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两天,我就出狱半年了,“六四”也就16年了。近两日又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难受。一般要到天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但仍然不踏实,老做梦。

梦里我坐在一块陌生的大平原上,一条大河流过我身边。阳光拍打我的头,比较舒服那种,有料峭春寒一般的风吹刮人的脸,感觉应该再温暖一点才好。远处,天空上的乌云还在,走远。它的下面是大片的原始森林,积雪远没有融化,踩在上面肯定很柔软,下沉的感觉很实在。这些,我似曾熟悉过,现在却总记忆不起。

来了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事一般,想找个人闲聊那种。

“我叫俄罗斯?重返欧洲斯基,叫我托尔斯泰、普希金、肖霍洛夫、高尔基、索尔仁尼琴、帕斯捷尔纳克、萨哈洛夫什么的也行。”

他的个头很高,头发金黄,眼睛碧蓝,说话有很重的鼻音。

“我应该认识你,好像你不应该在此处出现。”我平静地对他说。

“是吗?我自己也这样认为。我原本还应该继续在那片原始森林里爬行或在那里去见上帝,寒冷、饥饿、疾病、野兽、疲劳,没有一样不可以将我永远围困或埋葬在那冰天雪地里。但是,我走出来了……”

“为什么?什么原因使你创造了一个奇迹……”我好奇地问道。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你可愿意听?”他说。

“我很愿意。”我的确很愿意。我突然明白,远处的那片原始森林叫西伯利亚,更远处还有一个岛屿叫古拉格什么的,那是新老沙皇流放他们的异议者、反对者的死地。那人间地狱何等的艰难和辽阔,那些被流放的人们何以能够越过人的生命所能够承受的极限来到这温暖福地的呢?

“不是奇迹,也不需要什么特别顽强的毅力和意志,真的。在那样恶劣的环境,做那样繁重的苦力,我的本能就是逃——离开那里,能够活下去当然好,不能够就死,死在一个接近温暖的地方的地方去。”

“逃亡的日子很凄惨!有时,你会这样想:上帝呀,让那些狗日的狼群来把我撕碎、吃掉吧!你那样想,却死不掉,狗日的狼它们不来呀,好像成心和你作对。寒冷、饥饿、疾病、野兽、疲劳和黑夜一起来了,真是绝望了,想一想,怕是无法再坚持下去……突然,前面有一点点灯火,使出浑身力气爬过去,原来是一个伐木者、猎户或农民的木棚子,窗台上,有一块面包,或者厨房里已经熄火的灰烬里,埋着几个还有些热气的土豆,有时还能够在灶台上发现一壶烧开过的水,所有的怨恨与劳苦就消失了。第二天,天刚微明,就继续逃亡……最初并不觉得奇怪,多次这样的情形后明白:其实是那些伐木者、猎户或者农民有意为我预备的,他们知道我在逃亡,他们预感到我要经过这里,他们就在窗台上或厨房里给我这个被沙皇流放的逃亡者预备下那块面包、几个土豆和一壶水,他们在为我的逃离尽棉薄之力……”

“你知道吗?近两百年的努力与坚持,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大个子、金发、蓝眼睛男人很激动,浑身颤抖。

“我明白,这就是你穿越几千里西伯利亚林海雪原的原因。”

“我为这原因骄傲,我把这原因叫着俄罗斯,请记住我的名字:俄罗斯?重返欧洲斯基,我祖先留给我的名字!”大个子、金发、蓝眼睛男人很激动,浑身颤抖得更厉害。

“我认识你,中国人,你,欧阳懿,越王勾践的后裔,为了那个让东欧和苏联解体得到动力的1989年,‘六四’,你也在逃亡中,在网络上你隐姓埋名,一阳或一阳子就是你……你寒冷吗?你饥饿、生病、劳累、恐惧吗?要活下去,你得需要面包、土豆、水……”俄罗斯?重返欧洲斯基很自豪很有经验地说。“否则,你不行的,路途太遥远,黑夜多漫长,那不是人的意志能够抗拒的……”

从梦中醒来已是清晨,儿子上学妻子上课去了。我躺在床上,我想:这个梦,我曾经做过多次了,那是在亚洲第一大看守所与那些死囚犯呆在一起两年的日子就反复梦见过的事情。这个梦如此的长,如此的清晰,其实不是什么奇迹,它与我所写过的一篇《别样的俄罗斯》的文章有关系。现在的重复,一定与我妻子的述说和经历有关系。我记得,刚出狱接受海外媒体采访时我说,我要写一篇文章,题目是《别样的中国:面包、土豆、水》,我说,我将以此作为对我入狱期间、我和我的家人得到海内外各界友人帮助、鼓励的感激的一部分。

A君,大学毕业,长江中下游某城市的一位网民,在一家待遇很好的公司供职。得知我遭受迫害入狱后,觅得我家的电话,赶紧给我妻子打电话,说:“嫂子,太感谢你了,感谢你,感谢欧阳……”

“他给我打通了电话,说不出的激动,如释重负。从此,他经常打电话安慰我,问候你和儿子的情况……,我觉得自己不再孤单,有人和我一起来承受眼前的黑暗压力……我不害怕了……”妻子如此告诉我。

我出狱后,A君还给我多次通话。我了解到,在杜导斌先生入狱期间,他坚持给杜夫人打电话,师涛兄弟出事后,他又不断地给师涛夫人去电话,他还告诉我师涛家的电话,我想,他是希望我也给师涛家多去电话,安慰他的家人。

因为这个原因,他被国保当局盯上,国保向他供职的公司施加压力,将他解聘辞退,至今,我的这位朋友仍然处于失业状态。他安慰我:“一阳大哥,没事,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呢。”

B君,成都市人,大学毕业,网民,自营一小商店。得知我被迫害,即给我妻子打电话:“嫂子,我自己也不容易,开个小商铺,每个月就赚七、八百元。但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必须要对你们家有所表示,我每个月给你寄50元钱过去,你不得拒绝……”小伙子后来辗转劳苦,跑到我妻子供职的山村小学里去。他的“每月50元不得拒绝的钱”,一直寄到我出狱后一个月才停止。

黄河清先生,流亡海外的人士,也是不断给我家打电话的人士之一。“他一打就是几个小时,特别关心小若宇的成长问题。我担心国际电话太贵,他让我不必担心这事……”妻子说。

妻子给我找来三封来自海外的明信片,我谨录于此:

明信片(一):许月芬女士的来信。

亲爱的朋友:

也许现在的你,正逢低潮,

正在咬紧牙根地撑过难关,

但请一定要坚持下去——

因为这一切终究会过去的;

生命中充满着许多不可意料的事,

今年夏天,我被宣告罹患癌症,

但我想,肉体上的折磨身陷囹圄固然可怕,

更可怕的是我们的心也受到了限制;

惟有我们的心念,

是病魔或人魔所无法控制的,

当你感到痛苦难捱时,

让你的心带你到

你的家人、朋友、信仰、理想身边。

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祝福和关怀: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许月芬于2002耶诞前夕

明信片(二)签名:马英杰、魏吟芬、林淑惠、高鸾凤、王嘉莉、王可柔、周锋锁、张晓红、陈吕郡、(王)希哲、李志伟、胡芷民、卞克、吕中华、林牧晨、傅辅成、邹江等二十二位(另外五位友人签名为英文手写体不易辨认,故未录入。特致歉意)

明信片(三)签名:李志伟、胡芷民、王嘉莉、吕中华、杨?、邰正印以及另外两位草书签名友人共8人。

“最初很伤心,感觉到无限的敌意和歧视,但是,得到这些电话和信件后,我平静了,我不再流泪。我告诉自己,我不孤单,有那么多朋友在关心我们这个家庭;我告诉自己,要坚强,把儿子和自己照顾好,才对得起你和关心我们的那些人。就这样,两年也不长久,看看就过去了……”妻子这样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

16年了,1989年以后的中国民运和民运人士遭受了来自共产利益集团一波次又一波次的打击。

16年了,1989年以后的中国民运和民运人士在默默地承受、在默默地前进。

作为当事人之一,我还见证了来自另一方面的默默承受,正如我在此文前面已经叙述,他们是我们这些承受者及其家人背后的一个个电话、几单单让胡吃海花国民税收的“公仆们”耻笑的小额汇款、一封封简单签名的明信片的发出者。没有他们的那些我称着“面包、土豆、水”的电话、小额汇款和明信片,我不知道中国民运和民运人士的承受能力有多大,能够行多远。

中国的民运和民运人士还有许多的路要我们走下去,其艰难困苦仍然可以想象,我们能够神话一般穿越那如此艰难如此遥远的沼泽地吗?

一定能够!因为在我们途经的道路上,我们的人民已经和正在为我们预备下信念的面包、土豆、水。

16年了,今天,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礼物来奉献给“六四”这个特殊的日子,那么,就让我满怀感激,讲述一些有关面包、土豆、水的梦和非梦的事给于“六四”有关的人们吧。

后记一:在我入狱期间,参与营救和安慰我和家人的人很多很多,本文只记述其中一部分,我将在以后的文章中表示感激。

后记二:请有能够联系到许月芬女士及其家人的友人、代我和家人向许女士及其家人表示最热忱的谢意和敬意。

2005年6月2日

《议报》第2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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