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络时代,他既能写童话给孩子们,也能够用“恶毒”的语言痛斥成人世界里的丑恶。从童话大王到微博大王,55岁的他如何做到?

他坐在一张单人小课桌的后面,手边一个黑色塑料水杯。隐约可见白发茬子的光头,笑眯眯的圆脸,白色格纹长袖衬衣,袖口的扣子都结结实实地系上了,圆滚滚的肚子,褐色运动裤,运动鞋。没有以往造型夸张的墨镜,没有黑衣,倒看着和蔼、可亲,又捎带那么一点儿古板。

他是郑渊洁,是2009年中国作家富豪榜的首富,是独享“童话大王”25年的儿童文学作家,也是拥有110多万粉丝的微博大王。

在网络时代,他既能写童话给孩子们,也能够用“恶毒”的语言痛斥成人世界里的丑恶。

从童话大王到微博大王,55岁的他如何做到?

“搂草打兔子”

郑渊洁订了九十多份报纸。其中有《人民日报》、各个省市的党报和都市报,还有各种财经、科技类和文娱类报纸。

在所订的报纸中,最冷僻的是某个协会办的一份有色金属报。正因为如此,在近来稀土被广泛关注之时,他发了一条观点独特的微博,提出稀土出口应该采用“易货贸易”的方式,让外国拿先进武器来交换。

结果微博达人黄健翔给他留言:“郑老师还关心稀土,我们只关心早上的稀饭。”郑渊洁回应:如果我们不关心稀土,或许将来的稀饭就没有了。

面对这么多报纸,得花多少时间才能看完?郑渊洁说自己有一目十行的能力,“你要有选择的看,要掌握方法,现在报纸这么多广告。”

郑渊洁的办法是:“眼前一摞报纸,手里一根笔,看的时候,觉得这条有用,啪,在上面画一圈,然后就不看了。等把所有的报纸都翻过之后,家里人帮我把画圈的挑出来,就剩一小摞了。然后我给它们分级,像电影分级一样,有一些直接就是作品构思了,在微博上的不会是一级的,这和重要性、优劣无关,因为它很难写进童话里。”

此法被郑渊洁称为“搂草打兔子”。“搂草”是寻找童话写作的灵感与材料,“打兔子”则是从剩余的材料中发现适用于微博的内容。

郑渊洁对于自己的方法比较得意:“这是我的方法,不是学校教的,我们的学校不教方法,只是让你都记住好考试。其实有些知识早知道一天晚知道一天根本没有关系。三岁的时候知道‘窗前明月光’和三十岁的时候,哪个感受更深?绝对是三十岁,看得你热泪盈眶。”

郑渊洁有一个小本子,上面会记录“搂草”过程中打到的“兔子”。他会从自己的角度分析发什么和不发什么,“发出来的是极少数,绝大部分被毙掉了,比例大约是20个左右才上一个。”

“你应该把你对于世界的感悟告诉别人,这样人才会觉得你动真格了的,不能做注水肉。”郑渊洁说。

就在郑渊洁接受《中国周刊》采访当天,皮皮鲁讲堂上的一个学生告诉了他一个事情:“郑同学(学生对他的称呼),在我老家江苏,一个老师打了一个男生两个嘴巴,这个男生跳楼死了,你可以把这个写到微博上。”

皮皮鲁讲堂上的学生经常会告诉郑渊洁一些“靠谱的素材”。前不久,同样也是这个男生告诉他的事情最终就出现在了郑渊洁的微博上:一个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批评一个男孩,全班同学其实也烦这个男孩,因为他经常欺负同学,是所谓的小霸王。老师说,今天下午评选三好学生,如果你能评上,我一头撞死。结果这个男孩下午全票当选。

“这个不能乱写,人命关天,”郑渊洁对那个男生说,“你问你爸爸妈妈,把人名、时间、地点和门牌号码落实,证据确凿以后再私信我,这些都确定了,我就可以发出来了。”

首发要保证真实准确,这是郑渊洁写微博的原则。对于自己首发的新闻,他说自己扮演的角色是“责任编辑、复审和终审”,要做到事实上求证,性质上论证。

一位媒体朋友听说后,甚至开玩笑请他去自己报纸做核心报道的主编。

郑渊洁将写微博比作“带着镣铐跳舞”。“这跟《童话大王》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写有关系,我知道要害在哪里,我还会打擦边球。”郑渊洁说。

“小媒体”的力量

郑渊洁从1985年开始写《童话大王》,上面专门刊登他一个人的作品。

刚开始,郑渊洁总是被要求改稿,甚至有几次被直接毙掉。慢慢地,他就知道哪些不能写,或者怎么写能够通过,“被弄过几次就知道尺度了,要和组织保持一致。”

这番经历显然给了郑渊洁写微博的经验。其中一个窍门就是找新华社通稿,当然不能原封不动地照搬,要有加工。比如最近的河南平禹矿难,在引用新华社通稿之后,他在后面加了一句:希望救援智利33名矿工的中国起重机救自己的同胞。“其义自见。”他说。

“怎么发”是表面现象,“发什么”才是郑渊洁所注重的。“其实,现在的微博可以说是《童话大王》的缩略版,现在的博客就是《童话大王》的博客版。”他说。

刚开始,《童话大王》批判应试教育对于人性的扼杀,郑渊洁专门开设论社会热门话题的《舒克舌战贝塔》。1995年,郑渊洁写出的《奔腾验钞机》,更是被视为对于现实的尖锐批判。

在郑渊洁看来,这种“关注批评”到了web2.0时代,关注的范围与内容更广,批评也不需要像写童话那样隐晦,不过不变的是一贯的“同情心和正义感”。

有一次,郑渊洁上完课之后,比平时走得晚一些。他从SOHO现代城15层望下去,楼下情景让他一时“热泪盈眶”。他看到一百多人挤在小小的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微博上。

拍完照片,他下楼找了一个正在等车的年轻人聊天。“孩子,你上了一天的班,下班还要这样挤,生活一点都不美好啊!”“在市区我买不起房子。”“你住哪?”“燕郊,燕郊便宜,我能买得起。”“不能换个工作吗?”“这里挣钱多啊,一个月能挣8000。”“那这里的房子多少钱?”“三四万吧。”聊天就此结束。

后来,郑渊洁在微博里写到:这样严重的候车问题可以通过增加车次、缩短发车间隔来解决,如果北京市的相关官员看到我拍的这张图,还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官位上,不如丧考妣的话,就愧对自己的官位。如果解决不了,就把房价降下来,让年轻人在市区买得起房子。

微博发出后,北京的都市报做了跟进报道。过了不久,相关部门的人找到郑渊洁,对他的建议表示感谢,并表示尽早改进。现在,郑渊洁再从15层往下望下去,不会再“热泪盈眶”了。

这件事让郑渊洁深刻意识到:“《童话大王》的受众主要是孩子,孩子是没有决定权的,但是微博和博客是很多有权力、有影响力的人在看。我还听说有地方规定,政府官员每天必须上网半小时,这半小时干什么,不能都看毛片吧?(笑)据我所知,看我微博的官员和记者越来越多。我觉得说话越来越管用了,能改变事儿。”

现在,郑渊洁将微博视为自己的“小媒体”。原来他写博客,每篇文章一天之内的浏览量大约是一万,现在微博的粉丝有100多万,再加上转发和只看不说话的,郑渊洁估计不下200万,“赶上一家都市报了”。

他很在意自己的劳动成果。第一天写了微博,第二天会上网搜索,检验自己的劳动成果。

郑渊洁的微博中被转载最快的是关于被陕西渭南警方抓捕的作家谢潮平的,微博发上去,就有报纸当天转载了。然后郑渊洁每天写一条关于谢潮平的微博,结果有人找到他打招呼,“态度很强硬”。郑渊洁听而不闻,还是每天一条,直到谢被释放。

财务自由

郑渊洁并不是一直像现在这样“招摇”。至少在2004年之前的10年间,郑渊洁一直在北京郊区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他和他的《童话大王》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可是到了2004年底,郑渊洁突然开始在媒体上频频亮相。至于原因,他自己有两个解释,一个是为了自己的儿子郑亚旗,儿子开了一家文化公司,经营的是他的童话品牌,“作为父亲,我没有理由不帮他”;另外是一位兼具记者与粉丝身份的美女在《童话大王》创刊20周年的时候采访了他,他“很享受很麻醉”。

从那以后,就不断地有记者要采访他,都说是他的忠诚读者。“反正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一听说是我的读者我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也正是在2004年,在儿子郑亚旗“多次鼓动”后,他开始上网。

后来的事情人所共知,郑渊洁在网上玩得很high:开博客,写微博,倒写帝,引爆帝,转发帝,吸引眼球无数。

有人说:“小时候看郑渊洁的童话,以为童话就是童话,现在看他的微博,才发现原来他写的是现实。”

也有人认为现在的郑渊洁太自恋了。郑渊洁的一位读者写到:“他很恶心地把作品中经典的话摘录出来。让人感觉到忽然回到了红宝书的年代,我承认很多话的确经典,但是以语录的形式,还是他本人去做这个事情。”

还有人质疑郑渊洁是为了推销自己的书才在网络上出风头。这种质疑看起来有理有据。比如,他微博页面的最上写着“北京皮皮鲁书店有郑渊洁所有作品”和联系电话,还会不时出现卖书广告。

“所有广告都是出版社要求做的,都不是我做的。我不怕被骂,下一次我加一个‘儿童不宜,可以不看’,”想了一会儿,郑渊洁接着说,“我总比中央电视台强吧,一个电视剧,‘咵晇’得来那么多广告。”

至于“爱钱”一说,郑渊洁说他在三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实现了财务自由,接着他很顺溜地背出了“财务自由”的定义:“从现在开始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了,依然能保持现有的生活水平,并且延续到下一代。”

郑渊洁的财务自由当然得益于《童话大王》。作为《童话大王》的唯一作者,郑渊洁有资格与主办方讨价还价。他有那个年代作家少有的版权意识和理财意识,“我爸是山西人,我妈是浙江人,我就是票号和钱庄的结合。”

这样的结果是在一个千字稿费三块钱的时代里,郑渊洁一个月就能够拿到好几万的稿费,“当时都不敢和别人说。”

“我想男人在四十岁的时候,嗓子眼里还没有一句话时刻准备着,就算不是真男人,这句话就是‘对不起,先生们,我不伺候了’,”郑渊洁说,“以前穷的时候,写《童话大王》为了实现财务自由,现在写作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就是上瘾,就好像有人有官瘾一样。”

郑渊洁曾经当过几年主持人,可是不喜欢,也尝试过改行做别的,都觉得累。现在,他每天必须四点半起床,写到六点半,“才觉得今天有意思。”

实现了财务自由,不依赖于某一种体制的郑渊洁写起微博来,显然愈加从容顺畅。在“通过文字表达对世界的感受”之外,他甚至还想“改变别人的命运”。

今年5月份,郑渊洁看到报道——云南富源一杨姓法官嫖宿在校初一幼女,被当地检察院以强奸罪公诉,可是法院一审判决杨法官无罪。根据是法院对受害幼女进行了骨龄测定,认为其真实年龄不是身份证上的未满14周岁,而是14岁至16岁之间。

“这不是放狗屁吗?不惜动用医学手段测定被害人骨龄,杨法官待遇了得。”郑渊洁写这条微博时“满脸通红”。这条微博被转发了几十万次。最终,这个杨姓法官被重新判了六年。

郑渊洁说:“我的性格里还是有那种侠客的情结,我从头到尾,比如写童话、写微博,都是为弱者、为差生说话。可是奇怪的地方在于我本身不是弱者,我觉得世界需要这种有了成就的人为老百姓说话。”

坚持与妥协

其实,最初,郑渊洁也是一个弱者。比如,他自嘲自己的成长道路就是一条“被解聘之路”。再比如,他曾经被“逼考”。

1977年,郑渊洁犹豫要不要考大学。因为当时女友的父母要求郑渊洁考大学,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考试是自己的弱项,“参加高考相当于自取其辱”。

母亲知道了他的为难后,坚决反对儿子考大学,“可能挡住孩子不让参加高考的,就我妈一个人了”。

母亲的理由如此与众不同:“如果你是大学生,一个人的成就用十分衡量,你获得了七分就是七分;如果你是小学生,你获得了七分,那么别人看你就是十分了。”

郑渊洁说得更简单:“你真的有本事,什么事情都挡不住你。”

1986年,郑渊洁参加一个作家笔会,在座的作家们大谈自己看过的书多么高深。一人说完一个前苏联作家的书后问郑渊洁:“你看过吗?”郑渊洁说:“没有看过。”那人一脸吃惊的表情:“他的书你都没有看过,你怎么写作?”

等轮到郑渊洁发言时,他瞎编了一个叫“库斯卡娅”的作家,说自己最近在看她的书,收获特别多。

他问:你们看过吗?在座70%的人点头。郑渊洁说:“这个名字是我瞎编的。”从此,郑渊洁再也不参加作家笔会。

多年以后,郑渊洁买房子,销售告诉他房子离天安门只有三十多分钟。郑渊洁就想开车试一下,结果走了好几个小时还没有到。他去问销售,销售说忘了告诉你了,是空中直线距离。

这成为网络时代里的郑渊洁坚持的原则之一:直来直去的爱憎态度,或曲或直的表达方式。

这也对郑渊洁教育儿子郑亚旗的态度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小学一毕业,郑亚旗就在郑渊洁的“唆使”下不再去学校读书了,而是在家里读自己为儿子编写的私人教材。

可是在女儿身上,在很多人看来郑渊洁却妥协了。他曾说:“我女儿特别爱上学,她对考试有种狂热,我从未有过也让她辍学回家的打算,我要她读到博士。”

在接受《中国周刊》记者采访时,郑渊洁说:“实际上我是对女儿妥协了。本来我也说不用上学,可是女儿心理逆反嘛,就偏要上学,现在我觉得她的学历跟她哥平级就万幸了。”郑亚旗的学历是小学。

郑渊洁原来有一个计划,以女儿每天的学校经历为素材,写一部日记体文学著作,全面记录、分析我国学校教育的“长处”。从一年级开始,女儿每天回家都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郑渊洁。

郑渊洁讲了一个关于女儿的故事:“她的一个老师,上课的时候会说班里一个同学将来也就是扫大街去,老师并没有说她,可是当场女儿就做反应,她怎么反应呢?她嚎啕大哭。老师和全班同学都愣了。老师说,‘我又没说你’,继续上课。第二天一上课,老师又用非常温柔的语言批评一个孩子,批评两句后,就把我女儿叫起来了,说:我可以这么说话吗?较劲了吧。”

当然,这事没写进他的微博。

“这个老师已经不是我女儿的班主任了。我们躲开了。”郑渊洁说。

来源:中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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