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妮·莫里森:宠儿(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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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4章

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她想不清楚,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跪在她常去说话和思考的起居室里,塞丝豁然开朗,明白了为什么贝比·萨格斯那样迫切地渴求色彩。屋里没有任何颜色,只有被子上的两块橙色补丁,使得颜色的匮乏更为怵目惊心。房间的墙壁是石板色的,地板是土黄色的,木头碗柜就是它本来的颜色,窗帘是白色的,而主要角色,铁床上铺的被子,是由蓝色的哔叽碎块和黑色、棕色、灰色的呢绒碎块拼成的—节俭与朴素所能允许的所有晦暗和柔和的色调。在这素净的背景上,两块橙色的补丁显得野性十足—好像伤口里的勃勃生气。

塞丝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两只深绿色的袖子,心想,房子里的颜色少得多么可怜,而她并未像贝比那样惦念它们,又是多么不可思议。故意的,她暗道,肯定是故意的,因为她女儿墓石上的粉红颗粒是她记得的最后一样颜色。从那以后,她就变得像母鸡一样色盲了。每天清晨她负责做水果排、土豆和蔬菜,厨子做汤、肉和所有别的。她却没有任何印象,告诉她自己记住过一只嫩苹果或者一个黄南瓜。每个黎明她都看到曙光,却从未辨认或留心过它的色彩。这不大对头。仿佛有一天她看见了红色的婴儿的血,另一天看见了粉红色的墓石的颗粒,色彩就到此为止了。

时时刻刻有强烈的感情占据着124号,也许她对任何一种丧失都无动于衷了。有一个时期,她每天早晚都要眺望田野,找自己的儿子。她站在敞开的窗前,不理会苍蝇,头偏向左肩,眼睛却往右搜寻他们。路上的云影,一个老妇,一只没拴绳子、啃食荆棘的迷途山羊—每一个乍看上去都像霍华德—不,像巴格勒。渐渐地她不再找了,他们十三岁的脸完全模糊成儿时的模样,只在她的睡梦中出现。她的梦在124号外面随心所欲地漫游。她有时在美丽的树上看见他们,他们的小腿儿在叶子中间隐约可见。有时他们嘻嘻哈哈地沿着铁轨奔跑,显然是笑得太响了才听不见她的叫声,所以他们从不回头。等她醒来,房子又扑面而至:苏打饼干碎末曾经在旁边排成一行的那扇门;她的小女儿喜欢爬的白楼梯;过去贝比·萨格斯补鞋的那个角落—现在冷藏室里还有一堆鞋呢;炉子上烫伤了丹芙手指的那个位置。当然,还有房子本身的怨毒。再容不下别的什么东西、别的什么人了,直到保罗·D到来,打乱这个地方,腾出空间,撵走它,把它赶到别处,然后他自己占据了腾出来的空间。

因此,保罗·D到来的第二天早晨,她跪在起居室里,被那标志着124号实为颜色匮乏的不毛之地的两方橙色搞得心烦意乱。

这都怪他。在他陪伴下,情感纷纷浮出水面。一切都恢复了本来面目:单调看着单调了;热的热起来。窗户里忽然有了风景。还有,你想不到吧,他还是个爱唱歌的男人呢。

一点米,一点豆,

就是不给肉。

干重活,累断腿,

面包没油水。

现在他起床了,一边修理前一天打坏的东西,一边唱着歌。他在监狱农场和后来战争期间学的那几首老歌。根本不像他们在”甜蜜之家”唱的,在”甜蜜之家”,热望铸成了每一个音符。

他从佐治亚学来的歌是平头钉子,教人敲呀敲的只管敲。

我的头枕在铁道上,

火车来碾平我的思想。

我要是变成石灰人,

肯定抽瞎我的队长。

五分钱钢镚,

一毛钱银角,

砸石头就是砸时光。

但是太不合时宜了,这些歌。对于他正在从事的那点家务活—重安桌子腿、装修玻璃窗—来说,它们太响亮、太有劲了。

他已唱不出过去在”甜蜜之家”树下唱的《水上暴风雨》了,所以他满足于”呣,呣,呣”,想起一句就加进去一句,那一遍又一遍出现的总是:”光着脚丫,春黄菊,脱我的鞋,脱我的帽。”

改词很吸引人(还我的鞋,还我的帽),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能和一个女人—任何女人—在一起住太久,三个月里不能超过两个月。离开特拉华之后,他在一个地方大概只能逗留这么长时间。①再以前是佐治亚的阿尔弗雷德,在那里,他睡在地下,只在砸石头时才爬到阳光里。只有准备好随时走掉,才能使他相信,他不必再带着锁链睡觉、拉屎、吃饭和抡大锤了。

然而这不是一个寻常房子里的寻常女人。他刚一走过红光就知道,比起124号,世界上其他地方都不过是童山秃岭。逃离阿尔弗雷德后,他封闭了相当一部分头脑,只使用帮他走路、吃饭、睡觉和唱歌的那部分。只要能做这几件事—再加进一点工作和一点性交—他就别无所求,否则他就会耽溺于黑尔的面孔和西克索的大笑。就会忆起在地下囚笼里的颤抖。即使在采石场的阳光下当牛做马他也不胜感激,因为一旦手握大锤他就不再哆嗦了。那牢笼起了”甜蜜之家”都没起到的作用,起了驴一般劳动、狗一般生活都没起到的作用:把他逼疯,使他不至于自己疯掉。

后来他去了俄亥俄,去了辛辛那提,直到站在黑尔·萨格斯的母亲的房子前,他仍然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自己没见过、没感受过。然而,甚至现在,当他重新安装被自己砸坏的窗框时,他也还是说不清见到黑尔的妻子时那种由衷的惊喜—她还活着,没戴头巾,赤着脚、手拿鞋袜从房子的拐角处走来。他头脑的关闭部分像上了油的锁一样打开了。

“我想在附近找个差事。你说呢?”

“没多少可干的。主要是河。还有猪。”

“嗯,我从来没干过水上的活儿,可是所有跟我一样沉的东西我都搬得动,猪也不在话下。”

“这儿的白人比肯塔基的强,可你还是得将就点。”

“问题不是我将不将就,是在哪儿将就。你是说在这儿还行?”

“比还行要好。”

“你那闺女,丹芙。我看她的脑袋瓜有点特别。”

“你干吗这么说?”

“她老像在等什么似的。她在盼着什么,可那不是我。”

“我不知道那能是什么。”

“唉,不管是什么,她认为我挺碍事的。”

“别为她操心了。她是个乖孩子。从小就是。”

“是这样吗?”

“哎。她就是不会出事。你看哪。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死了,去了,死去了。她就没事。我的丹芙就没事。就是在我怀着她的时候,我明显地不行了—就是说她也不行了—可她从山里拉来一个白人姑娘。你再也想不到的帮助。后来”学校老师”找到了我们,带着法律和枪追到这儿来—”

“”学校老师”找着你了?”

“费了会儿工夫,但他还是找着了。终于找着了。”

“可他没把你带回去?”

“噢,没有。我可不回去。我才不管是谁找着了谁。哪种生活都行,就是那种不行。我进了监狱。丹芙还是个娃娃,所以跟我一起进去了。那儿的耗子什么都咬,就是不咬她。”

保罗·D扭过身去。他倒想多知道一些,可是说起监狱,他又回到了佐治亚的阿尔弗雷德。

“我需要一些钉子。附近谁能借给我,还是我该进城一趟?”

“不如进城吧。你可能还需要点别的东西。”

一夜过去,他们已经像夫妻一样谈话了。他们跳过了爱情和誓言而直接到了:”你是说在这儿将就还行?”

在塞丝看来,未来就是将过去留在绝境。她为自己和丹芙认定的”更好的生活”绝对不能是那另一种①。

保罗·D从”那另一种”来到她的床上,这也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是与他共享未来,还是因此拒绝他,这想法开始撩拨她的心。至于丹芙,塞丝有责任让她远离仍在那里等着她的过去,这是唯一至关重要的。

既愉快又为难,塞丝回避着起居室和丹芙的斜眼。正如她所料,既然生活就是这样—这个做法也根本不灵。丹芙进行了顽强的干涉,并在第三天老实不客气地问保罗·D他还要在这儿混多久。

这句话伤得他在饭桌上失了手。咖啡杯砸在地上,沿着倾斜的地板滚向前门。

“混?”保罗·D对他闯的那摊祸连看都没看。

“丹芙!你中了什么邪?”塞丝看着女儿,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尴尬。

保罗·D搔了搔下巴上的胡子。”也许我该开路了。”

“不行!”塞丝被自己说话的音量吓了一跳。

“他知道他自己需要什么。”丹芙说。

“可你不知道,”塞丝对她说,”你肯定也不知道你自己需要什么。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见一个字。”

“我只不过问了问—”

“住嘴!你开路去吧。到别处待着去。”

丹芙端起盘子离开饭桌,可临走时又往她端走的那一堆上添了一块鸡后背和几片面包。保罗·D弯下腰,用他的蓝手帕去擦洒掉的咖啡。

“我来吧。”塞丝跳起身走向炉子。炉子后面搭着好几块抹布,在不同程度地晾干。她默默地擦了地板,拾回杯子,然后又倒了一杯,小心地放到他面前。保罗·D碰了碰杯沿,但什么也没说—好像连声”谢谢”都是难尽的义务,咖啡更是件接受不起的礼物。

塞丝坐回她的椅子,寂静持续着。最后她意识到,必须由她来打破僵局。

“我可不是那样教她的。”

保罗·D敲了一下杯沿。

“我对她的做法真感到吃惊,跟你觉得受的伤害差不多。”

保罗·D看着塞丝。”她的问题有历史吗?”

“历史?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是不是对我以前的每个人都要问,或者想要问那个?”

塞丝攥起两只拳头,把它们藏在屁股后面。”你跟她一样差劲。”

“得啦,塞丝。”

“噢,我要说,我要说!”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知道,而且不高兴。”

“耶稣啊。”他嘟囔道。

“谁?”塞丝又开始提高音量。

“耶稣!我说的是耶稣!我只不过坐下来吃顿晚饭,就给骂了两回。一回是因为在这儿待着,一回是因为问问一开始为什么挨骂!”

“她没骂。”

“没骂?听着可像。”

“听我说。我替她道歉。我真的—”

“你做不到。你不能替别人道歉。得让她来说。”

“那么我会让她说的。”塞丝叹了口气。

“我想知道的是,她问的问题你脑子里也有吗?”

“噢,不是。不是,保罗·D。噢,不是。”

“这么说她有一套想法,而你有另一套喽?要是你能把她脑子里的什么玩意儿都叫做想法的话。”

“原谅我,可是我听不得一丁点儿她的坏话。我会惩罚她的。你甭管她。”

危险,保罗·D想,太危险了。一个做过奴隶的女人,这样强烈地去爱什么都危险,尤其当她爱的是自己的孩子。最好的办法,他知道,是只爱一点点;对于一切,都只爱一点点,这样,当他们折断它的脊梁,或者将它胡乱塞进收尸袋的时候,那么,也许你还会有一点爱留给下一个。”为什么?”他问她,”为什么你觉得你得替她承担?替她道歉?她已经成熟了。”

“我可不管她怎么样了。成熟对一个母亲来说啥都不算。孩子就是孩子。他们会变大、变老,可是变成熟?那是什么意思?在我心里那什么也不算。”

“成熟意味着她必须对她的行为负责。你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你死了以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活着的时候保护她,我不活的时候还保护她。”

“噢得啦,我没词儿了,”他说,”我投降。”

“就是那么回事,保罗·D。我没有更好的解释,可就是那么回事。假如我非选择不可—唉,连选择都没有。”

“就是这个意思,完全正确。我不是要求你去选择,谁也不会这样要求你。我以为—我是说,我以为你能—给我一席之地。”

“她也在问我。”

“你逃不过去。你得对她讲。告诉她这不是放弃她选择别人的问题—是同她一道为别人腾点地方。你得讲出来。要是你这样讲也这样打算,那么你也该明白你不能堵住我的嘴。做得到的话,我绝不可能伤害她或者不照顾好她,可是如果她做事丢人现眼,我不能让人跟我说住嘴。你愿意我待在这儿,就别堵住我的嘴。”

“也许我应该顺其自然。”她说。

“那是什么样?”

“我们挺合得来。”

“内心呢?”

“我不进入内心。”

“塞丝,有我在这儿陪着你,陪着丹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想跳就跳吧,我会接着你的,姑娘。我会在你摔倒之前就接住你。你在心里想走多远就走多远,我会握住你的脚脖子。保证你能再走出来。我不是为了能有个地方待才这么说的。那是我最不需要的东西。我说了,我是个过路客,可是我已经朝这个方向走了七年了。在这一带转来转去。北边的州,南边的州,东边的,西边的;没有名字的地方我也去过,在哪儿都不久留。可是我到了这儿,坐在门廊上等着你,这时我才知道,我不是奔这个地方来的,是奔你。我们能创造一种生活,姑娘。一种生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交给我吧。看看会怎么样。你要是不愿意就先别答应。先看看会怎么样。好吗?”

“好吧。”

“你愿意交给我来干吗?”

“嗯—一部分。”

“一部分?”他笑了,”好极了。先给你一部分。城里有个狂欢节。星期四,明天,是黑人专场。我有两块钱。我、你,还有丹芙,咱们去把它花个一个子儿不剩。你说怎么样?”

她的回答是”不”。至少一开始是这么说的(她要是请一天假老板会怎么说?),可是尽管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一直在想,她的眼睛是多么爱看他的脸呀。

星期四,蟋蟀鼓噪着,剥去了蓝色的天空在上午十一点是白热的。天气这么热,塞丝的穿着特别不舒服,可这是她十八年来头一回外出社交,她觉得有必要穿上她唯一的一条好裙子,尽管它沉得要命;还要戴上一顶帽子。当然要戴帽子。她不想在遇见琼斯女士或艾拉时还包着头,像是去上班。这条纯羊毛收针的裙子是贝比·萨格斯的一件圣诞礼物,那个热爱她的白女人鲍德温小姐送的。丹芙和保罗·D谁也没觉得这种场合需要特别的衣着,所以在大热天里还好受些。丹芙的软帽总是碰着垫肩;保罗·D敞开马甲,没穿外套,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他们并没有彼此拉着手,可是他们的影子却拉着。塞丝朝左看了看,他们三个是手拉着手滑过灰尘的。也许他是对的。一种生活。她看着他们携手的影子,为自己这身去教堂的打扮而难为情。前前后后的人会认为她是在摆架子,是让大家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因为她住在一栋两层楼房里;让大家知道自己更不屈不挠,因为她既能做又能经受他们认为她不能做也不能经受的事情。她很高兴丹芙拒绝了打扮一番的要求—哪怕重新编一下辫子。然而丹芙不愿付出任何努力,给这次出行增加一点愉快气氛。她同意去了—闷闷不乐地—但她的态度是”去呗。试试哄我高兴起来”。高兴的是保罗·D。他向二十英尺之内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拿天气以及天气对他的影响开玩笑,向乌鸦们呱呱回嘴大叫,并且头一个去嗅凋萎的玫瑰花。自始至终,不论他们在干什么—无论是丹芙在擦额头上的汗、停下来系鞋带,还是保罗·D在踢石子、伸手去捏一个妈妈肩上的娃娃的脸蛋—从他们脚下向左投射的三个人影都一直拉着手。除了塞丝,没有人注意到,而她一旦认定了那是个好兆头,便停下来看了又看。一种生活。也许吧。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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