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她第一次把自己写的诗投稿给报刊,一投即中。2009年,她的诗在本地论坛上小有名气,网友们给她筹钱买了一台电脑。2014年,她的诗在《诗刊》、《汉诗》上被推荐和发表,赚了1000多块稿费。

 她是余秀华,一个已经“在路上”的诗人。但近日她的名字在微信朋友圈里刷屏,是因为这样一首诗: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
余秀华随着这首诗的一夜成名是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她的身上有着各种弱势、边缘的标签——女人、农民、脑瘫患者——这样的人,在主流社会里几乎是没有声音也没有性的。当这样的余秀华发出了声音,而且是关于性的,猎奇和躁动的眼光投向了她,这并不奇怪。但让人意外的是,人们接受了她诗化的性表达,并产生了广泛共鸣。
《睡你》中展现出的对性与性别政治的感悟有着惊人的颠覆性。“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但在传统的观念中,男人才能睡女人,而女人是被动的甚至“吃亏”的一方。当余秀华说出“睡你”并认为“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她已经反转了性别身份,并向性别规范发起了挑战。而之后的,对性压抑的控诉、对性的渴望与残酷的政治社会现实的并列对比,更是真正的性政治表达,让人对这个诗人充满期待。
这首诗在公众中引起共鸣让人想起一句话:“永远不要低估你的读者。”长期被墨客们指为庸俗和无知的公众,其实有着他们的感受力和期待,他们只是在言论压制的荒原中长期饥渴,终于又找到了不一样的、生动真诚的文字。
女读者们在《睡你》中看到了余秀华表达对性与爱的渴望的勇敢,她们在转发和认同她的诗的过程中获得释放,不少男读者们也在其中看到了性的平等自由而不是带着一堆附加条件,他们由此获得了微妙的安慰与解脱。
余秀华的弱者标签本就是会获得媒体关注的特点,文字上的不一样又带来了公众对她的真正兴趣,再加上政经报道空间的肃杀,于是记者们一拨一拨地涌进她原本寂静的村中小家。
然而余秀华的文字和暴得大名注定会让某些人不安。
严苛的批评接踵而至。主要的批评方向有二,一是认为余秀华的成名源于她的悲情标签而不是诗歌本身,文化批评者马小盐说:“对大众而言,‘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这样的激情诗句,由一位患了脑瘫的农妇狂呼而出,性话语、疾患与低层的三重刺激,引发出大众泉水般汩汩而出的善意与悲悯。”二是认为余秀华的诗是庸俗甚至媚俗的,诗人沈浩波说:“大众所赞美的诗歌,必然有其根本上的非诗的一面,媚俗的一面。诗人若不有意或无意的媚俗,怎能获取大众的欢心?”
不难发现两者都站不住脚。首先,标签本身并不是洪水猛兽,有时标签甚至是重要的。每一个人的社会生存都是复杂的,都可以被贴上种种身份标签,打工者、残疾人、剩女、屌丝、90后……身份标签在媒体标题中的广泛使用不得不说是有简要介绍背景的作用。为什么余秀华值得关注?她女人、农民、患者的身份都有助于解释她作出思考、发出声音的不易,以及她诗句中生命的重量与深度。
弱势者的标签本身帮不了一个人真正成名和获得肯定,中国的弱势者那样多,各种节目也常常诉诸悲情,公众早已免疫。与悲情截然不同的是,余秀华诗歌之动人,在于她植根于这些身份,却又突破了身份带来的局限和遮蔽,甚至敢于反转身份而获得冲击力。无论是否是有意识的,基于身份政治的抗争应该是怎样的,她做了很好的示范。
第二,媚俗吗?鸡汤吗?恰恰没有。余秀华的诗具有颠覆的特征。除了《睡你》中展现的对性中的性别身份的颠覆外,她在诗中多次表达了身为农妇对爱情的向往同时自卑、对婚姻的惨痛揭露、对农村生活的眷恋复又厌弃……她恰恰没有去迎合主流话语对一个女人、一个底层者的鸡汤,比如含蓄牺牲和温柔,比如励志勤恳和怀乡。
另外,受公众的欢迎并不是错,对生命的真切感悟和共鸣,正是诗歌存在的本意。尤其是公众对余秀华的欣赏并没有掺杂多少主流意识形态的污染,相反他们在她的诗中获得了相对于主流话语体系的淘洗和解脱。
在站不住脚的批评背后,有着怎样的焦虑和虚弱呢?女权主义者叶海燕评价说:“当这个世界开始赞美女人时,男人就开始撇嘴了。当他感受到女人的威胁时,他再也不把女人当成弱者,而是要站起来把女人变回弱者。”
余秀华的处境让人想起萧红。3、40年代的中国文坛,萧红颇受读者欢迎,却始终难以得到男性文人的真正承认,因为她并不像他们那样写小说、政治和革命。萧红作品中的女性意识也长期被漠视和低估。
遗憾的是,中国的文学界在数十年后仍不具备接纳和欣赏女性写作的能力。今天的余秀华也是一样,在以男性为主导的诗坛文坛里,没有像她这样写诗的。她把女性的生活体验、欲望、快乐和痛苦写得那样直白赤裸。她基于身体和生命感受的诗句,以及其中蕴含的女性体验,与男性习惯的基于固有文化系统的抽象思维和有的放矢的抒情格格不入,因此沈浩波指她的文字“没有经过大脑”。
由此看来,肯定余秀华的诗对于“大佬们”是办不到的,因为这并不仅是“村子里来了个新人”的问题,而是这背后诉诸直观体验与情感的一整套新的话语、思维和评价体系,必将对原有的体系造成冲击,甚至于消解既有权威。
新晋的女性和底层者并不是不能没病没灾地成名,只是她们要“按规矩”成名,当然是按男性主导的世界的规矩。
来源:东网大陆评论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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