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智斌:不能指望从李文亮事件的调查通报中得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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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曾迎春事件看新冠病毒疫情中说真话、做真事的处境和后果

3月19日,中国国家监察委员会调查组终于发布了《关于群众反映的涉及李文亮医生有关情况调查的通报》。但从这份“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通报中,公众只能看到派出所副所长“杨某”、负责内勤的民警“胡某”,以及武汉市中心医院“有关领导”这些最基层的人物和部门出面“背锅”的情况。通报用了大量的篇幅去描述李文亮医生的发病、治疗、抢救和去世后的抚恤及善后的过程,但对公安机关对李文亮的训诫和医院的谈话情况,披露得甚至还不如网络上早就传播的已知情况更加详细。而对于此案涉及的深层次问题和幕后的主使者,更是只字未提,问责轻描淡写。

关于对李文亮事件的调查,其实公众更想知道的是李文亮医生只是发布了一些有关武汉疫情的真实情况,为什么会被执法部门严厉地违法打压?背后是否存在故意隐瞒疫情的问题?主使者又是谁?现在新冠病毒疫情已经造成了难以弥补的巨大后果,应该由谁出来承担责任?政府应该从李文亮事件中吸取些什么样的教训?遗憾的是,我们从国家监察委员会调查组发布的《关于群众反映的涉及李文亮医生有关情况调查的通报》中无法找到这些答案。那么,为什么我们从国监委调查组对李文亮事件的调查通报中无法得到这些问题的真相呢?

仅仅两个星期之前的3月5日,国务院副总理孙春兰率领中央指导组视察武汉青山区开元公馆小区疫情防控,被愤怒的居民大吼“假的,全部是假的”。按照剧本,这原本应该是一出“武汉加油”的精彩好戏,可惜群众演员不配合,搅黄了预先设想的剧情。

“假的”?这世道难道还有真的?孙春兰过五关、斩六将当上副总理,定不是等闲之辈,官场上这一套,也可谓见多识广,岂有不知之理?只是场子被这样硬生生地砸了,视频在推特、微信上疯传,自己和组织的面子确实都有点挂不住。

接下来就看怎样洗地了。3月7日,《北京青年报》在“北青网”上发文:《武汉小区居民向指导组喊“假的”后:已方便买到廉价菜 当地称不会为难喊话居民》。文章竟用“居民”的名义,称“小区住户与物业有‘积怨’”,一位化名陈强的居民表示,当天指导组在小区考察期间,有多位居民曾开窗喊话,大家主要是气不过物业公司的“作秀”行为:“平时一两周都不打扫,那天一大早就开始打扫了,不假吗?”

假,确实太假。原来大家主要是气不过物业公司的“作秀”?难道官员就一定没有作秀?大家只是气不过物业作假?难道官府就一定不在作假?《北京青年报》的报道就一定不是在作假误导?高高在上的权力人物也一定不会作假?只要网络上还在屏蔽人民的言论,无法听到人民想说的真话,我就无法相信这一切都不是假的,唯独人们喊出的那句“假的,全部是假的”这才是真的。

正因为这个世道已经这么假,人民付出的代价才会这么大,大家才真正需要去说真话、做真事。仅仅一个月前,武汉市中心医院眼科医生李文亮逝世,在痛还未定中思痛,张千帆、许章润、郭于华、周孝正、笑蜀、章诒和、郭飞雄等一大批海内外有良知的教授、学者和知识分子、普通市民签署了《言论自由从今天开始——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常务委员会》的公开信,要求落实宪法第35条赋予的言论自由权利,社会各界发起倡议要把李文亮逝世的日子定为“全民真话日”。但是,这个国家还能不能真的去讲真话、做真事呢?

今天写这篇文章,我并不是想去评论孙春兰在武汉视察被人民喊话“假的,全部是假的”的意义,也不是想再去写李文亮的个人命运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思考和警示,而是想交代一个例子,通过这个例子,让我们看到就算是在新冠病毒疫情肆虐的特殊时期,要做一个有良知、说真话、办实事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艰难,又是谁在背后极力阻碍?

曾迎春事件,堪称是透析今天中国社会问题的一个非常典型的示例,也正因为此,现在国内的官媒已经删去了关于曾迎春事件的全部报道,就连曾迎春的职业经历和专业背景信息,在广州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的官网和国内其它网站上也已经彻底消失了。

根据海外报道,曾迎春博士是中国广州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护理部研究员。今年2月24日,她与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中医部副主任护士镇艳在英国著名医学杂志《柳叶刀全球健康》(THE LANCET Global Health)网站上发表了共同署名的通讯文章《中国医务人员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抗击COVID-19》(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注:原文及中文翻译附后】,表达了武汉医务人员面临的困难和挑战,请求全球的医务工作者来中国,帮助中国抗击新冠病毒疫情。

图一、曾迎春、镇艳2月24日发表在英国《柳叶刀全球健康》(THE LANCET Global Health)杂志上的文章《中国医务人员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抗击COVID-19》(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现在已经打上了“RETRACTED”(撤销)的红色印记。(图为“柳叶刀全球健康”网页屏幕截图)

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在全国各地都面临巨大挑战的艰难时刻,知道武汉一线医护在这样的条件下与病魔作殊死搏斗的真相,出于良知向国际社会呼喊,这本来应该属于很正常的良心言论。但是,中国医疗网站“丁香园”转发了上述文章的中文翻译稿后,2月26日,《南方都市报》、“凤凰网财经”等媒体以《广东援助湖北武汉医疗队声明:请柳叶刀撤销文章、澄清事实并道歉》为标题发布了广东省援助湖北武汉医疗队的公开声明:

广东省援助湖北武汉医疗队公开声明:

2020年2月24日,《柳叶刀》在线发表通讯文章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该文作者Yinchun Zeng、Yan Zhen以广东第一批援助湖北医疗队队员的名义,向全球发出医疗支援请求。

在此,我们谨代表全体广东援助湖北武汉医疗队队员公开声明,这篇文章报道严重失实。据查,该文作者并非广东援助湖北疫情防控医疗队队员,不能代表广东医疗队的立场。

广东第一批援助湖北医疗队在除夕之夜前往武汉,一直工作在汉口医院,初期的确遇到了一些困难。经过全体共同努力,目前各方面情况都在好转,不仅物资保障充足,医务人员也有合理排班,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以良好的精神状态投入工作。如有需要,广东各医疗机构的后备队员也将继续出征增援。事实证明,我们完全有能力也有信心完成对湖北的医疗援助任务。

在此,我们要求该文章作者撤销发表在《柳叶刀》上的该篇文章,澄清事实并公开道歉。

与此同时,广州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也分秒必争、雷厉风行地对文章作者曾迎春进行“调查处理”。由于缺失信息公开,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对中医部副主任护士镇艳的处置情况,外界至今未知。根据网络上据说是内部流出(未经官方确认)的消息,2月27日,广州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对曾迎春作出了相应的处理决定,并向上级报告:

广州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

关于我院职工曾迎春在柳叶刀发表失实文章处理情况的报告

广州医科大学:

关于我院职工曾迎春于2月24日《柳叶刀全球健康杂志》在线发表通讯文章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并被丁香园据此于2月26日发布《世界,我们需要帮助:中国医务人员柳叶刀发文,请求国际医疗支援》的不实文章情况,我院高度重视,迅速进行了相关调查和处理,现将有关情况报告如下:

1、关于该事件的调查情况:2月26日中午,我院舆情监控发现丁香园发布微信《世界,我们需要帮助:中国医务人员柳叶刀发文,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此文中提到的柳叶刀论文作者为我院职工曾迎春。发现文章后,医院立即向曾迎春本人进行了核实,她本人解释此文内容是其朋友镇艳(中山二院中医科副主任护士)提供书面材料整理而成的。此篇文章成稿后,2月13日投稿《JAMA》,2月17日被拒,随后2月17日转投《柳叶刀全球健康杂志》(The Lancet Global Health),2月19日接收并修改补充,2月24日《柳叶刀全球健康杂志》在线发表通讯文章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详见附件3)。医院在新冠肺炎防控工作期间,已多次进行全院全员教育与培训,认真贯彻执行相关文件要求,要求全体员工不得随意、私自发布有关疫情防控工作的相关信息和文章,若需发布,发布之前必须向医院进行报告。但此文发稿前,曾迎春未向医院任何部门或个人进行申请或报告,在医院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向《柳叶刀全球健康杂志》进行了投稿,此文被杂志社接收和发表后,也未向医院进行报告,直至医院发现《丁香园》的微信后才进行解释。且曾迎春本人在此次疫情期间未曾前往武汉参与医疗支援工作,经了解,第二作者镇艳也未曾前往武汉参与医疗支援工作,均非文中所称的广东援鄂医疗队员,因此两人并没有全面了解武汉医疗支援工作情况,文章内容和现状不符且涉嫌造假。

2月26日中午,医院领导与曾迎春了解情况后对其进行了严厉批评教育,随后召开班子紧急会议并作出决定:1、对曾迎春立即进行停职接受调查;2、责成曾迎春联系《柳叶刀全球健康杂志》撤稿,并发布致歉声明;3、联系《丁香园》,因文章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已沟通进行了撤稿。

2、关于失实文章撤稿情况:(1)、我院于2月26日13点14分与丁香园副总编微信联系,告知此文作者并非广东医疗队队员,文章内容不实,要求撤稿,随后丁香园于13点18分撤稿。(2)、我院2月26日中午要求曾迎春立即与柳叶刀全球健康杂志联系进行撤稿,经省宣传部审核后,曾迎春于2月26日晚向柳叶刀全球健康杂志发出邮件申请撤稿,并刊登撤稿声明(详见附件1)。

3、关于事件的进一步处理情况:2月27日下午,省卫健委传真给我院特急件(详见附件2),要求我院对曾迎春在柳叶刀发表失实文章进行处置,并于2月28日12点前反馈至省卫健委。经与我院学术委员会主任调查,认定曾迎春不是支持武汉医疗队一线人员,以支援武汉医疗队一线人员的身份撰写的文章内容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投稿前未按照医院的有关程序向医院备案,构成学术不端行为。根据以上调查、核实的情况,按照《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暂行规定》有关规定,我院拟给予曾迎春降低岗位等级处分。

特此报告

附件:1. 柳叶刀全球健康杂志撤稿声明

广东省卫健委特急件

曾迎春个人简历及相关材料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

2020年2月27日

(本文作者注:由于原消息未披露三个附件的内容,附件在此空缺。)

《广州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关于我院职工曾迎春在柳叶刀发表失实文章处理情况的报告》其实告诉了我们许多东西,为了确保“大局”和“政治正确”,权力上下刻刻风声鹤唳、处处草木皆兵,维稳处置事无巨细、刻不容缓,就连一家医院,对待一位医护都已经到了如临大敌的骇人地步,细细品读,可谓触目惊心。

对于《广东省援助湖北武汉医疗队公开声明》和《广州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关于我院职工曾迎春在柳叶刀发表失实文章处理情况的报告》中涉及的几个问题,有必要加以思辨:

一、曾迎春、镇艳发表的《中国医务人员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抗击COVID-19》一文是否“严重失实”和“涉嫌造假”?

对于此问题,有三个方面的疑问需要澄清。

1,作者所称的“We”,其中有没有包括广东援助湖北医疗队队员?《广东省援助湖北武汉医疗队公开声明》中称:“该文作者Yinchun Zeng、Yan Zhen以广东第一批援助湖北医疗队队员的名义,向全球发出医疗支援请求。……据查,该文作者并非广东援助湖北疫情防控医疗队队员,不能代表广东医疗队的立场。”问题是,曾迎春、镇艳在发出请求这一句话中虽然用了“We”(我们),但这个“我们”究竟是指谁?其中是否还包括一些不便出面、却在支援武汉抗击疫情的一线医护?不得而知,应该请曾迎春、镇艳本人出面澄清。

2,作者有没有去过武汉支援抗疫?《广州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关于我院职工曾迎春在柳叶刀发表失实文章处理情况的报告》(以下称《处理情况报告》)称:“……经与我院学术委员会主任调查,认定曾迎春不是支持武汉医疗队一线人员,以支援武汉医疗队一线人员的身份撰写的文章内容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这个“认定”是什么意思?“不是支持武汉医疗队一线人员”中的“一线”又是什么意思?曾迎春本人在此次疫情期间是不是支持武汉医疗队的“一线”人员,应该是一个事实,是不需要任何人去认定的。即使她(或镇艳)不是支持武汉的“一线”人员,那么她(或镇艳)是不是“二线”人员?是否去过武汉做过其它工作,如研究工作、调查工作、技术支援工作等等?这些问题在原作者本人无法出面为自己辩护、澄清的情况下,是无法轻易下结论的,一切存疑。

3,作者是否构成报道失实和学术不端?关于武汉医护处理新冠疫情和面临困难的真实情况,其实曾迎春、镇艳写给《柳叶刀》的通讯,还远没有比《南方周末》的文章:《四人殉职,四人濒危——武汉中心医院“至暗时刻”》(作者:张玥、张笛扬、敬奕步、李在磊、郑伊灵、吴超);《人物》杂志3月号发表的封面故事“武汉医生”:《武汉女人关秀丽扛起的三十天》(作者:罗婷 )和《发哨子的人》(作者:龚菁琦)(网传文章已经在国内被封杀)中记录的情况更惨烈。就算作者不在一线,也不等于说文章内容就是失实。还有那个一言带过的“书面材料”,究竟是不是来源于“一线人员”?《处理情况报告》中只字未提。曾迎春、镇艳的通讯内容是否失实,相信读者自会判断,此处不须多言。如果说文章在时效上稍有滞后,那还可以说得通,但对“文章内容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之说,确实无法接受。并且,她们俩发表的文章本身就是一篇通讯,既非剽窃,也不是学术论文,哪能有“学术不端”之说?

二、为什么当局会对《中国医务人员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抗击COVID-19》一文如此反感?

在武汉新冠病毒疫情爆发的初期,美国病毒专家团队通过美国政府多次向中国提出赴武汉帮助抗击疫情,中国政府不予回应。世卫组织(WHO)专家团队赴中国抗疫,同样也没有能够抵达武汉调查疫情。武汉疫情的真实情况究竟怎样?医护人员又在怎样的环境和条件下和病毒拼搏?当局又为什么不让外国专家团队进入武汉?在这一连串的疑问中,如果连在中国武汉的医护人员都在呼吁国际医疗人员支援武汉抗击疫情,那么中国政府怎么还能拒绝外国医疗人员前来支援武汉?《中国医务人员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抗击COVID-19》一文,正巧给当局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三、从广东省卫健委给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传真“特急件”透露出什么信息?

为了处理曾迎春事件,2月27日下午,广东省卫健委给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发“特急件”, 要求医院对曾迎春在《柳叶刀》发表“失实文章”进行处置,并于2月28日12点前反馈至省卫健委。卫健委的职责是什么?是为了预防和控制疾病,保障人民身体健康。但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在处理曾迎春事件中,广东省卫健委出手之“快”、“准”、“狠”。“快”:“特急件”、24小时内反馈报告结果,可谓雷厉风行,分秒必争。在整个疫情泛滥期间,大家听到过哪家卫健委为了疫情发过“特急件”?要求对疫情24小时内反馈报告?“准”:传真已经对文章的性质定了性:“失实文章”。因此作者本人已经失去了辩解的权利,同时卫健委也给下级的调查定了调子。“狠”:突出在“处置”两个字上。既然是“失实文章”,那“处置”的结论也自然不会有好的结果。可惜原消息没有披露广东省卫健委特急件的具体内容,但从《处理情况报告》里三言两语中透露出的内容来看,即使是在疫情爆发的特殊时期,广东省卫健委在履行职责时,把维稳看作是比新冠病毒传染更重要、更紧迫的头等大事,是不争的事实吧?另外,一份撤稿声明,都需要“经省宣传部审核”,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四、《柳叶刀》对《中国医务人员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抗击COVID-19》一文的“撤稿”,表达了一种怎样的态度?

在这次武汉新冠病毒疫情的爆发中,《柳叶刀》和其它医学杂志一样,担负起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作用。《柳叶刀》本身只是一部历史上经典的、在国际上具有影响力的医学科学杂志(后来增加了网刊),医学科学本来是救死扶伤、不分国界和政治形态的,但这次《柳叶刀》却被认为也无法避免地、被动地和有限度地参与到了政治中去。在武汉疫情爆发的初期,一些在国内受到言论自由条件限制而无法公开讨论的敏感问题,如新冠病毒的源头、最早发生的时间、是否人传人等问题,都是通过《柳叶刀》和其它一些医学杂志以学术的名义公之于众的。

早在2020年2月22日曾迎春事件发生之前,《柳叶刀》主编理查德·霍顿(Richard Horton)在《柳叶刀》杂志上发表文章《仅有事实是不够的》(Facts are not enough),其中就写道:“首先,什么是全球健康的最高指导价值?长久以来,答案一直是‘平等’。但是,当我们看到中国遏制新冠病毒的措施后,或许我们应该考虑将‘自由’与‘平等’同样视为基础价值。没有自由的表达——对医护人员,政策制定者,公众和媒体而言——就没有办法为社会的未来(包括未来健康)达成一个共识。其次,政治制度对健康有多么重要?全球健康往往被认为与一个国家所选择的政治制度无关。全球健康和其机构认为健康系统与一个民族的政治意识形态在技术上、社会形态上和经济上都无关。但这种观点已经行不通了,我们不能再说一个国家所实行的政治制度与我们所希望的健康两者是没有关系的……”

《柳叶刀》杂志对《中国医务人员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抗击COVID-19》一文的撤稿,其实只是在文章网页上打上了一个“RETRACTED”(撤销)的红色印记,仍旧保留着文章的全部内容,并可以让读者去自由地阅读,这便是《柳叶刀》对言论自由在公共健康领域中价值认同所表达的一种态度。

五、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对曾迎春的处分,说明了什么?

曾迎春事件,其实只是这次武汉新型冠状病毒疫情中真相遭受权力压制的一个缩影。“吹哨人”李文亮的遭遇是如此,“发哨人”艾芬的遭遇也是如此,《人物》杂志在报道中,说这位武汉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她被医院纪委约谈,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严厉的斥责’,称她是作为专业人士在造谣。”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对曾迎春的处分,和李文亮、艾芬所遭受的压制一样,说到底就是现在这个国家已经到了说什么样的真话、实话几乎都会让权力犯忌这种病入膏肓的地步,任何事情,都不得不建立在弄虚作假的基础之上。人民和国家已经在这次疫情中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是权力有过反思吗?孙春兰视察武汉居民小区是如此,被愤怒的居民大吼“假的,全部是假的”。3月10日,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视察武汉,确实已经做到没有一个人再喊“假的,全部是假的”了,但武汉却传出了“习大大,来视察,每户先安两警察……”的童谣,难道这样做就不是如此,真的能把“假的”也变成“真的”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作假已经作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或者已经作到了能骗一个算一个这种地步了,而再也不用考虑人民群众的切实感受和真实感想这种明目张胆的“高级境界”的时候,那么,还有哪个头脑还不算太糊涂的人,会寄希望于国家监察委调查组对李文亮事件的调查真的能够给出真相?

图二、多家海外媒体刊登了习近平视察武汉那天,有警察进驻市民家中的照片。自己穿着防护隔离服的警察们,是否想过如果防护隔离服的表面带有新冠病毒,坐在中间的孩子会有感染病毒的风险?(图片来源于网络)

写于2020年3月19日

【注】:曾迎春、镇艳发表在柳叶刀全球健康上的文章《中国医务人员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抗击COVID-19》英文原文和本文作者的中文翻译:

THE LANCET Global Health

CORRESPONDENCE | ONLINE FIRST

Chinese medical staff request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istance in fighting against COVID-19

Yingchun Zeng • Yan Zhen

Open Access • Published: February 24, 2020 • DOI: https://doi.org/10.1016/S2214-109X(20)30065-6

On Jan 24, 2020, we came to Wuhan, China, to support the local nurses in their fight against the COVID-19 infection. We entered the Wuhan isolation ward as the first batch of medical aid workers from Guangdong Province, China. The daily work we are doing is mainly focused on provision of oxygen, electrocardiogram (ECG) monitoring, tube care, airway management, ventilator debugging, central venous intubation, haemodialysis care, and basic nursing care such as disposal and disinfection.

The conditions and environment here in Wuhan are more difficult and extreme than we could ever have imagined. There is a severe shortage of protective equipment, such as N95 respirators, face shields, goggles, gowns, and gloves. The goggles are made of plastic that must be repeatedly cleaned and sterilised in the ward, making them difficult to see through. Due to the need for frequent hand washing, several of our colleagues’ hands are covered in painful rashes. As a result of wearing an N95 respirator for extended periods of time and layers of protective equipment, some nurses now have pressure ulcers on their ears and forehead. When wearing a mask to speak with patients, our voices are muted, so we have to speak very loudly. Wearing four layers of gloves is abnormally clumsy and does not work—we can’t even open the packaging bags for medical devices, so giving patients injections is a huge challenge. In order to save energy and the time it takes to put on and take off protective clothing, we avoid eating and drinking for 2 hours before entering the isolation ward. Often, nurses’ mouths are covered in blisters. Some nurses have fainted due to hypoglycaemia and hypoxia.

In addition to the physical exhaustion, we are also suffering psychologically. While we are professional nurses, we are also human. Like everyone else, we feel helplessness, anxiety, and fear. Experienced nurses occasionally find the time to comfort colleagues and try to relieve our anxiety. But even experienced nurses may also cry, possibly because we do not know how long we need to stay here and we are the highest-risk group for COVID-19 infection. So far 1716 Chinese staff have been infected with COVID-19 and nine of them have unfortunately passed away. Due to an extreme shortage of health-care professionals in Wuhan, 14 000 nurses from across China have voluntarily come to Wuhan to support local medical health-care professionals. But we need much more help. We are asking nurses and medical staff from countries around the world to come to China now, to help us in this battle.

We hope the COVID-19 epidemic will end soon, and that people worldwide will remain in good health.

We declare no competing interests.

中文翻译:

柳叶刀全球健康

通讯 | 在线首发

中国医务人员请求国际医疗支援抗击COVID-19

曾迎春 • 镇艳

开放阅读 • 发表:2020年2月24日 • 网址:https://doi.org/10.1016/S2214-109X(20)30065-6

2020 年 1 月 24 日,我们来到中国武汉支援当地医护抗击COVID-19。作为中国广东省第一批援鄂医疗队工作人员,我们进入隔离病房,日常工作内容主要集中在供氧、心电图监测、道管维护、气道管理、呼吸机调试、中央静脉置管、血液透析护理以及一些基础的护理工作,如废弃物处理和消毒。

武汉的条件和环境比我们此前预想的更加困难和极端。这里的防护物资,如 N95 医用口 罩、面罩、护目镜、防护服、手套严重短缺。护目镜是塑料材质的,需要在病房里反复清洗、消毒,这使得很难看清楚。由于需要经常洗手,我们有些同事手上都长了皮疹,非常疼。由于需要长时间佩戴 N95 口罩和穿戴多层防护设备,一些护士的耳朵和额头上都长了印疮。由于戴着口罩,我们与患者交流时,声音被阻隔了,所以必须大声地叫喊。由于佩戴四层防护手套,感觉十分笨拙,不听使唤——我们甚至连医疗设备的包装袋都打不 开,因此给患者打针成了巨大的挑战。为了保存体能、节省穿脱防护服的时间,我们在进入隔离病房前 2 小时就避免进食和饮水。一些护士的嘴唇上起了泡,还有的护士因为低血糖和缺氧而晕倒。

除了身体上的疲惫之外,我们还遭受心理上的痛苦。虽然我们是专业护士,但我们也是人啊。与其他所有人一样,我们感到无助、焦虑 和恐惧。经验丰富的护士们有时候会抽空安慰同事们,尝试缓解我们的焦虑。但即使是经验再丰富的护士,也还会哭泣。我们之所以哭泣,可能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而且是感染 COVID-19 风险最高的人群。至今,已有 1716 名中国医务人员感染 COVID-19,其中 9 人不幸牺牲。由于武汉医务人员极度短缺,14000 名来自中国各地的护士已经自愿来到武汉支援当地的医疗人员。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我们向全球的医务工作者请求,请你们现在来到中国,帮助我们抗击疫情。

我们希望 COVID-19 疫情能够尽快结束,我们希望世界各地的人们都能保持健康。

我们声明本文无利益冲突。

***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2020.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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