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顽童:方方日记接龙之8:武汉中心医院家属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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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湘的十一维空间 2020-04-02

题图:海滩的早晨,由作者前日摄于海南。

但愿噩梦早日过去,但愿一切恢复到平常。我们老百姓就只希望一家子团团圆圆,一生过得平平安安。

中心医院家属的心路历程

文/老顽童

二月六日,李文亮医生不幸殉职,我的心一揪。
三月一日,江学庆医生与世长辞,我暗自流泪。
三月三日,梅仲明医生离开人间,我失声痛哭。
三月九日,朱和平医生默默去世,我欲哭无泪。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这场全球灾难里阵亡的医护人员,也不仅是因为他们是抗击病毒的英雄,更因为他们都是我女儿在武汉市中心医院的同事。他们的倒下,使我们愈发难以抑制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汉的女儿的担心和牵挂。

悲伤和恐慌一天天在心中蔓延。

女儿是武汉中心医院后湖院区一线临床医生,一直在一线从事抗疫医务工作。好长一段时间,她关于医院的情况对我们什么都不多说。我们天天和她打电话,却完全没有从她口中听到当时医院所面临的险境,更不知晓医院领导对医护人员防护工作的漠视。

她的回话总是:“没问题,还好,一切都好,请放心。”全是让我们宽心的话。

然而,女儿医院噩耗不断,四位医生相继去世,我们心中越来越不安,对她所处的环境越来越担忧。终于,网络上陆陆续续爆出一篇又一篇中心医院防疫之战的惨烈报道,我们这才意识到我们宝贝的女儿曾经炼狱。内幕的揭示让我们看到中心医院管理层的渎职。又要战士冲锋陷阵,又不给战士配足武器弹药。伤心滴血的中心医院一线医护人员,眼看着身边同事一排排倒下,二百多人感染,却不得不仍然在前线顽强坚守阵地,有怨无悔,负重前行 。

我心疼着他们,就像心疼着自己的孩子。因为其中就有我们自己的孩子。

张文宏医生说得好:“医务工作者,现在最缺乏的不是宣传,而是关心。我明确和大家讲,第一关心是防护,第二是疲劳,第三是工作环境,我觉得一定要跟上。如果跟不上,就说明没有把医务人员当人,只是当机器。让医护人员免于受伤害。没有防护,你可以拒绝上岗。最重要从来不是歌颂牺牲,而是避免战士无谓地牺牲。最好的歌颂,不是赞扬损己的利人,而是提倡不损己的利人。” 多么希望每一位拼在前线的医护人员也都有张文宏医生这样的好领导啊。会让我们做父母的宽心很多。

中心医院的后湖院区离华南市场最近,首当其冲。这所武汉三甲综合医院最早收治新冠肺炎病例,也是最早发现上报这次类似非典的病毒案例的。女儿也自然成为最早投入武汉抗疫一线工作的临床医师。

女儿元旦前就知道医院接受了几例类似非典的病人,但她当时并不知道有无人传人的情况,只是凭直觉催我们提前原先准备的行程,立即从武汉出发开始我们的自驾海南度冬之行,并希望外公外婆也随同过去。她告诉我们时,是小心翼翼的,反复叮嘱不得外传。医院已下令严厉禁止医护人员公开谈论不明肺炎情况。她也不知道这病况未来如何发展,她毕竟不是呼吸科、急诊科或传染科的医生。在女儿的反复催促下,我们元月一日就提前开车离开了武汉奔向海南。外公外婆在家待惯了,不愿长途跋涉。我们无论如何劝说不动,只好作罢。当时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会发展到封城封省封国的境况,要不然绝对不会留下外公外婆在武汉,让二老隔离煎熬这么久。

刚到海南时我们还是比较放松的。女儿有时候值班后或者休假时还会去外公外婆家蹭饭。到元月中旬,女儿突然告诉我们她决定不再去外公外婆家。她对我们说,工作比较忙,安全第一,所以暂不去外公外婆家,并反复强调现在还好,只是预防。我们当时也就信了。现在想来,她医院那时候的情况已经十分严重,已有医护人员感染。她在一线,开始大面积接触感染病人,安全防护装备也不足。她是怕给外公外婆带去病毒。

她妈听说她上了一线,着急得不行,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白天盯着电视看疫情发展,晚上翻来复去,情不自禁老往最坏处想,不能自已。

那些日子里,我们俩深夜必看方方日记,看完日记看留言,看完后心情更是难平难眠。

什么是度日如年,我们这次有了深深体会。

外公外婆并不比我们少担心。在孙女不上夜班的日子,每晚都给她打电话,否则两老就无法入睡。在进入隔离区之前,女儿最后一次去外婆家时,外婆不知为何有点不舒服,走不了几步路就累得不行。女儿非常担心,又不敢让外婆去医院检查,怕交叉感染。在外婆午睡后她给外婆做了全身触诊,得出结论外婆没大问题。外婆听了很安心。万幸封城在家休养一段后,她的身体果然慢慢康复了。

女儿本来早已经买了机票要来海南和我们一起过年的。在封城前五天,她突然告诉我们,因工作需要她不能来过来和团聚了,立即退掉飞海南的往返机票。她要留守武汉。想来刚开始她内心是恐惧的。病人像潮水一样涌来,医护同事大面积感染,她能不害怕吗?但她从未对我们流露出一丝畏惧情绪。这让我们就格外地心疼她。

后来她说她太忙了,一忙就忘了去害怕了。跟所有一线医护人员一样,职责所在,大家只想着如何拼力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封城前后,她一直避免对我们谈及她的工作境况,包括她在医院没日没夜四十多天连轴转的艰难。她从未对我们透露过她们医院医护人员感染人数和隔离人数。李文亮去世后,我给她打电话反复追问,她才告诉我,她们主任也染上了,不少同事也中枪了,但她不让我告诉她妈妈,怕妈妈着急。我只有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小心再小心,除此之外,我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无助、无奈,在女儿最危险的时刻,我们提供不了什么实质帮助。只有苦熬日子,默默祈祷女儿平安健康。

移动互联网的世界里,想隐瞒消息是很难的。很快她妈也从网上得知了武汉中心医院的悲惨境况。担心女儿,挂念父母,追踪疫情的各路报道,那是我们那些天做的唯一的事。随着大量外地医护人员陆续到来,女儿终于接到了指示,有机会隔离轮休了一次。稍微恢复了一下疲惫不堪的身体,就又回到第一线去了。她说,作为本地医生,疫情一天不结束,只要不病倒,就一天不能撤退。站好抗疫最后一班岗,这是本地医护人员宿命,也是良知的坚守。

女儿低调,从不吐苦水。但是疫情爆发到一定程度时,她向我们提出能不能对我的朋友们发出呼求,呼吁给她们医院捐点医用防护物资。她们一线医护人员已经不得不用普通塑料袋包脚了。口罩缺,护目镜缺,防护服更缺。如果不是缺到特别严重,她是不会向我们求援的。我真的没想到一线医护人员防护物资会这么紧缺。后来看到网上出现大量医院的求援信息,我们才知道他们医院并不是唯一。从网上流出来的照片可以看到,许多医护人员几乎等于赤手空拳,在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医治急性传染病的防火墙。

更让我们愤怒的是,都快弹尽粮绝了,有报道说中心医院某些领导仍拒绝个人捐助,只接受从红十字会发过来的物资。理由是个人捐助标准不统一,他们不能承担这样的风险。女儿与同事已顾不了这些戒律了,有总比没有好。于是她们开始上网四处求援,绕过领导,呼吁社会和个人捐献。 很快,我在美国的同学,千辛万苦,开车从旧金山湾区到美国中部,购来口罩给女儿医院寄过去。全球华人展现出人性,爱心,给苦难中艰行人心中抹上一束亮色,带来一丝温暖。

女儿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孩,但是在疫情面前,她表现得比我们谁都坚强。她在家里也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主,但是为怕感染家中年迈的外公外婆,自己住到了宿舍。劳累拼搏了一天下班后,回宿舍自己洗衣打扫卫生,自己烧饭做菜。轮休期间她还多次打电话来向我们请教怎么做哪道菜。她在电话里总是不忘叮嘱我们注意安全,关心外公外婆的身体,让我们大家放心。她越这样懂事,我们就越心疼她。她自己才是我们家冲在最前线的人啊。

她爷爷不知从哪里看到的消息,从外地给她发微信说,中央很关心你们,伙食标准很高,每人每天两百元呢。我提及此事,女儿笑了笑,传来一张她正要吃的中餐盒饭照片。那个标准,我看了一下,往高说也不超过三十元吧。

前段时间,我让女儿拍些工作照片,讲讲她工作中的困难和发生在她身边的故事。她说现在太忙了,没时间用护肤品,形象不好,不适宜拍照。实际上她是怕我们看到她被防护面罩压迫留下的满脸勒痕。在我们再三要求下,女儿前些天勉强发了几张工作照过来給我们看。看着她那青春女孩子那满脸的皱褶满手的勒痕的双手,我们心痛。

看着她厚重的防护服下弱弱的身影,想想都知道,一整天下来整个身体一定都是湿的,几个月的苦战,如何承受这高强度工作压力?夜深人静,望着满病房里,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病人,又得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

这样的日子,女儿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们不敢去想。

女儿安慰我们说,放心,脸上勒痕很快会消失的。还说,当穿上防护服,带上护目镜那一刻,完全像个太空人,自己也觉出格外的庄重感。别无选择,必须走进隔离病房,这是一个医生无法推托的职责。这时候只能前行,大家都一样,没有人退缩。

我有朋友听我说了后称赞她了不起,女儿电话里却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医务工作者,不勇敢也很害怕。我不是战士,也做不出什么英雄壮举。今天我是无奈选择逆行而坚守岗位。这不是什么了不起,而只是没办法,是基本职业道德,是良知,是工作性质所决定的。躲不过去,也不可能去当逃兵,那就只能忍着、挺着,工作着,尽量照顾好自己。很无奈,但我不后悔。全世界的医务人员都会这样,救死扶伤是全球医务人员共同的誓言。人一辈子遇到这样事,也不容易。

万幸的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中枪感染,这是我们最大的安慰!我跟她说万幸,她却冷静地说,什么万幸?可能我早已被感染,只不过是轻症,自愈了还有了抗体。早期什么防护都缺,不传染都很难,就看谁扛得住了。

她说得轻松,我听得惊悚。

是啊,她的老师,她的同事,她的领导,纷纷有人倒下,四位兄长无力回天。她没倒下,是上帝的眷顾,还是病毒体谅我们的父母之心,我们不知道。到了疫情后期,虽然防护措施也加强了,但做父母的我们依旧提心吊胆,晚上睡不着觉。 我们也知道,我们的担心有时会成为她负担,影响她心惰,但忍不住,只是尽量不在与她通话中显露。

但愿噩梦早日过去,但愿一切恢复到平常。疫情会结束,磨难会过去,但我们一定不要去赞美苦难,美化伤痕。多难兴邦,苦难练人,可那是大话,是官员的话。

我们老百姓就只希望一家子团团圆圆,一生过得平平安安。

【作者简介】老顽童,坐标武汉。方方日记读者。长期从事控制系统设计工作,已退休。个人微信公号“汉阳一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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