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茨基与列宁之争(六)

列宁对第二国际 “叛徒”的重点批判对象是考茨基。因为列宁认为,考茨基对无产阶级专政的抨击、对布尔什维克十月革命历史意义的否定是最激烈、最坚决、最彻底的。

考茨基在布尔什维克党人十月革命后对其进行了抨击: “我在某种程度上看清楚了俄国自从1917年十月革命以来所发生的情况,我立即就认为自己有义务反对它,不仅反对那种认为像俄国这样落后的国家能够在社会主义道路上超过工业的西方这一信念,而且还反对这种妄想,可以用几项强暴打击把社会主义建设起来,而且是由一个享有特权的少数派在同人民多数相对抗的情况下来建设社会主义,这个少数派不得不用武力和恐怖来压制人民多数。”

列宁认为俄国革命所以无需考茨基所提出的经济条件,是由于这个革命是无产阶级在农民的支持下进行的,结果就是使社会主义革命在俄国取得胜利。事实是这样吗?

不是的。由于经济落后,当时的俄国工人不超过二百万人,很多工人不久前还是农民。当俄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灾难中呻吟时,穿军服的农民——士兵,穿工装的农民——工人,和广大农村的农民一样,迫切需要的是和平和土地。这支即将推翻封建专制统治的大军,表面看来是工农兵结合,实际上是农民队伍。由此可见,无论是二月革命还是十月革命,实质上都是农民起义,即属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考茨基在上文中几次指出了俄国革命的资产阶级性质: “现在正在俄国进行的,实际上是最后一次资产阶级革命,而不是第一次社会主义革命。这一点愈来愈明显地表现出来。俄国目前的革命只有在同西欧社会主义革命同时发生的情况下,才可能具有社会主义性质。”

即使在卷入革命后,广大农民对社会主义也是没有好感的。列宁也承认: “农民常常说: ‘我们是布尔什维克,但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们拥扩布尔什维克,因为他们赶走了地主,但我们不拥护共产主义者,因为他们反对个体经济。’ ” 列宁的这段清楚地表明,农民并不欢迎社会主义,而是拥护私有制即资本主义。之后,农民对战时共产主义的反抗,对农村集体化的不满,也都证明了农民和社会主义是格格不入的。

至于工人,列宁承认,即使是参加了布尔什维克党的党员,许多人 “在接受无产阶级政党的革命民主主义口号时,并没有把这些口号同社会主义无产阶级专政的整个斗争联系起来。”

事实是,俄国无产阶级虽然积极参加了俄国革命,但他们迫切要求的都是改善生活和劳动条件,是和平和面包,农民阶级迫切要求的是土地与和平。这都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范畴中的事,根本不是社会主义革命的目标。

因此,像考茨基这样清醒的第二国际的领导人乃至俄国的孟什维克党人,都主张把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进行下去,不要搞脱离俄国现实和人民意愿的社会主义革命。但是列宁一意孤行,责骂这些断言 “实行社会主义还没有成熟” 的人是 “欺骗自己的良心,欺骗人民”。其实,真正 “欺骗自己的良心,欺骗人民” 的并不是这些不愿看到俄国革命列车出轨的考茨基们,而恰恰是说这句话的人。请读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夕说的这段话:

“事情被捏造成这个样子,似乎有人想用一纸命令在俄国 ‘实行’ 社会主义,既不管技术水平怎样,也不管有没有大量的小企业,更不管大多数居民的习惯和意志如何。这完全是谎话。谁也没有这样想过。任何一个党、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打算用命令来 ‘实行社会主义’。”

大家看,列宁说的这些话,究竟有多少是事实?列宁的政敌所说的究竟是不是 “完全是谎话” 呢?

第二国际的理论家伯恩斯坦认为,无产阶级专政是 “低级文化”,是政治上的 “遗传”(封建专制在现代的复活),是“恐怖的独裁统治”。他指出: “在社会民主党的代表在一切有可能的地方实际上都已站在议会工作、比例人民代表制和人民立法(这一切都是同专政相矛盾的)立场上的这一时代,坚持无产阶级专政这一词句究竟有什么意思呢?这一词句今天已经如此过时。”

考茨基在《无产阶级专政》一文中一针见血地指出: “一个阶级的专政实际上是一党的专政,并且就像列宁自己所宣称的那样,也可能是个别人的专政。” “列宁在(1918年)4月28日的演说中说道: ‘……如果我们不是无政府主义者,那我们就应该承认从资本主义过渡到社会主义必需有国家,即强制。……所以苏维埃的(即社会主义的)民主制和实行个人独裁权力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原则上的矛盾。’ ”

考茨基和列宁在这一点上看问题都很深刻啊!

考茨基还指出: “专政使执政的政党势必力图用一切手段(包括正当的和肮脏的手段)来维持统治,因为这个政党的倒台就意味着这个政党的彻底毁灭。”

这下大家应该明白列宁为什么要拼命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了吧?早在一百年前,考茨基就指明了坚持专政的要害在于维持寡头统治,在民主体制中寡头是无法生存的。

考茨基接着写道: “民主就完全不同。民主意味着多数派的统治,但是也保护少数派,因为民主意味着权利平等,人人都平等享有一切政治权利,不管他属于哪个阶级和政党。无论何处的无产阶级,都对民主最感兴趣。在无产阶级构成大多数的地方,民主成为无产阶级的统治工具。在无产阶级居于少数的地方,民主又成为无产阶级为保持自己、赢得让步和发展自己而进行斗争的最好的依据。如果居于少数地位的无产阶级通过一种短暂状态,即与另外一个阶级结成联盟而取得了统治地位,而又打算用取消民主、取消少数派权利和取消反对派来使这种短暂状态永久化,那么这将是目光最短浅的实用政策,即只顾眼前的政策。无产阶级自己是在摧毁那唯一能使它在那种短暂状态以后赖以巩固自己地位,进一步展开工作和斗争的基础。”

考茨基痛陈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弊端,强调专政的方法不会给无产阶级带来什么好的结果。因此,他说: “即使在今天,我们也把希望俄国无产阶级全部革命果实不致于都被骗走的这种期望完全寄托于此: 即专政无法扼杀俄国人民的民主意识,民主意识在经过内战的种种错误和混乱之后终将取得胜利。

“俄国无产阶级的前途不寓于专政之中,而寓于民主之中。”

回味考茨基和列宁有关民主与专政的争论,我们完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民主千好万好,但对列宁个人独裁不好;专政千坏万坏,但对列宁个人独裁不坏。拿列宁关于俄国民主与专政的论述以及对考茨基 “机会主义者” 的批判之词,和俄国的现实对照起来,人们就会明白,应该受到批判的不是考茨基,而是列宁自己。因为俄国当时的现实和他的言论反差太大了!例如,列宁再三再四地强调 “无产阶级的专政形式比最民主的资产阶级共和国要民主百万倍”。但实际情况这是把苏维埃 “民主” 夸大了 “百万倍”。列宁说: “出版自由不再是假的,因为印刷所和纸张都从资产阶级手里夺过来了。” 的确如此,但这只是布尔什维克自己享有出版自由,而人民大众却只有欣赏布尔什维克的出版物的自由。列宁还说: “最好的建筑、宫殿、公馆、地主邸宅等等也是如此。苏维埃政权把千万座好房子一下子从剝削者手里夺过来后,群众的集会权利就更加 ‘民主’ 百万倍,因为没有集会权利,民主就是骗局。”这里的 “群众的集会权利” 应改为 “官方召开的、或明或暗发起的群众集会的权利”。幸亏能有这样的集会,否则 “民主就是骗局” 呢。

有人为列宁辩护,说在十月革命后的非常时期搞个人独裁情有可原。但关键在于,这个头一开,从斯大林以后的个人独裁便成为合法化,并由此产生苏联的许多弊端、灾难、悲剧,难道这一切都应该 “情有可原” 吗?

列宁及布尔什维克上台掌权以后给俄国人民造成的灾难罄竹难书,这种境况的根源来自哪里?是马克思主义的毒素发酵所致,还是俄国社会与俄国人民本身的缺陷因素作祟,抑或是多种因素多种原因混合作用的结果?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在《一杯苦酒》第七章《啊,盲人们,盲人的引路者们》中对这一问题有所分析论证,下面让我们仔细品味这些论述吧:

历史的实际进程已将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存在的单维性、普遍性和质的同一性等等谬误学说抛到了生活的一边了。

在这样的条件下,克服教条和教条主义,使科学回到人类生活的原本真理,就具有根本的性质。

这里指的是毫不妥协地推翻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马克思主义的基本教条。

指的是坚决否定号称历史火车头的暴力革命;坚决否定 “剥夺剥削者” 的罪恶主张——要斩草除根地否定它们。

指的是导致世界分裂和对立的革命救世主义所具有的危险性。

指的是否定公民社会的思想所造成的危害。

指的是消灭私有制观点的投机性质。

指的是关于商品文明根本功能及其价值已经寿终正寝的假设的荒诞不经。

指的是摒弃唯意志论的农业纲领。

一句话,指的是肃清布尔什维主义。

共产主义思想早在马克思以前就诞生了,它直至今日仍然存在。只要它仍然是在科学探索、预测和争鸣的范围内存在,那么它大概如同其他思想一样,是会起到正面的作用的。

但是有人为马克思主义安排了另外一种命运。在马克思理论的基础上成长了布尔什维主义,后者囊括了一切鼓吹暴力改造世界的论点。

20世纪之初,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已分裂成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两派——正统革命派和正统改良派。

列宁需要有自己的政党——政权党。他抛弃了社会改良主义,开始构建以暴力改造生活为实践的布尔什维主义。

分裂党的缘由不过尔尔,然而分裂这件事本身,如上所述,却给俄国后来的命运造成了恶劣和致命的影响。

然而,认为列宁及其激进派别之所以在生活中占了上风并吸引了人们,只是由于其虚荣心和权力欲,那是糊涂的想法。

那么马克思主义借助了什么样的特性和特点得以在俄国城乡风靡一时?今天,还有没有必要对其在我们土地上之所以流行的根源和缘由作出分析?

应该而且必要。仅仅以暴力凌驾于社会之上这一点解释所有一切,就把问题简单化了。似乎有人强迫我们相信,我们也就信了。

是的,曾经有过暴力,有过强迫;所有人都曾被党的洗脑系统所裹胁,所有人都接受了思想控制,精神上几乎全然与世隔绝,对不同政见者进行迫害……等等。

所有这一切都曾经有过。

但是,好几十年来,为数众多的俄罗斯知识界信仰马克思主义却完全出于自愿。也不能说俄罗斯思想界就看不到或不明白马克思主义在逻辑上有明显的纰漏。然而更重要的是,人们之所以接受马克思主义,并不仅仅是把它当作新的学术流派,而是作为一种指出摆脱绝望和困境的途径的学说。

为什么会如此?看来,答案不仅应该在马克思主义中寻找,在其诱人的乌托邦观点中寻找,也还要从俄罗斯现实的特点中去寻找。

比如说,从未有过法治,从未有过土地私有制的国家能够知道什么?在这个国家里,从未有过个性的自由。这样的国家对社会类型可以有另一种选择一无所知。

许多人现在奋起 “斗争” 的只是针对最近的70年,好像此前未曾有过另外的数千年,这数千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布尔什维主义在1917年取得了胜利。

直到今日,人们还未尝试把历史作为不间断的统一的进程来加以认真的研究,还未把历史放在20世纪以及更早时期的世界的(不仅是欧洲的))发展的总体背景中加以仔细的观察。

中央极权国家产生了相应类型的个性。当然,另外一种说法也是符合逻辑的: 即这一类型的个性本身乃是极权制度的支柱。它不断在各个层面繁衍极权,不仅在政治机构和国家机关的层面,而且在一切层面——家庭、作坊及其以上的各个层面上繁衍极权。

极权社会制度总是压制个性的,哪怕有时采取了最为缓和的方式。它摧残个人独立自主的能力,扼杀个人在这方面的需求。它培植人们的趋附心理,要求他们长期充当从属角色。

极权主义生活方式不仅限于宏观结构方面,它还存在于父权制的家庭关系之中。在那里,家庭的独裁恣肆会把国家的暴政远远抛在后面。它也表现在生产关系上,主人的绝对权力同样也十分强大;它还表现在地方生活上,一个地方长官有时要比任何上级都显得有权有势。

所有这些,如同人们熟知的那样,在俄国生活中不仅有过,而且具有极端的表现形式。

俄国专制制度引起欧洲方面尖锐的道义上的非难,正是由于它的专横跋扈。

但是专制制度本身完全不仅仅是沙皇、宫廷或统治阶级某些脾性的结果。极权主义是社会赖以生存的严酷条件——贫困、知识匮乏、人口稀少以及频繁的外来威胁、冲突、战争等等的必然结果。

产生俄国极权主义的附加因素还有:国家广袤千里,只有中央集权才能加以控制,因为交换关系的水平明显低下,无法在如此地广人稀的地方实现经济一体化。

另外一个同样重要的因素是绝大部分居民是文盲,他们分散在辽阔的幅员之上,除了极权等级制度以外,要实行别的组织形式是极其困难的。

是的,如果说严酷的生存条件孕育了极权主义,那么当极权主义一旦问世,它本身立即热衷于保存这些条件,以便维持自己的统治。

社会上逐渐形成了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 极权主义的社会意识和个人意识。

这都是些什么?首先是对简单处理问题的偏爱,企求将责任推给别人,特别是依赖当局,渴望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信念而不去追求知识,甘心处于从属地位等等。教条总要比论据来得简单易懂。所有这一切加上其他许多东西就形成了奴隶心理。

布尔什维主义充分利用了这一遗产,在社会上引发了累累的血腥事件,而且都是在 “热烈鼓掌转为欢呼” 的情况下发生的。……

极权主义意识是一种传染病。但是应该指出,谁也不像知识分子那样心甘情愿地沉湎于极权主义思想。

……

让我们回忆一下俄国的一些著名的历史现象——民粹派和无政府主义。这些派别的领袖们都曾号召人们采取暴力和恐怖行动,要不惜任何手段去与政权进行斗争。一种极端的仇恨情绪在滋长。它是由政府当局,也是由知识分子培养滋长起来的。马克思主义在俄罗斯降临时,就落在这一土壤之上。马克思主义从一开始就充塞烦琐哲学、解决问题的简单处方、迷惑人的乌托邦观点;它还大量灌输一种心理内容,使马克思主义比起所有现代西方理论来更贴近在俄国占主导地位的人们的思想感情。

列宁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把马克思主义进行了精心剪裁,使得这件原本是给西欧发达工业国家量身定做的西装,经过改制穿在落后的农业国家俄罗斯身上,尽管显得不伦不类,但仍使俄国以一种焕然一新的形象出现在东方。

致于布尔什维克驱使俄国人民在强制性乌托邦的道路上能走多远,兵营式社会主义能否顺利建成,那就要看列宁及其继任者的造化了。

(未完待续)

苏联政治笑话(16)

苏共总书记勃列日涅夫有一次访问印度时,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夫人送给他一只公鸡、一头绵羊和一头奶牛。结果回去后,公鸡在苏联呆了两天就回到印度。

有人问公鸡: “你怎么回来了?” 公鸡回答: “那里人人不分白天黑夜都在进行社会主义劳动竞赛,无须我啼叫唤醒他们。”

过了几天,奶牛也跑回印度。有人问它: “你怎么也回来了呢?” 奶牛回答: “那里牛奶奇缺,他们拼命挤我的奶,又不给我喂食,我无法活下去,只好回来。”

又过了几天,绵羊也回来了(注:绵羊在俄罗斯人的概念中是”笨蛋”的意思)。有人问它: “你为什么也回来了呢?” 绵羊回答: “布尔什维克硬要拉我入党。”

荀路 2018年11月初稿
2020年4月26日修订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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