观这两个地方了。

M4的路上没走多远就进入了原来的穆斯林区,路边连续出现了三个清真寺,我注意到其中两个都是新建的。资料显示,这里当年波黑内战时是塞族搞过“种族清洗”的地方,那时波斯尼亚人应该都跑了,这几个清真寺,尤其是新建的那两座,应该是这些年难民返回的结果,这是个令人高兴的现象。

难民返回后新建的清真寺

一路上还看到斯尔普斯卡的地方竞选海报。前南地区如今的这些国家和政治实体,不论如何对峙、割裂,各自现在实行的都是自由民主制度。当年米洛舍维奇、图季曼和波黑塞族的卡拉季奇这样的铁腕强人都看不到了。我一路上都在想,这种制度对于解决民族冲突问题到底起什么作用?

斯尔普斯卡的地方竞选海报

单凭民主制度显然不能消除民族(族群)矛盾,老牌民主国家英国的北爱尔兰和苏格兰问题、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问题、加拿大的魁北克问题等等都是证明。但是民主制度在防止民族矛盾变成民族战争方面显然是有作用的。今天人们可以设想苏格兰或许会脱英独立,但是几乎没有人认为英国会因此陷入战争。加拿大、西班牙也一样。

民主制度未必能够根本改变人性,民主国家也有人会想欺负别人,乃至一个民族想欺负另一个民族。如果这是无代价的,比如当年内部崇尚民主的白人移民对那时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北美印第安部落,那欺负也就欺负了,对此自我批判、反省、补偿那是另一个过程,和民主化本身并无直接关系。但是,如果这种欺负要你付出代价,那民主制度下的老百姓就得考虑了。这种制度下老百姓是不会傻乎乎、无奈奈地为某个强人当炮灰的,倒不是说他们有多善良,但你要为打仗纳税服兵役花钱流血,到底能换来什么,这是要掂量的。

冷战时代美国出兵小小的格林纳达,国内几乎无人反对,但出兵古巴就不行,代价一大,老百姓就不同意了。二战以前很早美国就讨厌日本,但若不是日本偷袭珍珠港彻底激怒了美国人,罗斯福是没法对日宣战的。美国出兵伊拉克、越南,当初国内也普遍支持,但死人一多,民意就转向反战,这仗就打不下去了。其实在某个强人看来,两亿人的国家死个几千人算什么?这就不打啦?那也太窝囊了吧。

太平洋战争中很多人都有“日本人不怕死,美国人怕死”的印象。其实任何一个民族都有勇敢者和胆怯者,更多的是胆量一般者,而且都是正态分布。真正的区别根本就不在于“日本人不怕死,美国人怕死”,而在于“日本不怕死人,美国怕死人”,民主制拿鲜血和人命豪赌的能力确实大不如强人专制。所以在其他条件相当的情况下,民主制中较难发生民族战争,我以为是无疑的。

但是如今英国人虽然不会为苏格兰问题去打仗,却也杜绝不了苏格兰独立的可能。那么民主制对多民族国家建立国家认同又能起什么作用?应该说几个民族能否建立起一个多民族的国家认同,取决于许多历史条件,制度因素并非全能,任何“最好”的制度也不可能超越其他条件把任意搭配的多民族捏合出一个国家认同来。但是在其他条件大致类似的可比情况下,不同制度对多民族国家认同的影响还是值得研究的。这些年我考察过印度、南非、前南斯拉夫和前苏联,对此有些心得,读者有兴趣可以看看相关文章。

而我们现在是走在波黑的M4公路上,这条公路穿过弗尔巴斯河和波斯尼亚河之间的分水岭,实际是浅山丘陵地带。沿途森林、果园、牧场和农场相间,不时可以看到清真寺和东正教堂,尽管已经过了深秋多彩森林的最美季节,风光仍然不错。

通往多博伊的路上秋意正浓

乡村东正教堂

我们经过了科尔斯托夫山,此山原叫格拉茨温山,当年塞军攻下此山后改为现名,即“十字架山”之意。山上矗立着塞族东正教的“报捷十字”或布拉戈维茨十字。布拉戈维茨即斯拉夫语报捷或报喜之意,看到它就令我想起我国黑龙江对面今天俄罗斯的阿穆尔州首府布拉戈维申斯克,即“报喜城”或“报捷城”。

这个城市就是当年中国的海兰泡,俄国人占领该地后屠杀、驱逐了原来的中国居民,把它变成了一座俄国城市。俄国人为此向沙皇“报喜”,但他们的“喜”,在中国人的历史中就是被称为“海兰泡惨案”的国耻啊。

科尔斯托夫山上的“报捷十字”

而科尔斯托夫山上的这座“报捷十字”也有类似含义。从山下的泰斯利奇镇开始,我们进入了一片犬牙交错的地段,从泰斯利奇到多博伊南郊仅二十公里路段,就三次穿过斯尔普斯卡和联邦波黑的边界,或者说是塞控区与波斯尼亚-克罗地亚人区的分界。

这片地盘在前南时代是穆斯林的聚居区。波黑内战中塞族军队为了从穆斯林手中夺走多博伊这个交通枢纽,多次在此用兵,而波斯尼亚人则拼命抵抗,从而造成了这种双方控制区犬牙交错的状况,塞族军队攻下科尔斯托夫山后树立这个十字架“报喜”,波斯尼亚人对此会怎么想?

泰斯利奇镇

在当年双方对峙设有关卡的时代,像这样几分钟就过一次关,给交通造成的障碍可想而知。现在双方关系已经是联邦内政治实体间的正常关系,也不再有关卡,我们开车仅十多分钟就穿过了这个地段。但回想当年那一幕,还是令人感叹。

很快我们就进入了多博伊。这个城市现有人口7.7万,在斯尔普斯卡排第四。但它是全波黑最重要的铁路枢纽。波黑从北向南、从东到西(或者按波黑旧国歌的说法,“从萨瓦河到大海,从德里纳河到乌纳河”)的两条主要铁路在此交汇,其地位就像我国京广、陇海两线交汇的郑州。

俯瞰多博伊市区

这个“波黑郑州”原先多数居民是穆斯林和克罗地亚人,塞族只占三分之一左右。1992年5月,塞族军队在攻城期间的狂轰滥炸就导致100多平民死亡,占领城市后塞军扣留了所有的非塞族平民。此后两个多月内他们遭到野蛮殴打、强奸、折磨和繁重的强迫劳动,乃至被一批批拉到波斯尼亚河边枪杀。

后来查证的死难者至少2300人。当时还出现了整个前南战争中最骇人听闻的大规模强奸:数千非塞族妇女被关进体育场等“强奸营”,大巴车从远在贝尔格莱德、克宁等地运来南斯拉夫正规军、当地塞族民兵、克罗地亚塞族军队和塞族武装警察“白鹰”等四类大兵,交钱后即可进入各种塞族准军事集团经营的此种场所去满足兽欲,许多女性甚至被轮奸致死。

后来前南战犯国际刑庭为此宣判了波黑塞族领导人普拉夫希奇、克拉伊什尼克等人长期监禁,塞族方面也交出了这些战犯。多博伊因此与斯雷布雷尼察和福查成为波黑战争中三次大屠杀的发生地而载入史册。

如今多博伊也成为塞族居民为主的城市,尽管这些年来有难民返回,但塞族仍占74%之多。这座城市位于波斯尼亚河畔,被该河及其两条支流环绕而有“三河城”之称。山上的多博伊城堡建于13世纪初,据说仅在奥斯曼与奥地利-匈牙利人之间就经历过18次攻防,是前南地区历史上真正遭遇实战最多的一座古堡。这也可见该城战略地位的重要。联想到最近的这次劫难,不禁令人嗟叹:江山多娇,引无数枭雄竞折腰,幸邪,不幸邪?

远眺多博伊城堡

这次路经多博伊纯属绕道,行程紧迫,我们无法在此停留,远望了一下多博伊城堡,就沿波斯尼亚河南下了。所谓南下,其实是溯流而上,一直到萨拉热窝,E73公路基本是顺河而行。这条波黑因此得名的河流蜿蜒曲折,沿河别有一番景致。当年塞军攻占多博伊之后波黑联邦也曾反攻,虽然未能夺回该城,但在东西南三个郊区都控制了一些地方,后来波黑联邦设置了多博伊-泽尼察省,我们一出城就进入了它的地盘。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经过了全波黑第四大城市(波黑联邦第三大城市和多博伊-泽尼察省省会)泽尼察。如果按我们原先计划走E661,我们会从城南绕过,是不进城区的。现在改走E73,就沿波斯尼亚河穿过市区了。

泽尼察市区

泽尼察是波黑主要的重工业城市,早在19世纪末奥匈帝国就在这里进行了工业建设,包括波黑最早的煤矿、造纸厂和钢铁厂。其中泽尼察钢铁厂在铁托时代进行了扩建,是前南主要钢铁基地之一。

泽尼察钢铁厂

波黑战争期间该城虽未被塞军攻陷,但也遭到包围和炮轰,全城一度断水断电,钢铁厂破坏严重被迫停产。和平恢复后,该厂被私有化并卖给了全球最大的跨国钢企阿赛洛-米塔尔公司,经修复后已经正常生产。但生产流程仍然有待改造。我们经过厂区前时,恰好焦化炉正在出焦,灼热的焦排在暮霭中闪着红光,厂区一时烟雾弥漫。这种情景现在欧洲的钢铁企业已经很少见。该厂正在实行一个投资1.2亿欧元的改造计划。但如今全球钢铁产能过剩,这个计划能取得什么效果还有一些不确定因素。

看到这个钢铁厂,我们就议论起不久前中国花4500万欧元收购的塞尔维亚斯梅代雷沃钢铁厂的事来。从某种意义上讲,米塔尔收购泽尼察和中国大国企收购斯梅代雷沃可以看成是两种模式的竞争。中国国企投资的大手笔肯定是米塔尔无法相比的。而经营绩效如何,多年后我们会看到有趣的结果。

遗憾的是这一天出发时的延误再加上两次走错了路,从泽尼察出来才走上了通往萨拉热窝的高速公路,这时天色渐晚,两辆车就在暮色的余晖下驶入了波黑首都——萨拉热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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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说说】:

给大家拜晚年啦!

过节回来, 精彩继续。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其实秦老师一行是先去的多博伊,再去的萨拉热窝,这篇,就算是对之前的拾遗补缺吧,请一直跟着他们在地图上旅游的朋友们自行“插播”回去。

明天是节后上班的第一天,说起来还真有点淡淡的忧桑啊,大家今天好好休息,不要节后综合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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