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磊:画室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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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星文学 2019-12-21

简介:孙磊,男,生于1971年。任教于山东艺术学院美术学院。
诗人,艺术家。曾获第十届柔刚诗歌奖、2003年首届中国年度最佳诗人奖、首届新诗界国际诗歌奖提名、乐趣网评1979——2005中国十大优秀诗人奖、“2011零点非凡文学人物·诗人”奖等奖项。作品被翻译成英文、西班牙文、德文等。多次参加“北大未名诗歌节”、“北欧艺术节”、“美国波士顿国际诗歌节”、“中华世纪坛国际诗歌节”、“青海国际诗歌节”、“南非国际诗歌节”等重要活动。
出版《七人诗选》(合著)、《演奏——孙磊诗集》、《孙磊画集》、《独立与寂静的话语》、《中国当代新锐水墨经典——孙磊卷》、《去向——孙磊近期诗作》、《处境:孙磊诗歌》、《无生之力》、《孙磊诗文集》、《刺点》、《别处》、《妄念者》等。主编民刊《谁》。
现生活工作于北京、济南。

●画室散记

傍晚的犄角,在几株植物的催促下越来越尖锐,
那些活着的笔,活得悲哀的笔,在这个时代像一群孤儿。

许多狼毫已经秃了,帷幔后面,一个炫技的国家突然加速,
几十年过去,除了速度,你我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尽管水会不断冲散松墨,冲散腐烂的晚宴,
举杯的信念落幕了,那些本质上属于个体隐私的灯光恍如隔世。

灯管的银箔,反锁着我的阅读:
“捍卫被诅咒为虚无主义的东西,并以此为荣。”

草图途径的路,是一条近路,我怀疑,民主必经之路,
铺上甘草、苦楝皮、三七等,加上慢火,我怀疑必须的坦途。

不是我厌恶缓慢,而是它的确像蚕丝一般封口,
仿佛只有说不出来的,而没有不能说的。
没有禁止的平面,陈宣上,没有疾驰与爆裂的良心,
就谈不上四尺方寸的劲道,就无法辩证地面对国家,

面对满纸的焦墨,谎言章法,留白形式,实际上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躲避、恐惧、萎缩和自足。

●纵向的思维

如果事实是横向的,我更渴望纵向的实体——
空中的雨滴、地心的钻石,或者
对终极的拒绝与接受。
我渴望纵向的散步,它绕过花坛,
绕过一条河,也许仍有无数条河在等我,
我绕过它,绕过必须的行走,
即使停下也是行走,是绕过;
坏天气也是好天气,绕过;
纵向的旅行,阶级间有恶像杂草,绕过;
真理无非是行走的秩序,也仍被绕过;
谦虚的意志,还是绕过;
有时候我会在权利和荣誉的台阶上停一下,
停下时我的弱点全被敞开,而懦弱
不是弱点,不是行走中的黑莓,而绕过
也不是懦弱,不是海压弯了堤坝,
而是用于抵消失败的步伐。
如果这仍不够,我希望纵向的回应至少
有吮吸的连续性,让我不断地
成为反斥力,成为渐行渐远的船,
在织物凸凹的人生表面。

●破裂的整体或浴室

别告别,在雕花的木质澡盆前,白炽灯的光
沿着你的右脸滑下来,像刚脱掉的衣服。
窗外乌云趴在山脊上,仿佛空难
是被等出来的。窗台上,仍是你的毛巾、香皂、牙刷……
橄榄味儿的死亡,从睡衣里伸着舌头,
你不需要依赖它,核心本就是空的。
梳妆镜下不是一地的水,而是
一地的火柴,你允许这样的悖论吗?
在接受触摸前,你允许一阵破碎的火焰
形成草原吗?也许是去年的幻觉
在冷热水的阀门间徘徊,让你确信
爱也是有阶级的。

但告别像绞肉机,熟练地绞碎生活。
而你的骶骨多么寂静,靠在浴室的门上,
别以为那是拯救的力量,你抽身时
支架上的书也会崩溃,像从岩石跃向瀑布的麋鹿。
是你的书,你温暖的文字,你的文字
不像你一样决绝,它们并不认识冬天。
它们永远醒着,小心翼翼地,不去
触及整体。淋浴早就废掉了,
你早已不需要一种暴雨的挥霍了,
你只写下,敲打键盘,从键盘中敲出黑暗,
绿色,呈苔藓状,有毒。

●排斥之力

驰入黑暗的斜面,我是无力的,
反驳成敌意,任何敌意都有其爆烈的酒性。

我道歉,我的脆弱是再生的艰涩,
我的罪驰入核心:肉体的、蒙昧的、畸形的壳。

如果坐下来等一天不断的昏暗,
不如索性就醉了,像一个斗士那样亮起来。

谁不热爱一个激越的未来?而未来
一直颓废在我身体的夹角中,像失信的信徒。

我道歉,在一切空洞的眼中,我是另一种空:
它危险、锐利、盲目,带着惩戒的温度。

赤裸裸地活着,花园会紧张得突然缩回一个点,
而那个动力性的点,有太多的维度,太毒辣。

不能自禁。但是否有一种纵声的沉默让我沉浸?
让我在多次酣醉之间有一段出位的陶醉?

我道歉,接受立体的质询之后,(质询总来自我自己)
我仍需保持对奇异事物的忧虑。仍别着劲,

仍执着地成为一滩烂泥:
生活从不是我们完全顺从的一种仪式。

我道歉,一瞬间众人穿过我的岸,也有不悔的灿烂,
也看到重叠的浑浊,延绵的粗鄙,复调的缭乱……

一个人的多棱镜并非视像化的,它折射着多样的一天,
一天下来,疲倦与幻觉有着无可争辩的软弱。

弟兄们,就让我软弱一次吧,暮色已沿着防波堤
旋至我的喉咙,那是应声醒来的今天。

●断语(二)

在一盏灯面前,我支持醒来。

柯林伍德说:“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
但不存在一种连续性的、完整自律的、具有主体保证的、合理统一的历史。

不向允诺让步。
余下的就是沉默。

电源中的刺刀,有刺目的血腥在夜晚,它绽放出越来越多的城市。

决裂到陶醉,诅咒到祝福。

哲学是一种清晰的陶醉。

微暗的原始距离,我相信它的震动导致了升华。

懦弱是一些人同意消失,以便给其他人让路。

生死间从未互补,我们彼此消失。

赎回灵光,赎回埋进速度中的镭,而不是慢,我们真的在要求一种慢吗?
慢仍是一种速度。

记忆有一种特殊的具体性的重力感……

一个唯一的答案,摧毁了它自己。

“事实的独唱”,声音吹向它们的风,如果那是病态的,声音将沉入它们的疯。

在火车的行进中,语言经常因为太异质而失去终点般的确切的生存想象力。它习惯于站台式的爆破,被腐蚀或被消费的爆破,今天,它被滥觞了,那无痛感的肉体。

阳具。沿着它被充分描述的隐喻回到家中。

对历史的描述有两种:一是连续性的,一是不连续性的。两者作为结构性的认识实际上统一于对当下的直面遭遇感。

没有无主题的烈焰。

锤炼是有弹性的,弹力过猛时,会让一个傍晚成为河滩,“老年多无弹力”。

古风:过危险的生活。

必须透过仇恨,彼此的侵犯才有意义。就像必须……

去中心,反权威,除魅惑,消极地体验他人,在一把长椅上收拾自己的短处,并再一次质询那些桌子,桌面上那些纸张,纸上那些不断变换的字句,字句中那些始终活着并不断蔓延的挣扎、反抗、抵制、批判、斗争……

潜在的消极是一种运动,

与朋友饭局,谈至酣处,总结出:艺术的四性原则:兽性、人性、神性、磨性。兽性、人性、神性是艺术家的三维,魔性是第四位,它瞬时穿过前三维,并旋转,使之成为一个整体。

不是一种生活在另一种生活之中,而是一种生活在另一种生活旁边,一种生活为另一种生活上色,或者一种生活将另一种生活成为长方形。

默默地,我登上船,直线穿越两个狭窄的面。

只有缝隙保持着开放。

宣判不从天空或大地深处袭来,而从从自己的眼睛终于完整地看见自己的瞬间开始。

一杯茶,严肃的反抗。

如果你看,你看见,你盲目地看见,你看见塑料袋,看见提塑料袋的手,看见手纹,看见命运像一条蛇从手纹中探头,看见蛇沿着塑料袋的边儿爬行,看见塑料的人生,从大超市出来,看见灯火通明的大超市,看见超市里你的爱人,看见她挽着你,看见灯火通明的她挽着你,看见塑料的灯火通明的世界上,只有她挽着你,挽着你塑料的人生,一条蛇从你手上爬进她的身体,看见体内命运的蛇睁大了眼睛,看见它认出了失去爱人的你……

楔子,我们同路,在纵向的黑暗深处。

将我捆得紧一些,再紧一些,像井上的辘轳,面对着随时被深井吞吃的危险。

关上这条路,我们只有大海,“让时间涌起的场所”。

一个最终在振动。

总有人向我出售黑暗,湿淋淋的发霉的黑暗,在卖给我之前,已经转手多次。

在光和权力之间,阴茎勃立。

为无限置放一面镜子,无限并不增大,也不诧异于它的虚像,无限没有虚像,镜中的无限仍是无限本身,因此,“梅花便落了下来”。

在秘密的本子上,有一晚伦理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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