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运动众生相》连载之十二

在文化大革命中,一些有幽默感的人:把可恨、可悲的事情付之一笑,并且制造一些笑料来嘲弄文革嘲弄新的权势者,嘲弄丧失理性,如痴如狂的造反派。

受批斗者在批斗以前和游街示众中要自报家庭成分,自报罪行。有一位领导干部在游街示众中敲着小铜锣自报:黑帮分子×××,家庭成分……报到这里故意停下了。造反派催逼他:为什么不报了,是地主、富农还是资本家?这位领导干部大吼一声:下中农。造反派大失所望。

在武斗中,两派的健儿都戴着柳条帽,手持棍棒,在交通要道站岗放哨,遇到对立的一派,非骂既打,有一位领导干部路过一派岗哨,武斗健儿大声询问:哪一派?这位领导干部慢条斯理地回答:走、资、派!武斗健儿左看右看,果然是一位领导干部,就把手一挥:过去,过去。放行以后,他怕失掉造反派的威风又叮咛了一句:要好好改造思想啊!

这种情况,在向毛主席交红心的运动中更多。有一位青年教师上台交心时,痛苦流涕地说:毛主席呀!我的思想反动透顶,我有滔天大罪呀!造反派头头以为捞到一条大鱼,就给他大讲坦白从宽的政策,鼓励他交待自己的具体罪行,青年教师说:我是一个臭老九,难道还不够反动吗?有一位剧团团长,上台交心时,也是痛哭流涕地说:毛主席呀!我对不起你呀!我是苏修特务呀!剧团的造反派也以为捞到一条大鱼,要求他交待具体问题,这位剧团团长说:我昨天晚上偷听了一次苏修广播,我的罪还不够大吗?

在我们受到军事监护的囚徒中,也有类似情况。有一天。军管组胖管理员到我的囚室巡视,他看来看去抓住一条辫子,疾言厉色地说:你这个家伙真反动,宿舍里连一张毛主席像都不贴。我说:你们没有发。胖管理员说:人民日报头版经常有毛主席像,你怎么不贴?我又说:没有浆糊。他说:给你发一瓶。后来,我把人民日报上的毛主席像全部剪下来,在我的书桌周围和床铺周围贴满了。胖管理员又来检查,他看到满墙的毛主席像又不满意了,他说:你这个家伙总是捣乱,你怎么用主席像糊墙呢?我说:贴的越多忠心越多嘛。他无言以对,夹起尾巴,走了。我曾经代省委书记写过一篇关于教育改革的文章,在《红旗》杂志上发表过,造反派认为那是修正主义的教育纲领,大张挞伐。在批判时我不说话,等到批判完了,我才说明:那篇文章,是康生约稿,康生修改定稿的。造反派急了,他们说:你怎么不早说,你是存心要我们犯错误呢!我说:你们把我拉上来就批判,我哪里有说话的机会?

军管组规定:白天不许躺在床上。可是,上了年纪的人整天像泥菩萨一样坐着是受不了的,那些六十岁以上的人到了下午,难免要闭上眼睛躺一躺。有一天,监管人员大呼小叫:2号,不许睡懒觉。2号老头儿说:我没有睡觉,我躺在床上背诵毛主席语录呢?

西北局书记处书记高君,文革开始时,在北京治病,1968年,他给周恩来总理写信说:西北局犯了错误,我也有一份责任,我要求回去向群众检讨。周总理说:你没有错误,也没有民愤,西北的群众一直没有对你提出意见,不需要回去检讨。过了一段时间,周总理又找高君谈话说:他已同毛、林商量好,派高到兰州军区担任第一政委。高君穿上军装到兰州去就职,走到西安,风云突变:兰州军区领导人说,高某有叛徒嫌疑,留在西安审查。于是,高君就在关押我们的大院里受到军事监护。不知上面是怎么交待的,高君在军管组经常受到体罚。有一天,胖管理员又对高君拳打脚踢。高君一边挨打,一边呼口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许打人骂人”,“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胖管理员倒打一耙说:谁打你了,是你先打我的。高君说:我先打你?我的胸膛打到你的拳头上,我的肚子打到你的皮鞋上了。

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以后,生产队的大喇叭都在声讨林彪。可是,五七干校传达关于林彪问题的文件,却不让我们受审查的人参加,而且不许我们在干校院内停留,必须到大田和果园去劳动,有一位领导干部。为了发泄他的愤慨,在专案组要求他写的补充交待上,大引林彪的言论。专案组找他质问:林彪早已叛党叛国,你为什么还要引证他的言论?那位领导干部说:组织上没有传达,我不相信小道消息。林副主席是毛主席最最亲密的战友,最最信任的学生,他怎么会叛党叛国呢?专案人员啼笑皆非。

有一位起义军官,文革前在一个地区担任副专员。被审了几年,审不出问题,已经宣布解放。按照当时的惯例,已经宣布解放的人,还要参加一个歌德感恩的座谈会。在这个座谈会上,别人都在歌颂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丰功伟绩,感谢党和群众的教育和挽救,那位副专员受了几年打击,窝了一肚子火,不愿意歌德和感恩,就说:文化大革命不是史无前例,过去还有一次。工宣队和红色政权的代表问:还有那一次?这位付专员说:第一次文化大革命是秦始皇焚书坑儒嘛。一句话又闯下大祸。副专员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难友们和一些好心的专案人员,找出毛主席讲过的秦始皇焚书坑儒还不如他,他是十倍的秦始皇,是马克思加秦始皇。借以说明副专员不是恶毒攻击,而是歌颂。加上那位副专员不是重要的黑线人物,已经宣布解放,也不好收回。一场风波才逐渐平息了。

打语录仗,也是嘲弄文革的一种形式。造反派的两派之间要打语录仗,挨整的人也同整人的人打语录仗。例如:整人的要打人,被整的人就叫喊: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整人的要拚剌刀,逼被整的人承认什么问题,被整的人就背诵: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严禁逼、供、信。

我在五七干校听到农民中的语录仗最为精彩。干校附近的生产队有几个调皮捣蛋的青年只抓革命,不促生产。生产队长批评他们迟上工,早下工,他们就说: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分先后嘛。生产队长批评他们出勤不出力,他们就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种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气得生产队长打了他们几巴掌,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议报》第44期 2002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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