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犬子大学五年,我收到最多的一条短信,也几乎是唯一的一条短信。

犬子大学第一个学期,我们参照左邻右舍的标准给他带足半年生活费,可是才过三个月,他的小金库就告罄,来了条短信“老曹,打点钱。”

我和媳妇想,这小子的专业是建筑学,开了好几门和美术相关的课程,需要添置的东西比较多,也没问,马上又给他打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可是还没放假,有一天我的手机又叫了,我一看,又是“老曹,打点钱。”

这下媳妇沉不住气了,电话质问:曹野马,你是怎么花的?

那边回答:我也不知道。

我抢过电话:你除了“老曹,打点钱”就不能多说几句了?比如向我们汇报汇报学习生活情况。

那边的回答让你想都想不到:给你们做了20多年儿子,哪还有那么多话说!

真是混蛋啊!噎得我半天缓不过劲儿来。可这小子住进宿舍的头一夜因为想家想我们还悄悄哭了,怎么不到半年就变得这么“坏”!真的“长大”了,大学真是个改造青年互相学习取长补短迅速成长的好地方啊。

有什么办法?再生气,咱们当家长的也不能跟孩子赌气吧。你总不能让他有“困难”去找警察叔叔,再说这种“困难”人家警察叔叔也不管呀。

放假回来,媳妇给犬子上了一节“理财课”,还附带着谈了一点“要节约闹革命”、“不浪费父母一针一线”等“古老道理”,犬子一边玩游戏一边听还一边拿他娘开涮。等于开了一场“对牛弹琴的音乐会”,瞎子点灯白费了半夜的蜡。快开学了,我和媳妇决定一个月给他打一次生活费。为每月打多少钱,我们家的“政治局”至少召开三次重要会议,两位“政治局常委”像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辩论一样发生激烈争执。媳妇主张“穷养男富养女”,培养犬子的奋斗精神。我说我眼看着我的一些被“穷养”的男同学男同事长大后对金钱无比贪婪,要钱不要脸斤斤计较而且人格人性扭曲,还是让犬子“长袖善舞多财善贾”吧,咱们省点就行了。你那套理论是老黄历已经严重过时,“穷养”有时连自尊心都养没了。时代不同了大背景大环境变了,“养法”也要与时俱进,如今的孩子攀比心太重,而心理承受能力又太差。争执的结果是取了个折中数。

可是没过多久,我发现犬子的月比我们的月总是少好几天甚至10天,“老曹,打点钱”的短信频繁从遥远的北京那个像猪圈一样脏乱差的学生宿舍飞来。一个学期下来本来应该6个月,犬子那里却成了9个月或10个月,他的“一年”就成了18个月或20个月。

回家看望老母亲,向奶奶汇报了孙子的最新情况。犬子大姑说,我刚看了流沙河先生讲的故事,他家乡四川省金堂县城有个老财主特别吝啬,拉屎都不去别人地里,吃的穿的和长工佣人差不多,可他儿子吃喝赌花钱如流水。有一天老财主在一个小饭馆喝粥,什么菜也舍不得要。一个朋友跑来告诉他,你家二娃子又在贵宾楼大宴宾客。老财主气得一拍桌子:他娘的,老子也不过了!老板,给我加一块臭豆腐!

犬子大姑总结:哥,你就像那个老财主。

唉,老财主就老财主吧。我有好几年不敢进书店了,都是在马路边买5块钱一本的B版书,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似的小五号铅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天头和地头,粗糙的纸张劣质的油墨,看得头昏脑胀哪里还有什么书香的感觉。媳妇买鞋从没超过100元我买鞋从没超过200元,犬子的“臭球鞋”不是300、500就是600有一次居然是800元一双,我和媳妇都觉得心痛,什么鞋要那么贵啊。批评他,他还振振有词我们班某某的鞋没有低于1000块的。犬子一条夏天穿的什么狗屁牌子的大裤衩也300多元,我的才25元。我和媳妇咬咬牙,花41块钱吃一次麦当劳,新鲜兴奋得不得了,坐在里面傻瓜似的东张西望。犬子连电话都懒得打更不用出门,在网上轻轻点点鼠标叫各种外卖的收据一大把,价钱“可恨”得我都不敢向媳妇通报,这个小子也忒潇洒了。

去年,犬子的笔记本和相机更新换代了。我说,你看,你小子一下就干了快两万……后面的艰苦朴素教育还没来得及展开,犬子就居高临下理直气壮慢条斯理嬉皮笑脸地摸摸我的“首级”说:老曹呀老曹,别这么说好不好啊?将来你老了,你要什么,我也给你买什么还不行吗?你怎么还不快点老啊?然后非常机智地掩护我平安穿过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眼花缭乱的宽阔的长安街,紧紧搂着我奔向远方,感动得我差点鼻涕眼泪一起稀里哗啦泛滥成灾。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反思自己白天的“激情表现”(我习惯躺在被窝里思考重大家庭问题重大国内问题和重大国际问题如萨达姆和卡扎菲谁更牛气还是世界潮流老百姓更牛气,这时候我比较冷静是自己最不傻的时候),后悔极了,真想掌自己的老脸。一个无比成熟的奔六老汉省吃俭用一年攒下的“近两万两银子”,轻而易举的被一个20郎当的小破孩用几句甜言蜜语和三两下“假装亲热”的肢体语言“骗”了个一干二净,还那样心甘情愿。没办法呀,这就是中国孩子们的爹啊,可怜天下“老曹们”的心。

2011.11.09 08:43 原创发表在 原创文学
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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