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蕙芸:台湾青年:这一夜,我把“香港加油”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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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岁的JL ,还有点婴儿肥,皮肤白晳,发型剷得短短,笑起来眼睛瞇成一线,在蔡英文造势晚会上,她站在台面,手举着代表同志平权的彩虹旗,戴着旗手的性格黑手套。

等到喜欢的乐队《灭火器》出来演出,她大力摇动旗帜,整个身摇摆着,晚上九时许,蔡英文出来,她笑得更开怀。

在台湾总统选举前夕,JL全身穿着参考香港抗争者的全黑衣造型,T恤上的胸口印着“香港”两个字,头上绑着的布条密密麻麻地写满“香港加油”,原来这件上衣和这条布条,她在台北穿了一阵子。她说,这条布条是参加独立音乐节时拿的,这件上衣是从独立书店的朋友那里得到。

十二月底,开车上班,光顾店铺,JL有时也会戴上这条布条,走在台湾的街上,惹来奇怪的眼光,关注的查询。

她会把握机会介绍香港的反修例运动情况。JL说:“有店铺老板问我这是造型还是什么?有些人听完觉得,世界还是很和平,我想太多了.”JL大学毕业后,现在是软体工程师。

为什么在台湾的选举,她穿着“香港”?她说,有些人对政治冷感,厌恶党派斗争,要让台湾人明白选举的重要性,需要一个“故事”做切入点,让大家关心自由民主,而香港,就是那个摆在眼前,真实而震撼的故事。

JL从来没想过有这一天,她要把香港穿在身上,来说明台湾的危机和状况:“看香港就知道,一国两制不行,如果香港完蛋,下一个就是台湾。”她说,这就是台湾坊间所说的“芒国乾”(亡国感)。

为了提醒台湾人去投票,JL每天都把“香港加油”四个字戴在身上:“钱再赚就有了,但是‘民主自由’如果失去的话,是要命来换的。”

她希望提醒台湾人,要有危机意识:“今天我戴上‘香港加油’的布条在台北街上走,希望有一天不会需要别国人民戴上‘台湾加油’的布条替我们加油。”

亲身游历香港,JL只在几年前去过一次,五天四夜的行程,观光购物,还经历了不太愉快的遭遇,她和同行的母亲被误会为内地自由行。

因为说国语,和母亲购物时,在餐厅叫餐时,遭店员冷待,她当时还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当时中港矛盾正炽热。

直到去大屿山看大佛,导游说了一句话,本意是让她感到高兴,“导游说,为何大佛建筑时朝北,原来是要面向‘伟大的北方祖国’,我觉得很奇怪,对我来说,什么是‘伟大的北方祖国’?原来她把我当作中国人。”在台湾的语境,“中国人”“台湾人”的称呼,反映了重要的身份认同差异。

在香港的遭遇,她没有不快,但更了解香港社会:“我有些台湾朋友去香港时,会特意说英语,或台语,因为不想被误会为中国来的自由行,但我英语不好………”但她没有因此对香港留下坏印象,六月之后,更热心关注香港。

“以前觉得香港人只是拼经济,不理会政治,但反送中之后,才发现香港人关心经济,也关心自由民主。”

JL说,她开始关心香港的起点,源于近年开始迷上台湾独立音乐,喜爱的乐队包括《闪灵》《灭火器》《五五身》,演唱会上音乐人都会提及香港的抗争。

JL还会上网直接看香港消息,收看香港网媒“立场新闻”的直播,听不懂广东话没所谓,她还在独立酒吧认识了香港朋友,看朋友转发的消息。

不过JL也认识另一个三十来岁的香港男性朋友,但那朋友不太支持抗争,宁可专心工作,JL也知道不是每个香港人也是站在运动的一方。

我问,“你应该比你那一位香港朋友更热血,更关心反送中?”JL笑著称是。

JL脸书上,一边转发台湾的本地新闻,一边转发香港这边的612抗争,警察打香港年青人的影像,831警察冲进港铁挥棍的消息,还有冲进大学的场面:

“港警进攻大学,那是绝对的精神压逼,我想跟香港人说,你们并不孤单,有别人在支持你们,香港政府的处理实在令人心寒。”

台湾也有过被压逼的岁月,为何反而要把香港提出来,来争取台湾人对自身处境的关注?

JL感叹说,戒严年代远去,白色恐布对一些人显得遥远。“因为228现在是休假日,有些人还以为这天假期有什么值得‘庆祝’,不知道是那段悲惨过去,但香港现在发生的事却很逼近,就在眼前。看到香港的勇武青年把生命輍出去,台湾朋友很敬佩呢。”

年青的JL,也是自己到台北白色恐怖景美纪念园区去看,重新认识自己土地的历史,家人不一定谈,老师也不一定教,教了也不一定记入心:“我是去那个监狱博物馆,逐一数数究竟这里曾经受难的有多少个人。”

然而JL对香港抗争的关心,却没得到家人欣赏。来自单身家庭的她,母亲选择把票投给韩国瑜,60多岁的母亲,年青时从事百货销售,很怀念80年代台湾经济起飞的岁月,认为挣钱生存更重要,母亲更对女儿批评,香港年青人上街是“暴徒”。

香港的黄蓝撕裂,世代价值观冲突,在台湾一样发生。

“在香港被打的是年青人,在台湾引起的共鸣,特别是对年青人群体影响很大,中老年人看的资讯是另外一堆。”我在台北曾经遇过一些计程车司机,形容香港示威年青人是“给美国控制”、“给别人煽动”。

JL童年时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会不会因为现政府通过了同志婚姻,而倾向把票投给民进党?JL说,以前年纪太小没投票权,没有这个想法,她也知道有少部份同志,宁愿投给国民党。

“婚姻平权只是一个考虑点,加上有人认为国民党也有个别立委支持同志平权,又或家庭背景影响,即使是同志,也会支持国民党。”

JL的家人,政治取向比较蓝,谈下去才知道,上一届她自己是首投族,JL在22岁第一次投下的选票,不是投给蔡英文,而是选择投给了国民党的朱立伦,童年时更曾仰慕过马英九。

说起这段往事,JL有一点不好意思,但认为是一个成长的阶段,她想了一阵子,淡淡然地回忆昔日的自己:

“以前小时候的心态是崇拜主义,觉得大人物很正派,觉得他们把国家建设得很伟大,经济起飞呀,基建发展呀。我还记得马英九当选,我欢欣鼓舞的,觉得他真是一个清廉的大好人。”说起旧时的自己,语气天真起来,小女孩一样。

直到近年接触更多独立音乐,才从中慢慢认识社会,认识政治,认识自己。

她说,这次票投蔡英文,除了同志婚姻有一定程度的进度外,还喜欢她的两岸政策、吸引台商回流的方向、对弱势社群的关顾,同志婚姻一项,“等了三十年,做到了起步,至少让不少同志伴侣在过世前等到了。”

JL没有觉得自己的过去的投票选择是污点,反而更体谅其他人的投票意向:“有经历,才会明白别人投票时的心态,今天去游说别人时就知道中间缺乏了什么,不能一蹴可几,反而因为自己过去没投票给她(蔡英文),这一次就会更努力去想一想可以干什么,去弥补过去的。”

JL把自己脸书上的头像,转成了一朵枯萎的黑色紫荆花,那是香港的区旗的抗争版本,而她也把个自己的脸书个人简介,写了几句话。

“无辜的人,昨天已犯了明天的罪;
有心的人,原罪是没本事谄媚;
无脸的人,受不起被喂饱的恩惠;
有梦的人,再也没有自由,闭嘴。”

这几句话,来自台湾独立乐团灭火器一首名叫《双城记》的歌,由林夕填词,写给香港反送中运动。

JL在脸书说,有一次她在头上绑上了“香港加油”的布条出席了一个独立音乐会,音乐会上有人忽然拍拍她的肩,说了一声谢谢,灭火器在台上唱这首歌,她看到刚才拍她肩的那个人失声痛哭,JL猜道:“这个应该是香港人,一个无法真普选的香港人。”

(谭蕙芸:记者,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文字欲:回应时代的特写新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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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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