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改变了中国社会的毛泽东时代不可能在短期内消除它的影响,最深刻的影响之一是思维定式的形成,那个时代的两大基本特征,阶级斗争和全面计划,留下的思维方面的后遗症是敌我两极思维和计划思维。两者都是十分突出的,只不过在一些人那里和一些时候更明显,在另一些人那里和另一些时候更隐蔽。计划思维是对规划与设计的迷信和迷恋。最近三十多年来的权力经济其实是计划经济的一个变种,以前的中央计划更多地变为地方计划,由全面计划变为局部的、以发展经济为主的计划,如政府大规模投资的重复建设,遍地开花的工业园区,大量雷同的地方工业布局,这种无序的局面都是计划、设计的结果,也导致产能全面过剩。计划思维不仅是官方思维,实际上已成为全民的思维方式,举例来说,“设计改革”多年来就一直是朝野热衷的话题。

从知识的角度看,计划和设计思维总是以为这个社会中有一少部分精英掌握着比其他人更多更全面的知识,他们担负着为社会设计未来的使命。这一思想不但毫不奇怪,而且源远流长,无论是中国的儒家和法家,还是西方的柏拉图,都认为只有智者才能统治国家,柏拉图的理想国是由哲学家根据理念的摹本设计出来的“完美社会”。“一切政治学说均假定大多数人都是非常无知的”,哈耶克总结的这种历史情况在哈耶克这里出现了逆转。在20世纪30、40年代与世界范围内的社会主义者进行论战过程中,他发掘了由亚当.斯密等苏格兰道德哲学家创立的看不见的市场之手的观念,对每一个个体利用自己所掌握的非常有限的知识而创造出来的奇迹——良好社会秩序,做了原理上的探究,所有人的无知状态正是自由社会秩序得以建立的必要条件,通过自由人的自发联合创造出来的有益的社会制度,绝不会是少数人的无所不知的头脑所能设计出来的。被柏拉图所忽略、苏格拉底的无知乃是智慧之源的光辉思想在2000多年后产生了巨大回响,被哈耶克发扬光大。建立在知识论之上的自由秩序理论,是哈耶克为宪政理论增添的历史性成果。

对无知的两种态度,即假定大多数人都是无知的和把自己和最聪明的人都包括在内的所有人看成是无知者,这虽然没有改变所有人的无知这一事实,但表现了两种不同的无知,并由此而产生不同的后果。一种是对自己无知的无知,一种是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前者假定大多数人都是无知的,如果由他们设计社会和规划他人的生活,那么结出的无知之果就是恶果子,后者由于认识到自己的无知,他们不回避计划,但只是设计自我,并且努力突破无知的藩篱,克服自身的无知,那么结出的无知之果就是好果子。

哈耶克把知识定义为人们凭借过去的经验去适应环境的一切方式。这些经验有的已经融入风俗、习惯、语言和道德信仰,而更多的知识是以个人知识的方式存在的,因为经验大部分是个人对环境体验的结果,包括各种技能以及在实践技能中隐藏的难以表达的默会知识,它们分散在无数的个人手中。

奥地利物理学家在恩斯特.马赫在其心理学著作中对人类经验的获取和积累做过详细研究。人与动物以相同的方式获取个体经验,动物通过观察它的种族的同类成员的行为丰富了其心理活动,积累起越来越多的经验,年长的成员通过行为将习惯传递给年轻的成员,而人类也是通过原始经验的途径小步地获得文化进展,原始人花费了漫长的时期才缓慢地高出他们的动物同伙。

这位物理学家对人类理性的低调见解也应该会与哈耶克十分投缘,他告诉人们,我们往往高估人类与动物之间的差异,当我们看到昆虫、鱼和鸟类在面对火和玻璃异常愚蠢的行为时,容易忘记自己许许多多类似的愚蠢行为,一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他进而指出,人和动物的心理差异不是质上的,而仅仅是量上的。

那么人类最终是如何超越了动物的,还是依靠经验的积累。人比动物有强大得多的心理能力,举例来说,猴子总是徒劳地抓鸟,而人则会借助投掷物把鸟打下来。人学会用外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如发明工具,强迫战俘为奴。行业的分化和分工,使他们能够在更狭小的领域里活动,有了获得更多经验的优势。但人类文明取得最大进展的因素还是语言和书写,如果没有言语文字,没有经验不断积累和丰富,每个人都只能局限于私人经验,那么没有一个人能够越过野蛮状态,很难想象人类的生活会迥异于动物的生活。原始人收集了大量的各种生活和生存经验,并由此产生出各种各样的科学的种子。科学的发展就是从偶然的发现开始,在人们能够系统地追求问题的答案,理论和经验相互增进而不再依靠偶然所得之后,科学发展就有了可靠保证。经验永远是知识的重要和基本的源泉。

看上去人类的心理活动是复杂多变的,人有自己的意志,而动物没有自己的意志,动物的运动是简单的,机械的,但马赫还是确信人和动物都像是自动机。从个体看,从近处看,人和动物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如果从整体看,从远处看,将会发现二者的行动都是规则的和被决定的,呈现出呆板、单调的机械过程,他举例说,每年结婚和自杀人数与出生率和自然死亡率相比几乎维持着一个比较稳定的比例关系,而前者包含了很强的个人意志,后者却是根本不包含意志的自然进程。

把知识视为个体经验的总和,可以推导出几个重要结论:1,在知识和信息上,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优势,马赫说“经验总是包含着未表达清楚的事实残余”,与哈耶克所说的“默会知识”是一个意思,它们从未以集中的整体的形式存在,使每个人的经验不可能清楚地传达给别人。2,但每个人的全部经验都会在行动中表现出来,人们用行动在群体中进行协作和互动,他们的知识得以充分发挥出来,社会联合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每一个人的知识。3,在任何时候,只有极少数人成为知识的发明者,其余的大多数都只是运用和学习少数人的发明。4,每个人的经验都是局限于一定范围之内,每个人,包括专家,相对于全部知识和信息而言,都不可避免是无知的,尤其在互联网时代仅每天产生的信息量就可刻满1.88亿张DVD光盘就更是如此。因此,5,社会积累的知识越多,个人所占知识的份额越少。6,经验产生于特定的环境,是思想对事实的适应,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产生点滴地创新,但人类的理性和自由意志,比我们想象的要少得多。

一个高效的经济体,就是能够充分利用分散在各行各业和无数个体手里的知识,发挥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优势。哈耶克说:“整个经济学问题,就是利用没有人更够全部掌握的分散知识的问题,这决定了我对经济学的整体看法,并且它已经得到证明是极其富有成效的。”那些“分散存在于人们头脑中的知识结合在一起,如何导致了这样一些结果,假如有意图地使他们产生,就需要一个具备这些知识的发号施令的头脑,然而没有哪个人具有这种头脑”。解决这个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难题的,就是市场和竞争,那只看不见的手。

个体为了解决自己面临的问题,他必然总是会感到知识不够,他要去寻找对自己有用的知识,帮助他突破无知引起的困境,克服自己的无知,但同时,他又不知道哪里才有他所需要的知识,在知识的供需之间,唯有依靠市场才能为二者搭起桥梁。发现知识,尤其是发现最有价值是知识,需要竞争。在没有竞争的地方,永远不知道谁拥有最有价值的知识。在发现知识、搜寻知识的竞争过程中,在人们协调其行为,以便实现更好互动的过程中,自发地创造了秩序,即市场秩序,并使这一秩序得以永续。

这一自发秩序以自由作为基础。信息的自由流动,是人们寻找知识和克服无知的先决条件,也是社会繁荣的先决条件。哈耶克把基于经验的知识增长归因于无法预见和无法设计的过程,强调行动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同等重要。文明的进步不依靠人类的无所不知,而在于知识的无障碍传播和人们不断尝试做新事情的方式。每个人尽可能适当运用自己的技能,并为自己找到机会和一个适当的位置。个人的成功更依赖于正确利用自己的能力。在这个意义上说,人是自由而平等的。一个充分利用所有人才智的自由社会比那些不能做到这一点的社会,其繁荣程度肯定不能同日而语。

缺乏自由竞争,这就解释了在实行干部任命制的国有企业、政府机构永远也不会出现马云、马化腾、李彦宏这样敏锐地发现并利用新知识的人才。他们在互联网时代创立的新型企业,即使有的只是对国外同类企业的模仿或复制,但也需要对世界新知识作出敏捷的反应。在国企和政府机关里是不可能快速获得最新知识的。国有企业离开了行业垄断就无法生存,政府也不是创新和发现新知识的地方,因循守旧、知识老化、对新知识反应和理解滞后,在国企官员和政府官员中都是普遍现象。

中国在过去二、三十年的快速发展,不是在自由竞争的环境下实现的,而是引进和利用世界过时的、表浅的知识实现的,包括引进外资和国外技术,产品进入全球化市场,大量投资基础设施建设。这些比较单一、容易做到的事情是权力可以计划、可以做到的,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这恰好也是权力擅长的领域,就如宣传的那样体现了集权制度的优越性。一时间国库满满,廉价产品占领了世界市场,中国对原材料的无限需求使之成为全球最大买家。但是,这都只是量的增长,而不是质的增长,不是依靠自身的技术进步获得的增长。量的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增长中的危机,创新不足使经济发展丧失后劲,依赖政府投资驱动的增长随着边际收益递减而日益乏力,企业利润愈来愈低,产能过剩更是严重困扰着整个经济。原有的增长点已经丧失增长潜力,新的增长点没有产生。在过去的10多年中,政府以转变增长方式作为自己经济工作的重要目标,但收效甚微。目前存在的各种严重问题是过去长期以来高速但低效、简单而无序扩大生产规模的结果。

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理论有一个核心观点是资本主义社会基本矛盾运动的观点,即社会化大生产与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制之间的矛盾,它是导致资本主义周期性经济危机的总根源。社会化生产只有与生产资料的社会化占有相匹配,才能通过计划实现资源的合理配置,从而解决置资本主义于死地的生产无序化问题。

管理产生秩序,这看上去是多么普通的自明之理啊,一堆散乱一地的砖头,只要施加一点人力马上就可以把它们码成一堵墙而变得井然有序,一个企业加强管理立刻就可以节约成本。从常识看,计划与秩序的关系是那么一目了然。毋庸置疑,马克思不会看不到。但他错了,尽管他智慧超常。是的,人们容易理解管理下的秩序,但不易理解无管理的秩序。逻辑陷阱比比皆是,在一个范围内有效的定律在另一个范围内经常失灵;常识也可能具有欺骗性伪装;而用类比的方式推导结果更是需要我们加倍警惕。在微观秩序上看到的计划和管理的明显功效,放到宏观秩序上则呈现出截然相反的情形:对社会计划和管理不但没有产生秩序,反而是产生混乱和灾难的源头,而看起来的无序和无组织却包含着人类智力无法创造的秩序。根据哈耶克的自由秩序学说,自由本身就是秩序,而且是最佳的秩序。

早在20年代,哈耶克的老师米瑟斯首先提出没有价格体系世界就无法维持一个建立在像我们这样广泛的劳动分工基础上的社会,但他的观点遭到了时人的嘲弄。哈耶克捕捉到了其中的洞见,他继承了老师的观点把价格体系看成是一个信息交流机制,这个机制既产生于市场,又使市场得以形成。价格体系是非常经济的知识,是信息的高度浓缩,是记录变化的工具,参与市场交易的个人只需要掌握很少的信息便能采取正确行动,就如工程师仅靠观察仪表的指针便可调整其活动一样。而价格体系是任何个人和组织都不可能设计和发明出来的。

无数无知个体的相互交往和自由协调行动,不但产生了价格体系、市场和经济秩序,也产生了法治、民主和政治秩序,哈耶克把古代两个自由国家雅典和罗马共和国都当作一种“无知之果”,他们都不是人为设计的产物,他写道:“西塞罗在谈到罗马的政治制度时,曾引用了卡托的一段话,认为罗马的政治制度之所以高于其他国家,是因为它不是属于一个人的才智,而是和多人的才智;其建立不是在一个人手中完成的,而是经历了好几个世纪和好几代人。”

无管理的秩序作为理想的良好秩序,是由多个因素相互作用,共同促成的:

第一,价值观的引导。哈耶克说,社会中哪些个人和哪些群体能够获得成功并持续存在下去,既取决于他们掌握的工具和拥有的能力,也取决于他们追求的目标和支配他们行为的价值。一个群体的繁荣或衰败,不但取决于它是否学会了满足自身的物质需求,而且取决于它遵循的伦理规则。”价值观念不是由于某些人提倡的出来,它是全体社会成员经过一代人又一代人的交往,逐步形成的有利于社会的一套有关行为的理念。休谟的道德观把人类的利己之心当作正义法则的真正来源:每一个体的利己行为如果给彼此造成不便和伤害,那么最终也会给自己造成不便和伤害,出于对个人利害的计较,他们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行为以便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第二,健全的个人主义。哈耶克继承了自约翰.洛克,伯纳德.曼德维尔,大卫.休谟,亚当.斯密以及埃德蒙.柏克等英国作家发展起来的个人主义思想传统,认为个人主义的本质特征首先是一种理解决定人类社会生活的力量的社会理论,以及由此而产生一套源于这一社会观的政治行为规范。《国富论》中关于个人在追求自身利益情况下最好地促进了社会利益的思想,成为英国个人主义思想的经典表述。健全的个人主义反对那种把个人理解为孤立的、自足的个体的观念,而是立足事实,把个人行为看成是作用于他人、并由其预期行为所引导的个体活动,他们在社会中修正自己的错误。哈耶克指出,通过研究个人活动的综合影响就能发现社会和国家的本质。对社会而言,最重要的是要找出一套制度,充分利用人们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来发挥作用,使人们在根据自己的选择和决定其行为时能够尽可能地满足他人需要,完成“利益的自然协调”。这个制度首推私人财产权制度。

第三,经验作为反复试验得来的知识,在制度发展中有着基础性的、不可替代的意义。哈耶克志同道合的朋友卡尔.波普尔不再把科学理解为通往真理的道路,而是理解为一条试错、推翻、旨在不断清除错误的道路,并断言:“谁不能承受其思想被推翻,他就不能在科学游戏中跟着玩下去。”经验知识的可靠之处在于,它总是在排除错误中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的,好的制度经历了长期的时间检验,并在时间长河里一步一步完善。好的制度,有生命力的制度,被越来越多的社会和群体所广泛模仿和学习,不好的制度不是被淘汰,就是将要淘汰,而且一定会被淘汰,这是一个自然选择过程。至于今天有人动辄喜欢说“制度创新”,这绝对不能当真。缺乏长期经验基础的创新是无源之水。当年孙中山一边要学习西方制度,一边又想搞点自己的创新,把“三权分立”改成他自己的“五权宪法”,并规划军政、训政到宪政三个阶段的转型之路,前者纯属画蛇添足,后者更是失败之笔。

对社会的全面设计和计划当然就更行不通了,这由苏联社会主义模式的崩溃得到了证明。苏联模式在最初之时曾一度显示了某种成功的迹象,它通过无限的国家权力在集中全国资源全力达成某些单个目标上表现出了非凡的能力,斯大林时代的苏联重工业迅速发展把苏联变成一个钢铁之国,给世界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至二战后新成立的以及独立的国家纷纷仿而效之,把实行中央计划作为加快发展民族经济的良方。但它只能是一种畸形发展,一边是生产资料的高速增长,一边却是生活物资的全面短缺,赫鲁晓夫上台后迫切要解决的就是增加农业生产和发展轻工业,以缓解国内生活物质匮乏的燃眉之急。计划经济与短缺经济如影随形。

人的无知是不可避免的,由于无知而造成的错误也是不可避免的,全面设计社会的企图不但是因为设计者完全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无知,而且放纵自己的无知,以自己占有的点滴的、局部的知识去指挥整个社会生产和生活。无知并不可怕,在无知面前保持必要的谨慎和克制,就会限制错误的程度,避免造成难以承受的严重后果,通过试错促进知识的进步,带来社会整体利益的提升。但是,如果放纵自己的无知,并且由他人和社会来承担放纵的后果,那这样的无知就十分可怕了。

来源:思想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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