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张维迎眼中的企业家精神

一本写作始于20多年前、纵论企业家的书,为何在当下更具现实意义?(编者注:《企业家》,张维迎、盛斌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出版)

北京大学经济学教授张维迎的回答是:过去30年,我国之所以能取得举世瞩目的经济成就,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改革开放激活了中国人的企业家精神;而今,改革面临的主要难题重回原点:企业家精神亟待进一步发展。

关键是企业家精神能否得到有效激发

解放周末:这本书的写作始于20多年前,现在出版,其意义会有所流失吗?

张维迎:我觉得它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过时,反而对当下的中国更具理论和现实的针对性。

人类的进步来自合作。两百年前,主导人类生活的是战争、掠夺和强权。今天,全世界大多数人口生活在市场的逻辑中,分工和交换成为人类合作的主要形式。人类过去两百年的经济史,其实就是企业家创业和创新的历史。企业界不仅创造了物质形态的新产品、新技术,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的交往方式和价值观念。

解放周末:没有企业家,这样大范围的合作是不可能的。

张维迎:是的。一个国家和地区经济是否发展,人们的生活水平是否提高,社会是否和谐,关键的一点是看这个国家和地区的企业家精神能否得到有效激发,企业家是否在从事创造财富的工作。

过去30多年,我国之所以能取得举世瞩目的经济成就,大量的农村劳动力转移到城市和工厂,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改革开放激活了中国人的企业家精神,让潜在的企业家变成了现实的财富创造者。未来中国经济社会的发展,最关键的仍是发挥企业家的作用。

企业家就做两件事:一是发现不均衡,二是创造不均衡

解放周末:您在书中提到,企业家不同于商人、职业经理人,商学院培养不出企业家。那么在您眼中,企业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张维迎:简单地说,企业家就做两件事:第一是发现不均衡,第二是创造不均衡。所谓“发现不均衡”,就是能发现还能够赚取利润的机会,然后利用盈利机会,纠正市场不均衡,使资源得到更好的配置。所谓“创造不均衡”,就是在一个相对饱和的市场,通过创造新的产品、新的技术,打破原来的均衡,找到新的市场、新的客户。

我把企业家分成三类,第一类企业家能够发现、创造需求,是最伟大的企业家。远的像爱迪生、福特,近的像比尔·盖茨、斯蒂文·乔布斯,都是这样的企业家。第二类企业家满足市场上已经表现出来的需求。第三类企业家按订单生产,技术、规格都是别人制定的。

解放周末:第一类企业家在我国还很少吧?

张维迎:准确地说是凤毛麟角,马化腾算是一个。我想,未来会不一样,会逐渐多起来。

解放周末:要成为第一类企业家,最根本的是什么?

张维迎:我想是对人性的理解。如果没有对人性的深刻理解,马化腾不可能做出微信这样的产品。市场调研是需要的,这是对一般企业家而言。最伟大的企业家做的事,市场根本没有,往往无从调研。

真正的创新是没有可模仿的对象的,只能靠想象

解放周末:理解人性是一种发现,而发现的过程就是在创新,优秀的企业家一定是在不断创新的。可以这样理解吗?

张维迎:很多人认为,企业家的职能是追求利润,这是表象,是结果,在我看来,企业家的职能很重要的一条是创新。

解放周末:不少人质疑我们的企业家缺乏创新能力,总是在模仿。您怎么看?

张维迎:企业家的创新是把一个想法变成一个市场。创新是连续的过程,它不是突然跳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创新也包括模仿,或者说模仿与创新之间并没有严格的界线。我们的企业家过去所做的创新基本是模仿式创新,但真正的创新是没有可模仿的对象的,只能靠想象。所以,企业家的想象力很重要。

解放周末:提到创新,还有一个追问无法避开——我们为什么出不了乔布斯这样的企业家?

张维迎:这要从企业家精神说起,仅仅有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和创新精神,还不足以将企业家和一般民众区分开来,还需要一些精神——冒险、不满足和英雄主义,综合起来,就是企业家精神。

这种精神自人类产生以来就有所表现,它催生了新的国家、新的科学、新的技术。这种精神的某些方面也许为社会中其他阶层的少数人所具有,但只有在企业家身上,这种精神才得到发扬光大,创造了新的经济生活。

靠着这种精神,企业家首先把自己从贪图安逸和习于安乐的人群中分离出来,把自己铸成破坏旧秩序、旧束缚、旧限制和重建新生活的力量。一个国家,具有这种精神的人越多,它的企业家资源就越丰富,经济发展速度就越快。任何人,不论他继承了多少遗产,受过多少教育,假使不具有这种精神,他就成不了企业家。

造就企业家的途径只有一条

解放周末:改革开放30多年来,激发了一批人的企业家精神,但您在书中提到,今天我国依然缺乏企业家。

张维迎:可以说,缺乏真正优秀的企业家是当前改革面临的难题之一,改革的艰巨性和持久性也正在于此。

改革的目的是要用企业家取代政府官员充当经济运行主体,但并不存在一个现成的企业家群体可供我们利用。我们可以一夜之间宣布价格放开,但十年八载也未必能造就一群企业家。改革的最终成功依赖优秀的企业家。我们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解放周末:所以,并不是人们呼唤乔布斯这样的企业家,他就会出现,这需要一个过程。

张维迎:本质上,造就企业家的途径只有一条:放开市场。市场的这种威力来源于其内在的自主选择机制和竞争机制,企业家的才能是天赋和实践共同作用的结果。没有天赋的人不会成为企业家,但有天赋而无实践的人同样不会成为企业家。市场是企业家实践的场所,也是裁决胜负的战场。自主选择可以使每个人的天赋得到充分发挥,能力得到提高;竞争则可以把潜在的企业家变成现实的企业家。

来源: 解放日报 | 来源日期:2014年7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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