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是日历。

在日历上,每个日子都无分轩轾,一律平等。然而历史不同,它有所偏爱,它往往青睐一些特殊的时日。翻开史书,我们会发现一些“大写的时日”。人类的命运起伏、歌哭生死,聚焦在这些特殊的时日上,从而赋予了它们以沈甸甸的分量。不能设想,如果没有了纪元前551年(孔子诞生),没有了纪元12月25日(耶稣诞生),如果离开了1215年6月15日(英国国王被迫在大宪章上加盖国玺),离开了1492年10月12日(哥仑布发现新大陆),离开了1776年7月4日(美国独立宣言发布),离开了1789年7月14日(法国大革命攻占巴士底狱),离开了1911年10月10日(中国武昌起义),离开了1919年5月4日(中国五四运动)……,人类历史将是何等平淡无光、苍白乏味!而正是由于这些时刻,人类才被一束束精神之光骤然照亮,历史才配称为历史,文明才配称为文明,人类才真正成为人类!

1989年6月4日,就是这样一个永垂史册的“大写的日子”。 对中国,也对世界。

百年中国人的基本诉求和命运,戏剧性地浓缩在天安门那几十天的时空中。那是一个悲怆的历史舞台:近代中国人的悲欢离合、光荣与梦想,生生不已,瞬间破灭,全都凝聚在了天安门的呐喊和六四枪声中。

六四天安门事件之后不久,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巨变接踵而至:柏林墙倒塌,苏联东欧阵营解体,共产主义失败,东西方冷战在主战场结束。从这个更为广阔的历史视角衡量六四,它已经在世界史上奠立了转折路标的地位。

六四之后,在中国经济的市场走向上,六四屠城者实际上也在被迫执行天安门亡灵的遗嘱。

然而,在政治上,六四事件的历史裁决被强力封锁而迟迟未至。这也是中国权力垄断,腐败糜烂,鬼魅重重,外交困境,难于融入国际社会的关键所在,是中国真正复兴的基本障碍。

正义是没有替代物的。“冤案不雪,国难未已”。

又是蛇年了。上一个蛇年的六四之夜却恍如昨日,栩栩如生。一个生肖的循环逝去,当年在长安街枪声中呱呱坠地的婴儿,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中学生了。然而,十二年来,在权力的庙堂,“屠伯们逍遥复逍遥”;十二年来,在天安门上空,冤魂们飘荡复飘荡,怨目不瞑,英灵不散,迄今未能入土安息。人们不禁无语问天,这天底下究竟还有没有公义?

上苍毕竟有眼,屠伯们的清梦也有时而断。在长安街的坦克与血泪的背后,正义在行动。那些导致六四惨案的“黑箱”文件,如今已大量流亡出境,凝结成了沈甸甸的书籍——《中国“六四”真相》(中文版)、《THE TIANANMEN PAPERS(天安门文件)》(英文版)——风行于中国本土之外。一些与六四事件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人们,借《中国“六四”真相》于2001年4月15日发行之机,聚会纽约,回首当日风雨,评说千秋功罪,于是有了我们眼前这本书。

我们曾有过六四学生骨干们的回忆文献,有过知识分子六四行为的回忆文献,还有过工运领袖的六四回忆文献,如今,锁在“黑箱”里的中共当局在六四前后的官方文献,也大部曝光了。这样,六四事件的基本图像就有了一个大体平衡的轮廓。虽然还有无数的细节需要填补修正,无数的说词有待反复验证,但是,框架已经成形,概貌已经浮现,这是可以告慰六四亡灵、告慰天安门母亲们、也告慰全体国人的。

历史的审判是无法逃避的。在最后审判之日,这些文献将化为起诉书,起诉六四血案的主要责任者及其协同者,清偿他们应付的代价。从而讨回历史的正义,医疗民族的创伤,走出冤冤相报的历史循环,创建一个文明宽容的宪政民主体制,实现中国的真正复兴。

天下没有白流的鲜血。从较长的历史时段考虑,不容否认,六四已经进入了我们民族的深层记忆之中。它给这个民族留下了一份珍贵的精神遗产。六四,作为灾难深重的近代中国命运及价值取向的象征符号,已经永恒地篆刻在了中国的历史上,人类的历史上。

自从六四那天的枪声响过之后,中国就不复是原来的那个中国了。我们都是六四之子。中国人都是六四之子。在某种意义上,六四将为这个正在溃烂的民族之精神输入道德感,输入宗教感,输入神圣性的资源。

人们常有天问:在这个人欲横流激烈竞争的现代世界上,曾经延续了五千年中国古文明,危如累卵,如何才能得到救赎?答案是:把六四镶嵌进了中华的灵魂之中,烙刻在神州大地的躯体上。中国复兴的精神资源,理当反求诸己,不假外求。它就在你的眼前,就在你的心中。要想中华文明的精神获得拯救,无须八方寻觅,“上穷碧落下黄泉”;只需从当下做起,从恢复六四的记忆做起,从凭吊六四亡灵做起,从昭雪六四冤案做起。

六四,是中国的十字架,是国人必须背负的十字架。只有由六四的血凝成的十字架高悬在国人的精神天空之上时,才是中国逃过大劫,获得救赎的最后机会。

(本文原为《六四真相大家谈》序言)

来源:纵览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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