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13)四月的一个黄昏,风一阵紧似一阵,成团成团的草叶如惊鸟炸窝,在半空中狂舞乱飞。

吴州城北门向东延伸开去的驳岸上,一排低矮破落的平房门板在风中发出一阵阵剧烈的碰撞声。

在这些平房中,有一间小杂货店的排门板缝隙处,有一双因惊恐而变得呆滞的墨黑眼睛,死死地盯着流经门前那条骤然变得怒气冲天的大河。

那是一个小男孩,他穿着一条开襟从衣领曲斜至腋下的汗衫,赤脚立在一张白木小板凳上,一张小脸和湿嗒嗒的头发上粘着些许灰白的积尘。

这男孩姓胡,名海元,年约五六岁模样。

胡海元紧紧地贴在门板上,久久地向外张望门前那条惊涛拍岸的河。

在这河堤上他问过爹爹:“这河水急急忙忙地要到哪去?”

“海里,东海。”

“那么这河水是从啥地方来的?”

“长江里。”

“长江里的水又是从哪来的?

爹一脸窘相,眨眨眼睛,沉吟一晌说:“这长江之水天上来!”

此时此刻,这从长江,从天上来的水,令他极其不安,他惟恐这河水突破河堤冲上岸扑进屋来。

胡海元急切地在等他的爹爹回家。

他不知道他的爹爹去了哪里,在他的记忆中,爹爹常常这样不知去向,隔些天,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但他知道这样的天气,意味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将至。

他害怕那没头没脑从天上浇下来的大雨,那雨会打得门板啪啪响,一股股雨水,如同蛇鼠似的从门缝窗框的四面八方,一个劲地挤将进来,把屋里的泥地皮弄得湿泞不堪,然后是一片汪洋。他也知道娘同他一样,对这样的大雨深怀恐惧。在电闪雷鸣中,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的娘,常常全身发抖,有时还会发出令他头皮发麻的尖叫。

惟有爹爹不惧这样的恶天气,他会在震得天动地摇,震得屋子乱晃的阵阵霹雳和犹如天塌的哗哗雨声中,找出各式各样的盆盆罐罐,满屋子穿梭着,接雨舀水。那时,他兴奋的追随着爹,奔走呼号,直到精疲力竭,在娘的怀中,在一阵又一阵雨落铜盆瓦罐的铿锵声中,继而又变得沉喑幽闷的落水声中沉沉睡去。

突然,胡海元听得身后一声呻吟,立即从凳子上跳下来,无助而又无望地去看娘。

满屋子都是潮气,娘的头发全被汗浸湿了,她脸色死灰地蜷缩在床沿上,浑身不住地抽搐着。

他觉得他的娘要死了,他挪到床沿下,摸着娘冰凉的手,在仿如天崩地裂的巨雷中扯开嗓子,嘹亮地哭将起来。

暴雨随即破空而下。

在那时密时疏的雨声中,胡海元一直坐在床沿下的泥地上哭个不停。娘声气很弱地叫他别哭了,说了好几回,但他不听,他觉得他的娘要死了。但娘歇了一会,扒着床沿下床了,看都不看他,又扶着墙到隔壁的灶间里去了。

胡海元听见娘在烧开水,烧了一锅,又一锅。

娘又摸回来了,依然看都不看他,慢慢地爬到床上,蜷缩在一堆破布中,歇下了。

娘没死,但他哭得更厉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趴在床沿上都迷糊了,可还在哭,突然,这间屋子里一阵更脆更亮的哭声,压过了雨声和他的哭声。

胡海元大吃了一惊,立马止住哭,立起身来,仰起泪痕斑斑的小脸去看娘。

娘浑身是血半坐在床上,在青阴阴的闪电中朝他惨淡微笑。

娘的身边多了一个“蜡烛包”,里头有一绺湿漉漉的黑发和一张皱巴巴的粉色小脸。

娘开腔了,声音嘶哑,但却有几分开心地对他说:“你有妹子了,当阿哥了,以后再不作兴这样哭法子了!”

胡海元对这个“蜡烛包”和当阿哥毫无兴趣,想想他刚才吃了这样大的惊吓,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忽然一阵拍门声在狂风骤雨中响了起来。

胡海元立即把涌到喉咙口的呜咽压回去,惊恐地看门看娘。

那不是爹,虽则开门一向是他的事,但爹拍门的时候都会叫娘:“素雯呵…开门来!”

娘一把抱起“蜡烛包”,青白的脸上也满是惊慌和犹疑。

拍门声固执地响了又响。

“谁呵…谁呵……”娘声气很弱地向门问道。

胡海元赤着小脚,满怀惊恐地走向被风撞得嘭嘭响的门,再次从缝里向外看去,但门缝被门外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开开门!”一个带着磁性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那是一种令人心安并使人信赖的声音。

胡海元一回头,看到娘向他呶下嘴,便拔开了门闩。

门一开,一个双目清凉,体形颀长的汉子,戴斗笠着蓑衣,像阵风一样裹携着雨珠水汽飘入门内。

这蓑衣人肤色苍然,面容清瘦,整个人像似从水里头捞起来一般,浑身上下滴着水。他那一袭旧蓑衣红中泛黄,斗笠压得很低,遮着了眉毛,但却遮不住他那双目中所透出的一股子遒劲有力的幽亮。

蓑衣人摸了摸胡海元的头,慢速扫过这人货混杂,处处显得破败而又落拓的屋子,一脸悲戚地看看一脚盆血水和蜡烛包。

娘紧绷着身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胡海元以为蓑衣人要买点什么,连忙用小手指着零零碎碎搁着些杂物的货架问道:“啥都有,伯伯想买点啥呀?”

蓑衣人拍拍胡海元的后背,摇摇头,带着几分歉意地对娘一抱拳,问道:“…这可是胡沛雨叔父的家?这隆盛货栈,可是从震泽慈云寺迁到此地的隆盛货栈?”

“是呵,是呵,确实是从震泽慈云寺迁到此地的。”娘随手捞过一块布头,拭去满头满脸的汗珠,冲胡海元点点头,声气虚弱地回道,“胡沛雨是他的爷爷,病殁了…如今的掌柜胡燮炎,乃是我的夫君,也是胡沛雨之子。”

“我叫胡海元,是我爹的儿子。”胡海元第一次知道爷爷的官名叫胡沛雨,他也立刻响亮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蓑衣人的嘴角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再次摸了摸胡海元的头。

胡海元这时感到蓑衣人是个讨债的主儿,虽则这人不似前些日那几个上门索债的人,神情举止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强势,但他的心还是不由得有几分揪急。

胡海元连忙去拖那张凳面上蒙着一层湿漉漉水汽的方凳,想让这蓑衣人坐下。

蓑衣人急忙接过方凳,向他点点头,抹去脸上的雨水,一歪身子便落了座。

娘踌躇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问道:“客官你是……”

蓑衣人垂着眼皮对娘道:“先父与胡沛雨叔父乃故交,我此番前往震泽,想探望则個,但你们慈云寺那边的邻居说,胡家人特意在他们那儿留了这儿的地址,我就寻将过来了。”

胡海元觉得娘和他一样,不觉松了一口气。

“噢…他大伯,快坐,快快坐下!”娘皱着的眉头展开了许些,脸上立时沁出汗来,神情也稍许活络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掀起盖在腿脚上的破单子,放下手里的蜡烛包,不无歉疚地叹道,“怠慢,怠慢,我这就去烧水。”

娘挣扎着准备下床,一手向床下探去。

“罪过,罪过。”那蓑衣人眼皮一抬,连忙起身,上前拦下。

胡海元飞快地扑过去,半钻进床下,替娘去拖床下那只米甏。一来人,娘头一件事就是淘米烧饭。

那只空米甏被东倒西歪地拖了出来,他用手在甏里捞捞,仰起布满泪痕的小脸对娘道:“娘,米甏空的。”

“知道的,石灰甏!”娘坐在床沿上喘息道,“边上那只石灰甏…有炒米粉…给大伯冲碗炒米粉!”

那蓑衣人又拦下胡海元,双目黯然地看看娘,看看他,连声说道:“哦…不不不!”

那蜡烛包突然一阵蠕动。娘立即抱起蜡烛包,又拍又抖地对蓑衣人惨然一笑道:“你看,他爹正巧外出,帮人押货…我刚生……”

“哦…那就恭喜贺喜!”蓑衣人慢慢地探手入怀,从中摸出一张银票,送向前来道,“不成敬意,万望笑纳!”

“使不得,他大伯,这使不得呵!”娘的嗓音变得又尖又细。

但蓑衣人不由分说地将银票塞进了蜡烛包里。

“不…不……”娘抽出银票,面孔刹时涨得彤红,娘是认真的。

胡海元高擎着那包炒米粉,绕过蓑衣人身上滴下来的那摊水,接过娘手里的银票,死拉硬拽地去还给蓑衣人。

妹子猛地把半天都未哭出来的声音放了出来,声音尖利而又悠长,像煞有人下嘴咬她那般。

蓑衣人摆脱他的纠缠,一抱拳对娘道:“那你们快快歇下,我回头再登门拜访吧,告辞!”

蓑衣人话毕,摸摸他的头,一拧身,飘扬而出。

待胡海元将银票塞给娘,扑过去关门时,蓑衣人已消失在白亮亮的雨幕之中,惟有密密麻麻的雨脚,在石板路上奔腾不息。

胡海元关上门,妹子立马止住了哭声,他看见娘眼睛亮亮地看着手里的银票。

看得出,娘很开心,胡海元也不由得高兴了起来。不为别的,只要娘开心,他就高兴。

大雨还在哗哗的下,雷声依然隆隆作响,但胡海元再啥也不管了,他实在睏杀。一爬上床,依偎在娘一侧,很快睡了过去。

*

爹是过了多少日才回到家里的,胡海元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是一个黄昏,斜风细雨的。

爹爹如一头牯牛似的撞入门来,他背上驮了一个骨瘦如柴,额头眉骨和下颏都有些前突的老者。

这长相十分怪异的老者,意识全无,一身衣裤尽湿,头发凌乱,双目紧闭,面如灰土。

爹大脸圆眼,身长人壮,不管是否吃酒,脸上啥时候都红扑扑的。爹一声不出,小心翼翼地将老者置于藤榻上,才抬眼看娘。

“养了!”爹一见到蜡烛包里的妹子,便问娘,但他并不感到惊奇,仿佛他离家前,这大床上就睏了这么个小人。

娘一见爹,再看看老者,眼泪就不住地往下流。可是爹敷衍地拍拍蜡烛包里的妹子,向娘挥挥手,便翻箱倒柜,翻寻他的衣裤。

爹对娘说,这老者是外乡人,病倒在吴州城外一家客栈里,除了一身破衣烂衫,一无所有。老者病势很重,客栈老板怕人死在店里,就把人抬到了外面。他撞见了,就把人捡回家来了。

话一说完,爹命他拿着翻寻出来衣裤,忙着将老者搬到搭在隔壁屋里的竹榻上去了,那是他睡觉的地方,爹不在,他同娘睡,爹一回来,他就睡那张竹榻。

说是隔壁,其实与这店铺和爹娘睡的这屋,就隔一层糊着纸筋灰的竹篱。那竹篱有不少地方的纸筋灰已经剥落,露出来的毛竹片已呈烟灰色且摇摇欲坠。

这让胡海元很是不快,如是老者死在他的竹榻上呢!

爹边扒掉老者又湿又脏的衣裤,替老者揩身,爹说即使阴曹地府召他走人,也得让他干干净净的上路。

一看到老者脐下黑乎乎的一堆物事,立在灶间门口的胡海元马上垂下眼来。

娘边流泪边隔着竹篱,低声数落爹:自家都快精光屌蛋了,还要弄个半死不活的人转来,这日子叫人怎么过!

娘说要不是那个蓑衣大伯一张三十文银票,她们娘仨,定将活活饿杀在床里。

是的,那段时间,三天两头在下雨,店里几乎没有生意。他们吃的便是那蓑衣人的这张银票。他胡海元风里来雨里去的,把一升升米揹回家来。

“你一进门,绷硬铁骨三个人,都臭了!”娘就是这样对隔壁的爹说的。

娘的这种说法,令胡海元不寒而栗。

这段时间,娘虽然匀了些米给了隔壁的阿三家,但与他同龄的那个阿三,还是连病带饿,翘了辫子,硬绷绷地蜷缩在半张草席上。

看着爹给那个老者换衣裤,胡海元第一次对爹心生怨忿。他隐隐然意识到:被人称作侠义心肠的爹,对得住天下所有的人,但却对不住他和娘,还有他刚刚出世的妹子。

胡海元掉转头,不再去看爹。

忽然间,胡海元猛地想到要是常常在外头东奔西走的爹,有朝一日,在异乡客地也病得这样要死不活,若有人这样待他爹,即使要他替这人家当牛作马,他也肯的。再想想这个老者也可能有妻儿老小,他的心就软了,对爹生出的那股子怨气,立即又淡了下来。

胡海元挪上前,摘下粘在那老者头发上的一根草茎。

*

这老者五日之后才醒转过来,爹让胡海元管老者叫朱老爹,于是他出来进去,只要见老者醒着,就叫一声朱老爹,但朱老爹多半只是点点头。

这朱老爹几乎从不开口说话,他不说,爹也不问。在这十几日里,胡海元很多次看到过爹和朱老爹在灶间相对而坐,彼此却始终未置一词。

朱老爹病还未彻底痊愈,便不顾爹再三挽留,执意要走。

朱老爹向爹娘告别时,依然不说话,只是在门口摸摸他的头,再朝爹朝娘一揖到底,便默默地转身而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如爹带来的其他人那样,胡海元对朱老爹的记忆也甚是模糊。

朱老爹被爹留在家里那会儿,胡海元睡的竹榻被拆了,搭在灶间。他的屋与灶间之间那扇门还算严实。爹惟恐妹子的哭闹声吵了朱老爹,因而门常常是关上的。

胡海元出入灶间时,会尽量远离竹榻上的朱老爹和灶头上的药罐,因为这个额头前突,鼻梁高耸,下巴上翘的朱老爹,即使双目圆睁,也是无声无息,如一具死不瞑目的干尸,而那药罐里则一直有几只干蝎子,争先恐后地上蹿下跳,载沉载浮。

他印象很深的则是,爹蹲在灶前,守着药罐的样子,如一条忠于职守的大犬。

爹身上仅有的一点铜钿都替朱老爹抓了药,所以他显得格外的当心,药一滚,便拿着筷子,不住地搅和这药。

星星点点的药汁跳出来,溅到灶膛里滋滋作响,并散发出一阵腥臭的气味。这气味,也令胡海元终生难忘。

蓑衣人雨夜登门这事,娘向爹说了,可爹压根儿就不知道那人是谁。爹娘认定蓑衣人还会再来,但他却再未露面。这让爹娘很是纳闷。

胡海元和娘,始终忘不了那个目光清凉的蓑衣人。

*

“阿大呵,你声音轻点呐!”自从有了妹子,娘动辄就是这样一句话,不论妹子是否睡去。

妹子一出生,他就被娘唤作阿大,妹子自然是阿二。胡海元都不记得妹子出生以前,娘叫他啥了。

若是妹子睡了,娘就威胁他:阿二在睏觉,你要弄醒她,我做不成事情,把你的头都给你敲开来!

自此,他不敢大声咳嗽,大声说话,也再不敢哒哒哒地在屋里逃来逃去。不过,他并不忌恨他的妹子,稍微大些,只要一见到他,妹子她便会格格格地笑个不停,笑得他心花怒放。

以前一天到晚野在外头的他,常常在妹子的床头前路过,一趟一趟的。有时趁娘不备,他就让妹子吮他的手指头,或者去亲她的面孔,糊她一脸鼻涕。

爹也很喜欢妹子,整日价乐呵呵的。多了一张嘴,家里的日子显得更加紧巴了,但这并不妨碍爹一如既往地朝家里领人。

被爹领到家里吃饭的,不是有病的,便是遭了难的。这些人一时没有去处,爹还会留人在家住一阵。不管啥人,都跟他睡竹榻,如那眉骨和下颏都探出前八尺的朱老爹那样。

来家里吃饭的,基本上都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用娘的话来说,全是些这一辈子恐怕就见这么一回的人。娘为此总是气得七窍生烟,这些人多吃一口,他们全家人就得少吃一口。

胡海元打记事起,就知道,只要爹领人来,娘的眉头便会打结。于是,啥时候,看上去都是郁郁急急的娘,便愈发显得愁苦万分。但娘竟然每次都会放下手里的事,去碗橱里端菜端饭,要是那儿没饭没菜,她也会脸色刷白地重新淘米洗菜。

爹最后一次领家来吃饭的也是一个瘦弱的老者。

那老丈白发苍苍,形容枯槁,进门那几步路,走得踉踉跄跄的,他快撑不住了。老丈刚才就坐在街口的那棵树下,饿得只有出气儿的份了,爹买了碗糖汤水给他灌下,就把他领回来了。

妹子已经两岁了,但舌头还没捋直,她把公公叫“冬冬”,把哥哥叫“得得”。

妹子在娘怀里冲那老丈叫了声“冬冬”。

老丈应了一声,然后嘘开嘴,冲娘吃力的一笑。

娘在烧水,准备煮饭,一见那老丈进门,脸就黑了。

爹多少有些低声下气地把老丈的事,对娘说了说。

爹一领那些不相干的人来家吃饭,娘始终敢怒不敢言,只听得锅碗瓢勺砰砰嘭嘭一片山响。但这一回,娘居然一脸平静,客客气气地让那老丈坐下。娘后来同他说,这个老丈长得与她一个早已过世的叔父很象。

娘出厨房,放下手中的妹子,从床下拖出那只石灰甏,从中掏出那包炒米粉。娘打开纸包,把炒米粉全倒进了一只蓝边小碗里,又回了厨房。

炒米粉用滚水一冲,立时香气四溢,虽则隔老远,妹子一下子闻出炒米粉的香味了。她眼睛一亮,嗷嗷直叫地向娘扑了过去,她以为那是她的炒米粉。

他一把拉住了身子往前直扑的妹子,将她拉到一边。

娘端着小碗一过来,妹子又开始挣扎,不住地用小手撩开垂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绺绺头发,指着热气腾腾的小碗,大着舌头喊,吃,囡囡吃!但娘往小碗里插了把勺子,径直端给了老丈。妹子扯着他的手,摇摇摆摆地追着娘,伊伊呀呀地闹着要吃的。

那老丈端着小碗,一双灰中带黄的眼睛看着妹子,干咽了几下唾沫,吃不下去了。

娘安慰着妹子,抄起了淘米箩,关照他照管妹子,就去了对过人家。家中那点米,只够烧一顿夜粥了。

看到妹子挪到老丈膝下,眼巴巴地盯住那碗中的炒米粉,爹便叫他到里头跟妹子玩去。他拉着妹子的小手,妹子则不断地扭头去看老丈手里那碗炒米粉,一路走进后面的灶间。

他想去灶间寻寻看,能不能找点什么东西给妹子吃吃,那怕是几粒薰豆。

那老丈迟疑片刻,稍稍车转身子,侧对爹爹,叭叽叭叽吃了起来。

店里来客人了,有几样东西,爹弄不明白价钿,叫他去对过人家催催娘。

“阿大呵,叫你娘快些转来!”爹哇啦啦地朝灶间一声喊。

他又将妹子领出来,妹子一出来,那一对乌黑的眼睛目不错珠地盯住了那只空空的小碗。

那老丈羞愧难言地垂下了头去。

“把空碗拿进去,浸在洗碗的钵头里。”爹对他吩咐道。

他将妹子交给爹,一路向里奔去,妹子始终盯着那只空碗,目送他进了灶间。

他在灶间未见洗碗的钵头,四处看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灶间外小天井的边上看见了钵头。

厨房外的那方小天井里,长着一棵从未结过枇杷的枇杷树。但枇杷树的树冠却很大,遮瞒了小天井的半边天,再加之天井的墙上地下苍苔点点,墙面地缝长着一簇簇蜘蛛状的蕨草,使这天井看起来格外的阴沉。

他冲过去将碗浸在了那只粗瓷的洗碗钵头里。

小碗沉下去时,咣的一声碰着了泡在里头的两只大碗。

妹子在外面哭闹着,爹又哇啦哇啦喊开了,他嫌妹子烦了。

那客人同爹聊上了,而一碗炒米粉下肚的老丈似乎已经缓过来了,他眼睛微闭,靠墙坐着,一心一意地等着吃饭。

胡海元跑出去,轻轻拍拍被爹搂住的妹子,妹子抬起头来,一头稀疏的黄毛被她自己弄乱了,她眼泪汪汪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指灶间,对他说:“得得,吃!”

胡海元连连点头应着,撒开那只小手,奔出门去。

*

娘借了半箩米和三只鸭蛋,一进门,就问爹:“囡囡呢?”

爹这才发现妹子不在他跟前了,于是他们开始找妹子。

起初,娘笃笃定定的,但一到里屋灶间和天井一看,来来回回找一圈,不见妹子的影儿,娘的眼神就变了。

娘带着哭腔叫妹子的那种凄厉劲,令他心颤不止。

“没见着出门呀,刚刚还在这呢!”买东西的客人和等着吃饭的老丈,都这么说。

大家开始一齐找妹子。

乱了方寸的娘甚至到灶台的灶膛里都去找过一找。突然,娘向灶间外的天井一瞥,便如遭遇雷击似的愣住了。

那井台边赫然躺着一只黑红的小鞋。

娘发疯一样地冲进天井,扑到井口,便瘫掉了。

妹子的尸体从井里一捞出来,那老丈便离开他家,一路踉跄而去,有人见他不住地掴自己耳括子,然后一头扎进了通太河。

爹埋头坐在妹子的身边,用拳头一下一下砸自己的脑袋。

胡海元第一次看到爹哭,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大滴大滴的眼泪啪啪啪地落在妹子躺着的芦席上。

娘披头散发,双眼红肿,哭不动了,一直软绵绵地靠着竹篱上,昏昏沉沉地坐在隔壁几个婶子阿婆中间。

胡海元则坐在搁着妹子尸身的竹榻下,面对上面的妹子,他哭不出来了,他和娘一样,眼泪哭干了,嗓子也哭哑了,但一想妹子生前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在下面干嚎两声。

突然,三个身着百衲衣的托钵僧,风尘仆仆路过门前。

这三僧不仅年龄相近,甚至相貌也有些接近,都是清风瘦骨之体,一脸的慈悲安祥。

在左邻右舍的议论中,这三僧驻足片刻,便不声不响,依次躬身走进店里。

爹一见之下,立马起身婉言谢绝。但为首那个托钵僧声称他们分文不收时,隔壁的黄阿婆和那几个婶子立时一声欢呼。

“做做呢,做做总归好的呀!”黄阿婆眼睛红红地对爹叫一声,而后对妹子的尸身,用油黑的夹袄袖管拭擦眼角,嗫嚅道,“下次投人生,再别投这种苦人家,临死连口炒米粉都没捞着!”

爹浑身一抖,看了黄阿婆一眼,就僵在了那儿。

那三双打着裹带满是干尘的腿盘曲起来,席地而坐。

这三僧一坐下,便呜哩哇啦念起经来,为早夭的妹子做起法事,超度这个小小的亡灵。

那一串溜光圆滑的念珠,飞快地轮回,啪啪地发出玉石之声。胡海元虽则看不到这三僧面孔,但他知道这是为首那个托钵僧的念珠。忽然,他发现那两个敲木铎的托钵僧,左手腕的背面都有两个形状各异的焦疤。

那焦疤因年深月久,已与正常肤色无异。但两个人在同一地方有疤,这令他极为惊异。

不过,胡海元很快便被这三个托钵僧的诵经声所吸引,他们呜哩哇啦念经的声音腔调,让他一会儿心静神安,一会儿又热血奔涌,战栗不止。他觉得妹子在这样的诵经声中,定然会没有挂碍,一路顺风顺水去了她要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妹子吃啥有啥,想咋的就咋的!

随着一声钟罄,法事便告结束,三个托钵僧起身便走。

爹挣红面孔,拦下为首那个手腕上无疤的托钵僧,执意要将一碗米倒入他的钵中,但三个托钵僧却坚拒不纳。

就在他们推让中,娘睁开红肿眼睛,挣扎着立起身来,双手合十,向三个托钵僧致谢。

“燮炎呵…”娘突然一怔,指指为首的托钵僧,哑着嗓子叫一声。

为首那个托钵僧,满目清凉,一脸悲戚。

这时,他从竹榻下探出头来,随即就愣住了,他也认出了这托钵僧,便是妹子降生时登门的蓑衣人。

*

胡燮炎将自称法号慧贤的那个托钵僧,独自让进了灶间,把灶间门一关。

留在外面的那两个托钵僧,是这个慧贤师父的师弟,一个法号性空,另一个叫明心,这时他们又自顾自地念起经来。

胡燮炎搬过灶头后那个权作小凳的树墩子,请这个慧贤师父坐下,自己则坐在一只甏上。刚才这个慧贤师父,被妻儿认出时竟生出有几分尴尬与不快,让他感到诧异。

两人一坐下,胡燮炎一抱拳,开门见山地向慧贤问道:“慧贤师父仙乡何处,令尊大人与家父又在何时相识?”

申亦夫垂下眼皮,犹豫再三,才压低嗓音嗫嚅道:“贫僧祖籍金陵,家父与胡沛雨叔父相识于建文四年(14)的金陵。”

一说时间地点,胡燮炎双目一圆,心里格登一下,爹爹临终前念叨过千遍万遍的人终于出现了!他抓住缠绕着念珠的手,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面容清癯的申亦夫,低语道:“令尊大人?”

“吏部给事中(15)申忠义!”申亦夫微微点头道。

胡燮炎拍打一下那只缠绕着念珠的手,一语不出,当即转身走进黑漆漆的天井。

申亦夫不知这胡燮炎要作甚,但他认定这决计与他申家那八百贯大明通行宝钞(16)无关。

……头发披散,目露惊慌的申忠义怀揣着裹在一卷纸中的八百贯大明通行宝钞,拔脚欲向巷外奔去。

这一阵子,他已将家中的金银珠宝和细软都兑换成了这一张张大明通行宝钞,那是申家几代人所积之家产。

徐贡生一早托人捎信来说,他刚刚得知,凡流放的罪臣一出京城,值些铜钿的物件,一律都将被押解的军汉抄个精干落净。

一出大门,过几条街巷,那儿便是他的好友徐贡生的宅第。

那位篡位者已全面开始清算他侄子惠文帝的那些旧臣了。

申忠义突然两眼一黑,一头撞入一条大汉的怀中,但待他抬头一看,只见一队骑马的铁甲骑士纵马向这儿奔来。

申忠义没料想他们来得如此之快,他飞快地朝这个圆脸圆眼的壮汉扫了一眼,不加思索地掏出怀中那裹着大明通行宝钞的纸卷,趁势塞进大汉的怀中低声道:“我乃吏部给事中申忠义,情况紧急,这申家几代人所积资产就托付于壮士了,拜托!”

大汉大吃一惊,固止之,正欲开腔,但见大队铁甲骑士奔马而至,只得垂手而立,随即一脸庄重地低声道:“在下吴州震泽隆盛货栈的掌柜,胡沛雨!”

为首的骑者指着申忠义,对他的随从下令道:“拿下!”

几位铁甲骑士跳下马来,一把拖开大汉,他们看得极为清楚,这大汉只是途经此地,邂逅罪臣申忠义而已。

两位铁甲骑士立时锁了申忠义,而其他几位则驱马持戟,将胡沛雨和那些看客,一路逼出巷口。

五花大绑的申忠义圆睁双目向已是人山人海的巷口投去了一瞥,而后无望地抬首向天。

*

那个雨夜,申亦夫出现在此,原本就不抱多大希望,一看这店铺内外及家中的的情形,他便死了心了。落脚吴州之后,他不止一次地路过这街,看到这店,但他都过门而不入。

他们师兄弟三人,一早便下山入城化缘,刚要返寺,路过这儿,一听那小妹之事,几经犹豫,他还是进门了,他必须为这样一个苦孩子的亡灵,燃起一盏走向解脱之路的灯。

这时,天井里的那棵枇杷树发出阵阵稀里哗啦的声音,随即传来一阵锄头锄地的咚咚声。

不一会,胡燮炎便抖手抖脚地捧着一只红釉瓷坛走进屋来。

申亦夫见胡燮炎敲掉泥封,从满是石灰木炭的瓷坛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浑身不觉一震,他已猜到了那是什么。

胡燮炎因丧女之痛而紧绷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自豪。他解开粘着许些石灰和炭屑的油纸包,将一大叠质青色,外为龙纹花栏的大明通行宝钞,赫然置于申亦夫眼前。

在这瞬间,申亦夫眼前飘过了一片连天扯地的雪雾。

(13)宣德八年,即公元1434年

(14)建文四年,即公元1402年

(15)给事中,正七品,可督办皇帝交给本衙门办理的工作事务,参与官员的选拔及在皇帝御前会议审理罪臣。这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的给事中,还有封还皇帝敕书的权力,皇帝的旨意如六科认定不妥,可不予执行。

(16)明曾沿袭元朝币制,货币流通以纸币为主。流通的纸币名曰“大明通行宝钞”,面值自一贯至五十文等十一种。它始行于洪武八年(1375年),终明一代,纸币只发行“大明通行宝钞”一种,并均用洪武年号。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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