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娃:纪录片《难忘的岁月》,铭刻血写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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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好友谭松教授的纪录片《难忘的岁月》在明镜集团出版,我首先感到非常高兴。我曾多听他说起关于拍摄和制作这部纪录片的事。自他逃亡到美国,在基本生活尚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就一直在埋头做这部纪录片。继而,我生出深深的悲哀。因为在片子出版之前,我已经看完了他寄来DVD,心情一直很沉重。我是分四次才看完的,这并非我没有时间,而是我的承受力有限。虽然我一向认为自己还算坚强。所以,我对他说:“谭松,祝贺您!这祝贺又非常沉重,因为那是一段流血的历史。您的纪录片出版了,胡祖暖老人一定在天有知!您无愧于心了!”

明镜集团的网站是这样介绍该片的:

“《难忘的岁月——一个地主子女的人生之路》共四集:少年的时光、成长的年代、流亡的日子、劳改的岁月。总共有三个小时。

中共在建政之后,运动不断,有人统计,从1949 年到1976 年,中共发动了大大小小50 多场各种运动。大的有土改、镇反运动、反右运动、大跃进、大饥荒、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运动等等。胡祖暖老人亲身经历了所有这些运动,他的一生与毛泽东时代几乎所有的政治运动密切相关,他把他的经历按发生的时间一段一段地作了极其生动的记述和讲述。比如土改运动时,他亲眼目睹了各种酷刑和杀人的场面;比如大跃进,他亲自参加了砍树炼钢、报亩产万斤;比如大饥荒,他亲自了解了人吃人;比如四清运动,他就是在这个运动中被抓入监狱;等等。“

片子的主人翁,地主子女胡祖暖,出生在四川省秀山县一个著名的文化乡绅之家。1951年,他爷爷的四个儿子(包括他父亲)全部被中共枪杀。由于是地主子女,胡祖暖饱受歧视和迫害。1962年,他在恐惧中逃往贵州的崇山峻岭。流亡两年后,他被抓入劳改营,在劳改营里劳改长达19年。

胡祖暖的经历既丰富又独特。他曾8次被抓入各种收容所、派出所、看守所;他有6次跳江逃跑的经历;有在饥饿时误吃人肉的恶心;有同情人在山间逃避追捕的惊心动魄和在看守所同她分别(也是永别)的肝肠寸断;他揭露了统购统销(1954年)时如何杀害贫苦农民;他讲述了在农村的反右运动以及把一个文盲贫农抓去劳改的生动例子;他讲述了大饥荒时中国的一个独特现象:大山里讨不到老婆的大量老单身汉的意外幸福——一个个娶到了逃荒来的年轻女人;……

谭松教授的纪录片中,不乏令人揪心的细节。比如,一个美丽善良的上海护士,爱上了负伤住院的抗日英雄鲁世洋。抗战结束后,她跟随他来到山清水秀的秀山安家。可是,几年后,夺得江山的中共发动土改和镇反运动,抗日英雄被当作反革命拖到刑场,一枪打死。这位姓殷的女士哭得肝肠寸断,她用手一捧一捧收拢爱郎的碎骨(头骨)和脑浆,并说:“你们今天不要埋他,让我在刑场上陪他度过最后一夜。”写到这儿,我这不争气的眼泪又一次滚落下来……

(比较可惜的是片子中未能出现这位令人尊敬的殷女士的照片。据谭松解释,他费力寻找了,但是没有找到。不过,我们会记得如千里寻夫的孟姜女,如背着惨死夹边沟丈夫遗骨的上海女人这样的坚贞女性!)

2017年,胡祖暖在秀山县石耶镇残存的地主大院讲述

胡祖暖青年和中年时期的主要经历是“逃亡”和“坐牢”。他多次被抓,多次逃跑、多次被没收了辛苦劳动所得。在那片“大救星”统治的土地上,一个地主的儿子没有立锥之地。最后,只是因为没有一张住宿旅馆的证明、只是因为“四清运动”期间要大抓一批“社会不安定分子”,二十多岁的胡祖暖便被抓捕入狱,开始了长达十九年的劳改生涯。

劳改不能不说是“新中国”的一个重大特色,它是从前苏联引进的。在劳改营,劳改犯人不但吃不饱饭,还要从事危险而繁重的劳役,同时经常遭受暴打体罚。很多劳改犯在绝望中自杀。最惨烈的是那位剖腹自杀者,他用刀剖开肚子,将自己的肠子拉出来,割断……。难能可贵的是,谭松先生还找到了当年的目击者,详细地记录了那惨烈的一幕。

纪录片中,还有不少悲欢交织的感人情节。比如胡祖暖先生偶然邂逅的杨秀萍姑娘和他们的爱情悲剧。这对如胶似漆的恋人被当作国民党特务抓捕了,在看守所关押一段时间后,胡祖暖被押走。押走时他看见秀萍姑娘在铁窗里热泪长流……这就是他们的永别!

五十多年后,胡祖暖先生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到曾经深爱的姑娘,再见她一面。可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找到那位“眉清目秀”的姑娘。他只有追忆那流亡中的甜美爱情和怀着他最大的遗憾走向他生命的终结。

此外,还有在他饿昏时救助他的陌生老人,收留他住宿给他炖鸡汤的夫妇……这些永不熄灭的善良人性和人间的光亮,令我感动无比。

总之,《难忘的岁月》通过胡祖暖老人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经历,极其真实和生动地展示了那个年代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的特征。人们可以通过他的人生之路,看到那个逝去年代的真实面貌,从中了解到毛泽东时代反人类、反人性的残暴和血腥。正如片子封面介绍所说:这部纪录片具有相当的历史感、很强的故事性、饱满的时代特征和美好的人性光辉,它将为中国当代史研究提供一份难得的血肉文本、一幕生动的“历史再现”和一些鲜为人知的独特案例。

当然,有人会说:“我不想看这样的片子,太残忍了。”还会有人说:“哪个国家没有惨烈的历史,希特勒杀犹太人不残忍吗?”

我只想用胡祖暖先生的一句话来回答他们:“一个忘记了历史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

本片作者谭松教授2017年9月专程与胡祖暖前往他当年生活、流亡和劳改地,现场录制了他的讲述。他曾告诉我,当时他已经因“为地主翻案”被学校开除,又因接受外媒采访受到当局的打压和监控,而胡祖暖老人则因肺癌晚期呼吸困难行动不便,他们是在双重的紧张和压力下完成的采访和拍摄。而制作,则是在居无定所的流亡期间完成的。

胡祖暖先生由于出生地主,只读过小学。到了晚年的他,尤其是当他得知自己身患癌症之后,他最急迫的愿望是写下自己在那个年代的经历。他说:“我最难忘的是在那个年代被扼杀的无辜生命,他们的音容一直浮现在我眼前,如果不写下他们的经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不幸,不写下那个时代的真实状况,我将不会安心的告别这个世界。”于是,只有小学文化的胡祖暖忍着病痛,奋笔疾书,陆续写出了三本书,记录了毛泽东时代那个“难忘的岁月”和他对人生、社会的思考和感悟。在他写出第三本书《人啊,人》之后的五个月,胡祖暖与世长辞(2018年8月26日)。

而失去饭碗,极有可能再一次被抓捕的谭松教授则是一个血气方刚的人,他不同于一般读书人、教书匠,安于书斋,舞文弄墨。我能想象谭松先生看阅这三本书之后的一腔沸腾热血。为了避开当局“无微不至的关怀”,他秘密潜入秀山,又带着气喘吁吁的癌症病人在贵州的崇山峻岭中跋山涉水:在看守所、收容所旧地;在跳江逃跑的地方;在卖老鼠药谋生的乡场;在劳改的两个农场;在一个个杀人现场……

谭松与胡祖暖在当年胡祖暖的劳改旧地

鲁迅先生说过:“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胡祖暖先生、谭松先生做到了。

最后,我想说一句:胡祖暖先生,《难忘的岁月》在明镜出版了,您可以瞑目九泉了!

同时,谭松教授,因为您所做的这一切,请接受我深深的敬意!

注:读者观众如果想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那一段“难忘的岁月”,请到明镜集团网站购买《难忘的岁月》DVD.

——《纵览中国》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刊登日期:Monday,November 11,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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