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阳光打在这条小巷人家的院墙上,打在从墙里探出头来的几株桃花上,将枝枝杈杈上连成一串的粉嘟嘟的红白花儿照得越发鲜艳动人。

胡海元一手时不时地触碰这条小巷深灰色的巷壁,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跑向巷口。

胡海元一出巷口,他便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一老妪夹个包袱,急切地走进店门。那是原来住城北老屋隔壁的黄阿婆。

一见黄阿婆,他就知道回来没多久的爹又要出远门了。爹只要出远门,黄阿婆就会上门来陪陪娘。

胡海元顿时觉得没劲透了,爹一出远门,娘的脸就会一直那么吊着,弄得家里处处透着一股子冷气。

果不其然,盛阿爹牵着花斑马,从西偏院那备弄里走出来,立在店堂的大门外,用手梳理着花斑马的鬃毛。

盛阿爹看见他了,向他猛然一招手。胡海元赶紧跑了过来。

“阿大,你爹又要走了,是秦岭!”盛阿爹目光暗淡地叹道。

“秦岭?干嘛去?”胡海元微微一惊,在他看来那是一个出猛兽奇鬼的蛮荒之地。

“贩货,去年就同人家说好了的,这边送些南货过去,再从那边带些山货过来。”

胡海元抱怨道:“这事怎么早上就没人给他提起过呢!”

“你娘不让说,一说,生怕你在书院那儿就魂也不在身上了,读不进去书,尽胡想八想了。”盛阿爹催道,“说你马上要到家了,你爹就在店堂里等你呢!”

一听爹专门在等他,胡海元便顾不上再摸一把已经向他探过头来的花斑马,赶忙跑进大门。

爹身揹包袱,坐在暗暗的店堂里等他。

一脸阴沉的娘包了几只咸鸭蛋几个青团子,跌跌撞撞从后面走进店堂,将东西揣进爹怀里。娘脸上有泪痕,显然刚刚哭过。

“阿大啊……”爹垂着眼皮叫道。因这小子偷闯石屋佛堂,避免了一场大祸,但他还是动气,总之这是个无事生非之人!

胡海元也同样垂着眼皮,不敢正视爹爹。虽则爹对他曾夜闯东院石屋中的佛堂,未置一辞,但他一直心怀忐忑。

自上回毒打之后,胡燮炎曾暗下决心,要重新善待这个已不入他眼的儿子,但不久前,他从耿如风的弟子那儿听说,除了练练飞镖这类破玩意儿,练功时这小子依然无精打采,像煞在应付差事,又不觉有些来气。这会再看他一脸死相,心里便格外添堵。

想想老父当年一人独闯丹阳,白手起家,后来落脚震泽,在那攒下一份不小的家业,老父一生亦商亦文,无论经商读书,都在一般人之上,若非朱棣靖难,隆盛货栈及家中横遭乱兵抢劫,老父不知会将生意做出怎样的规模!而他自个儿在移居吴州之前,也可以说是做啥像啥。自幼从无一人催逼压迫,在莫干山拜师习武,不论拳脚刀剑,也在中人之上,可这小子,极不成器,文的武的,样样不成!

耿如风虽说不看好这小子了,可依旧教得尽心尽力,然而结果依然如此——习武不精,且平庸之至。

一想着这小子一辈子注定没啥出息,胡燮炎就沮丧之极。

很久了,胡燮炎再未去见邝公琪,他总觉得无脸见这位邝相公,叫他说什么,摊上这么个儿子!

这大半年来,虽然他也见到这小子看书习文的时间比从前长了,看上去像是很用功的样子,但他深信,这小子一贯是人前一出,人后又是一出。

虽知无用,但胡燮炎还是立起身来,关照儿子道:“阿大啊……为父又要出门了,这一去,恐怕得有些时日,你在家要听你娘的话,用心读书习文,切勿荒了学业,到耿伯伯那儿练武,一定得吃得起苦,别怕出力气,力气用完了,还会回来,韶华似水,切勿偷懒耍滑,切记,你为你自己练功呢,不说其他的,就算强身健体吧,身体好了,病都比别人少生两场,你说是也不是!”

但胡海元仍然一言不发,只是点头而已。

关照的这些事,不论能否落实,可是他如果嗓音清亮的应一声,胡燮炎多少也会有些安慰,但这小子仍旧一副死腔,这又令他陡然添了几分怒意。

胡燮炎黑着脸,别过妻子,大步走出门去。

“还不快追出去,送送你爹,什么时候,你才能懂点人事呵!”赵素雯见儿子一脸呆相立在原地,不禁心生怨愤,推了他一把。

胡海元这才紧走几步,跨出门去。

胡燮炎接过马缰,又向盛阿爹嘱托一番店中事务,最后拱手向盛阿爹道别:“一切拜托,保重!”

有些刚巧出门的邻舍,见胡燮炎要出远门,也纷纷说了些讨吉利的话,胡燮炎便一一抱拳谢过。

从未见到过爹如此郑重其事,再加上热气腾腾的众邻舍,胡海元这才似乎意识到爹是要出远门了,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慌乱。

“燮炎贤弟!”盛阿爹双手合十,一脸庄重地对爹用了一个从未用过的称呼,“一路保重,顺风顺水!”

爹翻身跨上花斑马,但没走几步,花斑马的前蹄,突然间竟在平整的驳岸上打了个趔趄。

胡海元脑袋嗡的一声,竟生出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如果爹这一走,从此再也不能回来了呢!这可是他亲亲的爹啊!

胡海元的眼圈不禁为之一热。

看到花斑马一个趔趄,娘的手一把揪着了他的肩胛。

胡海元清清楚楚,倘使爹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头一个活不成的人,便是他的娘。

突然,胡海元心中猛地对爹涌动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哀怜,他鼻子一酸,放开喉咙带着哭腔喊道:“爹呵,你早点回来啊!”

盛阿爹和众邻舍满眼惊讶地向胡海元看来。

胡海元感到肩胛上手一抖的同时,看到爹的背影微微一震。

爹蓦然回首,目中含惊。随即,爹的那张大圆脸上居然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罕有的微笑,那微笑中有一抹他所从未见过的慈爱,那是独独给他的。

胡海元自落水时一直淤积在胸的那阵挥之不去的寒意,倾刻之间烟消云散。

爹朝他和娘挥挥手,挺直腰背,两腿轻轻一夹,花斑马便摇头摆尾,稳步向前而去,为了刚才那个趔趄,它这时的步履,似乎显得异常矫健有力。

儿子刚才那一声喊,令胡燮炎心头一热,他蓦地觉得儿子又似乎一下子变得懂事起来,心中大喜。他没料到,父子之间的和解是如此的简单。

胡燮炎抬头看了看白花花的日头,不由得精神一振,驱马向前一路奔去。

马蹄声惊起一群歇在河滩上的麻鸭,它们张开双翅嘎嘎地大叫着,哗哗啦啦地冲向河心。

*

申亦夫一袭灰色的僧袍迎风飞扬,一群群鸟儿疾叫着,如风一般地飘旋在他头顶的上方。他双手合十,挺立在林中一棵古木的树冠上,目光幽寂地远望着飞驰在驿道上的那匹花斑马。

前不久,申亦夫收到来自西番羌塘那个药材商辗转送来的有关前朝都察院右佥督御史(30)谭恽之的儿子谭延伦的信儿。

谭恽之,越中湖州人氏,生性刚直,数年前奏本弹劾奸相龚卿,而这身为两朝元老的龚卿,结党营私,树大根深,谭御史不但未能扳倒此人,反遭栽赃诬陷,从家中查抄出私通蒙元的秘件,被棰杀狱中,其夫人闻讯后当即悬梁自尽,而谭延伦与其妻女,则被流放于西番,其妻到羌塘不久,便撇下他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撒手而去。

那药材商信报谭公子已一病不起,命悬一线。因而搭救谭公子父女,已是刻不容缓,但雷霖和柴仲阳此时身在粤东,难以分身,于是胡燮炎再次请命,揽下此事,前去西番救人。

这两年来,胡燮炎如雷霖柴仲阳那样,为搭救那些罪臣之后,出入险地,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已成了他得力的干将。

想到胡燮炎此次西番之行,一路山高水长,前途茫茫,吉凶未卜,申亦夫又不由得揪心起来。他双目紧闭,翕动双唇,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为胡燮炎祈祷。

此时申亦夫不禁想道,如恩师在天之灵得知他将营救流配罪臣之后,视作他毕生之事时,将不知作何感想!

五年前,当他带着那个梁彦道穿行在滇南大林莽中,恩师曾在一个遭遇瘟疫的叫柏海的地方作法时的声音,竟不绝于耳地回响在这参天古松之间:“腌阿魂,巴咋格日贝玛斯狄腌阿魂,巴咋格日贝玛斯狄魂。乌金仁宝且拉索瓦待!”(31)

自他下山,结束在玛卿磅拉雪窟中的修行之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恩师。恩师当时曾对他说,一旦他受到召唤之时,便是他噶顿巴的弃世之日。

申亦夫将梁彦道一安顿下来,日夜兼程,直奔玛卿磅拉,但当他到达玛柯河时,这条绿浪白波相间,坦坦荡荡向前奔流的河面上,冉冉升起一面如飘拂着的幕布似的水雾,在那幕布似的水雾中,上蹿下跳着一行若隐若显的状如蝌蚪的古天竺文:格桑久迈,为师即将西去矣,尔速速奔赴冈仁布钦(32),收玉佛收经卷,收我衣钵,切切!

申亦夫大发悲声,迈开大步,如狂风席地,呼啸而去。

*

冈仁布钦,一个充满着圣洁而又寂寥的雪国。这天地间,清风雅静,纤尘不染。

申亦夫形如猱猿,手持利刃攀上了银光灿烂的峭壁,凭借着十多年前的记忆,在峭壁上辨认那个天衣无缝的雪窟。

恩师曾领他到过此处,并告诉他莲花生大师和米勒日巴佛都曾经在此雪窟中修行。

一股巨大的旋风,如无声无息的白色火焰,从半空中直扑峭壁,旋风忽然转动如纺锤,将一处峭壁上的大团大团冰雪,悉数剥离。

两个一大一小的雪窟,赫然出现在申亦夫头顶数十丈开外的峭壁上,他一见之下,不由得一惊,在他印象中这峭壁之上惟有那个洞口状如壶门的大雪窟。

申亦夫略一思索,决定先放过那个洞圆口小的雪窟,手执一双短刀,腾空而起,然后如螳螂般奋臂将那一双短刀轮番插入峭壁的冰层中,急速地向那个状如壶门的洞口移去。

突然,在一道通贯天地的闪光中,伴随着一阵阵犹如螺贝发出的妙音,旋风裹挟着大团大团的冰雪,宛如一银龙,从他头顶飞天而去。

申亦夫知道恩师去矣,眼泪便哗的下来了。他心念一动,双手不觉一松,但就在此刻,申亦夫衣袂发丝呼呼上扬,犹如腾云驾雾的一只大鸟,被那股旋风尾力一扫,便摔进了那个状如壶门的洞口。

雪窟中并无恩师的法体,只见他熟悉的那尊释迦牟尼佛玉雕,依然在窟壁正中的冰龛中,晶光闪烁。但是释迦牟尼的胸膛中央,原先状如点点朱砂的红沁,此时已串联成片,化成一片鲜红欲滴的血渍。

那冰龛的上下两侧被凿出的一道道一方方暗格和下方那个石供桌上依然摆满了一束束经卷。

申亦夫决定先取玉佛经卷,再寻找恩师的法体和他的衣钵。

他抓起供桌下一袱姜黄色的布幔,铺展在地,请下玉佛,再将桌上和暗格中一束束经卷悉数收入袱中,但他还未来得及将摆在供桌上的支提塔和金刚杵金刚铃那些法器归入袱中,就听得这洞中洞外发出一阵阵风吹绳索的嘣嘣声。

申亦夫叫声不好,立即将包袱捆扎在身,向洞口飞奔而去。大团大团的冰块携带着冰屑从窟顶洞壁上,一路向他砸来,洞外也已是一片迷蒙。

申亦夫蹿出洞外,飞身抓住了方才留在峭壁上的那双短刀,一番拼力,溜下峭壁,而后发力向山脚的一侧狂奔而去。

那阵风吹绳索的嘣嘣声,猛然间汇成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整个峭壁上空随即腾起一片连天扯地的雪雾,铺天盖地的雪团雪块雪沫如江河决堤奔泻而下。

那咆哮如雷的雪崩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待声音渐息,雪雾飘散,申亦夫抖落满头满身的雪霰,只见自峰顶垂直而下的一面巨大冰槽已将峭壁完全屏蔽,而这垂直而下的巨大冰槽与一道横向的岩层构成的卍字,在月光中闪烁着耀眼的银光。而方才见到的那个洞口圆润光洁的小雪窟,完全不知所终。

朗月彻照着这冰清玉洁的雪域,申亦夫解开了那个包袱。

这时,伴随着从远处传来的闷闷的雪崩声,朗朗天穹间回响起了宏大哀恸的隆隆梵音。

申亦夫合掌成十,一线拂过头口心,拜倒俯伏在这袱中的释迦牟尼佛坐像下,涕泪长流。

恩师曾对他说过,这尊羊脂玉雕的释迦牟尼坐像,是由天竺传入藏地的第一尊释迦牟尼玉雕。这尊玉佛历史有多长,我藏传佛教的历史就有多长!

突然间,从这冰天雪地的四面八方,幽幽然,升腾起阵阵雪雾,如面面飘拂着的蓝莹莹的幕布。随即那雪雾中隐隐然出现了一行行状如蝌蚪游移的古天竺文:此天竺玉佛,非有贤达者再世,决不传人……

*

申亦夫身揹一袱姜黄色的布包,垂首踯躅在灰白色的雪原上,他不知他该去哪里。恩师突然西去,申亦夫顿时觉得失去了前行的方向,他不知恩师所言的贤达者又在哪儿。虽说恩师在世时,他们之间并无任何联络交流,申亦夫一心做他该做的事,但内心却异常踏实笃定,他深知有朝一日,他定能重新面见恩师,再次聆听恩师教诲。然而,此时恩师已去,他的心底骤然之间显得空空荡荡,充斥着一种难以驱散的无助和绝望。突然,申亦夫想到了曲扎活佛,他欲从曲扎活佛那儿讨到主意。思想至此,他猛然发力,向着山峦起伏的天际飞奔而去。

*

地处西番腹地的羌塘城,座落在风景优美的羌塘河谷地,一条清澈见底,如绿白色玉带般的大河,从这谷地蜿蜒曲折而去,将羌塘城一分为二。这河面上虽无铁索长桥交通,但河中有大石当中流,羌塘人便能从这遍布河道中的块块大石上,来往于河南河北,而骑者则索性骑马涉水而过。

这羌塘城的城墙分别依山筑在这谷地的两头,城中房屋均为土石建筑。此城乃通往昌都、迪庆与甘孜(33)的咽喉之地,是唐蕃古道的重镇,也是滇蜀与西番的边贸集散地。羌塘城的城南有数十家颇具规模的藏汉商栈在此经营,因而商业繁荣,人丁兴旺,而河北则有众多藏传佛教的寺庙,因为一些半农半牧的部落围绕这些寺庙筑屋扎帐定居,所以河北自成一格,俨然成了一座城外之城。

申亦夫一脸悲戚地走进了羌塘城,他朝城东那拔地而起的瞭望台瞥了一眼。这儿属于康藏卫的辖区,兵部有一支堪称军中精锐的铁骑军驻扎在此。申亦夫知道那位人称魏屠夫的武义将军魏桢青,便是这支铁骑军的统领。此人以冷酷残暴阴毒狡诈而著称。

朝廷去年一册封那位效忠大明,羌塘的多布吉为新摄政王时,便引发了一场拥戴新旧摄政王的部落大战。只是安多卫一校尉的魏桢青,奉命前来镇压,但他并未兵对兵,将对将地与叛乱的部落接战,而是避其锋芒,率部绕道,直捣前摄政德格王旧部的老巢,将其妇孺老人扣为人质,迫使其将士就范,而后将降卒与人质,杀得个片甲不留。

魏桢青藉此成名,平叛后,一跃而成了统领康藏卫的武义将军。

在羌塘,这康藏卫营署是亟需提防的对象,其次便是那位为了实现其统治康藏的野心,把自己卖给魔鬼的摄政王多布吉。

申亦夫深知此处非久留之地,他只想着立即找到曲扎活佛,完成恩师的嘱托。于是,便马不停蹄地往城北的贝塔沟而去。

贝塔沟山泉淙淙,牧草连天,松柏蓊郁,寺院大都削山为壁,依山就势而筑。

那些寺院大大小小的金瓦殿在阳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泽,静静地卧在祥云朵朵的山岗之下。

刹岭寺在望,但申亦夫突然看见一座萨迦派寺院熙熙攘攘的大门里走出一位浓眉大眼体态庞大的中年僧人,他与一位送他出门的头戴班智达帽的老僧,施礼作别后,大步向这儿走来。

申亦夫知这班智达帽,便是萨迦派僧侣的标致,俗称花教。其教主八思巴,为忽必烈尊为帝师,藏地政教合一的统治由此而始。他对元人甚为反感,因此对萨迦派也有几分排斥。

申亦夫目不斜视地大步而去。

那中年僧人撩起拖带在前的袍布,搭在那裸露的处处暴起鼓鼓囊囊栗子肌肉的右肩臂膀,目光炯炯地扫了申亦夫一眼,便一眼不眨地盯住了缠绕在申亦夫腕上那串菩提子念珠,当即收步,而后施礼唱喏道:“畅巴带却来拉几达日吞巴因?(34)”

“德个喇迈囊巴因。(35)”申亦夫困惑地看着这僧人回道。

这僧人的目光立即移向申亦夫背上的布包。

申亦夫当即警觉地将背上的布包收揽在胸前,在对方惊异的注视中匆匆向刹岭寺走去。

申亦夫不知这僧人的来历,但此人显然知道这念珠的来历,甚至于知道这念珠和布包中玉佛的关系,想到这里,他不觉额上沁出几滴汗珠,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快了起来。

走出一段路,申亦夫再回头,见那僧人依然立在原地,向他看来时,突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于是,他便毅然绕开刹岭寺,隐没在另一座寺院高大的院墙之后。

申亦夫疾步走在通往城门的路上,他决定天黑之后再入刹岭寺找曲扎活佛,以免横生变故。

离羌塘城北城门不远的一条大道的十字路口的南侧,有一个揹着水桶的少女,沿路蹒跚而来。那少女褴褛破旧的藏袍上漆满了干尘,她的头发成毡,双颊黑紫,一股经血顺着她的赤脚,点点滴滴淌下来,在她身后的路面上留下了沥沥拉拉的一串血印。但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赶路。不久,那少女显然有些体力不支了,于是吃力地转身,将背上的水桶抵在一家还未开门的商铺的墙上,借力歇息。

突然有个藏族姑娘满脸惊恐地提着裙摆,从少女旁边的一个街口,跌跌撞撞地奔出来,那姑娘如盲人瞎马,一头撞在少女的桶上。少女连人带桶,与那姑娘一齐跌翻在地。一桶清清亮亮的水,将这两人浇了个精湿。

申亦夫刚要通过路口,听得路南一声异响,转脸一看,便连忙转身奔过去,扶起了那个身系木桶的少女。

他担心这个少女会被这满满当当的一桶水,压坏了身子,但那少女却迅速地解下木桶,瞪着乌黑溜圆的大眼,惊慌地去看桶,一见桶没有摔坏,她掸抹着袍子上的泥水,竟呲出白亮的牙齿笑出了声。

但那个同样是一身泥水的姑娘,一爬起来,便一把抓住申亦夫,朝他呜哩哇啦一通喊。

这个皮肤白皙的藏族姑娘,神情惊骇声音哽咽,她一边比划着,一边扯着申亦夫的衣袖,将他向那个街口拽去。

申亦夫很清楚,这姑娘要他作甚。但此时此刻,他不想节外生枝,因而便有些犹豫起来。姑娘见状,立时大声放悲。

少女指着申亦夫,脆声骂道:“阿卡却,弥嘛热!(36)”

“洛桑丹琼…尼珍…”那个姑娘依然抓住申亦夫,泣不成声地向他哭诉起来。

一听洛桑丹琼这名字,申亦夫脸色骤然一变,他很快明白这姑娘在说什么。

这个洛桑丹琼,乃是康藏摄政王多布吉长子。

此人在康藏地界的恶行,申亦夫已听得耳中起茧。

这个洛桑丹琼欺男霸女,夺人珍宝财货,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在整个康藏地区,上至贵妇,下至寻常的藏家女,只要他看得上的,就没人逃得出他的手掌心。他曾放言,除了生他的和他生的女人,没有他不敢玩的女人!更令人血脉贲张的是,一婴儿连续数日夜半啼哭,搅了他的觉,这洛桑丹琼竟手执利刃,闯进屋去,手起刀落,结果了她的性命。

这个被杀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他嫡亲的女儿。

对这样一个畜牲不如的混世魔王来说,这世上没有他不敢做的事。但其父多布吉的势力,如今在整个康藏地区无人可及,如有人在他的地界,与其结怨,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此刻,那街口传来几声闷如狮吼的咆哮和一个姑娘撕心裂肺的尖声哭叫。

那个满身泥水的姑娘浑身一抖,即刻蹲在变得木呆呆的少女脚下,掩面大哭起来。

申亦夫脱下了僧袍,露出一袭蓝布袍,他抛下僧袍,几个腾空起落,便消失在了那个街口。

洛桑丹琼两侧的侍卫,个个虎背熊腰,面无表情,一手搭在那把斜插在腰带上的长柄藏刀,只有一人手挽一索马缰,牢牢地拽住那几匹高头骏马。

街心的那几间铺子门开了,侍卫们立即转身取下挂在马鞍后的弓箭,嗖嗖嗖的向那儿射了几箭。

一间经营藏饰的店门刚被拉开,店主阿格从门中探出头,想看看这外头为何这般啰唣,但听得嗖的一声,一支箭咚的穿透了他的发髻,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那几间店铺的门立即一片砰啪作响,全关上了。

那藏饰店的阿格面无人色地解散他的发髻,哆哆嗦嗦地看看那支颤栗着的箭杆箭翎,又看看那个侍卫,只见那侍卫又从箭囊中取箭,他便马上砰的一声,关上了店门,战战兢兢从门缝中向外览去。

那些侍卫将弓箭重新挂回马上,没人事似的垂手侍立在洛桑丹琼身边。

一头状如牛犊般的金毛藏獒,在洛桑丹琼身边上蹿下跳,而洛桑丹琼则手拽那条哗哗响的铁链,乜视着对面红墙下缩作一团的姑娘。

那姑娘身穿及地长袍,外罩七彩围裙,瑟缩着身子,手中紧紧地抓着一个氆氇褡裢。她的眼神,此时与她高高的盘在头顶上的发髻一样,已散乱开来。

面对那条离她几步之遥,时而踞地作势,时而高高跃起的大獒,她又向前半屈半伸着双手,像一只陷于绝境退无可退的羔羊,嘴里发出惊恐之极的呜咽声。

那条高大威猛的藏獒,呲牙吐舌地盯着对面这个泪流满面,簌簌作抖的猎物,不时从喉咙深处逼出几声叫人毛骨悚然的闷吼声,它单等主人一松手,便一跃而去,将眼前这猎物扯得粉碎。

那阿格立即嗷的一声,逃到了里屋,再也没有出来。

洛桑丹琼身材高大匀称,表情阴郁而又冷酷,塌陷的脸颊上有几道带血的深刻抓痕,一双暗红色的充溢着邪性的大眼中,此刻闪动着时隐时显的杀气。

除了那个抓住所有马匹缰绳的方脑壳武士,洛桑丹琼的侍卫分别排开在他的两侧,冷眼面对那个身着打扮,一望便知是出身于寻常藏家的姑娘。不过,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同她妹子到羌塘城里走亲戚的姑娘,有着一种非比寻常的清丽,浑身透着如美玉般的温润雍容,风采亦如美玉般的朗然照人。

洛桑丹琼方才在王府门前,一见这姑娘过去,便立即打消了出城狩猎的念头,追了过来。他走上前去,刚搭了几句话,便要带人回王府,被这个叫尼珍的姑娘严词拒绝。

洛桑丹琼脸色一沉,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尼珍,拖起来就走。尼珍拼命抵抗,猛抓洛桑丹琼的脸颊,挣脱开去。这时,她那吓得目瞪口呆的妹子,便趁乱逃了出去。

从未遇到过女人反抗的洛桑丹琼,一下就被惹恼了,他一声怒喝,他的这条金毛护卫犬,立即蹿将出来,将尼珍逼到墙根。

洛桑丹琼眯缝着眼睛,死死地盯住尼珍,一字一顿地低声发出最后通牒:“门哪德当览的捉,门哪稀归!(37)”

这些侍卫很清楚,这个姑娘,在生气了的洛桑丹琼面前,只有一种选择,否则就会被喂狗。

尼珍凝神片刻,抖抖颤颤地直起身来,微微地昂起头来,而后慢慢地闭起了那一双明亮又美丽的眼睛。一串绝望的泪珠从她的紧闭的眼中,噗噗落落地滚滚而下。

洛桑丹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一亮,决绝地伸出手来,指着尼珍,手中铁链一松,对他的护卫犬咕哝道:“捉嗅!(38)”

那护卫犬闻声,一抖状如雄狮式的鬃毛,拖着呛啷啷的铁链,一跃而起。一见护卫犬张开血盆大口,呲出利牙,向尼珍直扑上去,方脑壳武士便牵着马一齐向后急退。

刹那间,那姑娘头脸有一蓬鲜血飞沫仿如朵朵绽开的红花,向四下里迸射开去。

护卫犬随即扑伏在那慢慢倒地的姑娘胸前,再次呲出利牙。

方脑壳武士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但待他再次睁眼时,那样天生丽质的一位姑娘,已被这哦啦开膛破肚。

那武士再次双目紧闭,不忍细看,但他突然听到空中响起一声佛号,随即脚前便是一声闷响,睁眼一看,那只如狼似虎的护卫犬,已经脑浆迸裂,躺在地上抽作一团。

武士猛地一抬头,只见姑娘尸身前面,站着一条威风凛凛的蓝袍汉子,这汉子骨瘦形清,双目如电,他的脚下横着那条粗大的铁链和碎裂成几块的铁项圈。

那六个侍卫立刻操刀一拥而上,刀尖直逼蓝袍汉子。

洛桑丹琼的脸绿了,他喝住侍卫,缓缓地拔出长柄藏刀,排开他的侍卫,向前走去,他要亲自手刃这个不知死活的蓝袍汉子。

但见蓝袍汉子双臂一抬,方脑壳武士看到他脚下死犬的鬃毛如水一般地旋转起来,他牵着的马,一声嘶叫,前蹄腾空而起。他自己的座骑被他死死地扯住了,可那几匹被放了缰绳的马,则大声地嘶鸣着争先恐后地向街口狂奔而去。

蓝袍汉子用地下那氆氇褡裢,裹扎起尼珍的尸身,送上正好冲到他面前的洛桑丹琼的坐骑。

那个又从街口奔进来的妹子见载着阿姊的马奔腾而来,立即贴墙避到一边,待马到了跟前,她抓住鞍子,飞身跃上马鞍,但她将她的阿姊一搂在怀里,发现阿姊已经身亡时,便扯开喉咙一声哭嚎。

那马在这一路的哭嚎声中,向着街口飞驰而去。

洛桑丹琼一声大吼,抬刀照那汉子的天灵盖直劈下去。

蓝袍汉子口中又是一声佛号,一反腕,缓缓向前推出双掌。

洛桑丹琼仿佛突然置身于一场狂风暴雨中,一下被连根拔起,卷入半空,而后又如一片枯叶,连刀带人被拍到对面的墙上。

众侍卫这才醒过来,发一声喊,举刀扑向申亦夫。

方脑壳武士这才软手软脚爬上马背,拍马朝王府方向飞奔。

申亦夫用掌力挑起那地下的铁链,铁链仓啷啷啷一声,飞向朝他蜂拥而上的侍卫,并一路带下三四把钢刀。

一见六侍卫被逼退,申亦夫当即收回铁链,纵身上墙。

对面大道一街口涌出几匹鞍上无人的奔马,有一姑娘抱着一身淋漓鲜血的女尸,伏在一匹高头骏马上,随后一路哭嚎向南奔去。

一队铁甲骑士沿街走马而来,骑一黑马走在马队前面的是一位方脸细目的将军,马队中一个总旗(39)见前方那奔走如飞的骏马,张开一张阔嘴,大叫一声:“魏将军,洛桑丹琼的马!”

这正要去王府赴宴的魏桢青一愣,仔细一看那飞马马鞍上系着镶银嵌金的箭囊和弓弩,便知洛桑丹琼这厮有麻烦了,他当即拨马冲向了那街的街口,铁甲骑士便紧随其后沿街狂奔而去。

那街的街心传来阵阵杀声,街的两边,房上房下到处都是围观之人,突然在他们中间爆出一阵惊呼,只见街的另一头,多布吉亲率刀枪旌旗林立的大队人马,奔腾而来。

多布吉的那些武士未至街心,便纷纷从马上一路嗖嗖地飞上了沿街的房顶。围观的人一见这阵势,纷纷贴墙而逃,房顶上的人也立时作鸟兽散。

多布吉跳下马,赶上前,一把抱起早已气绝身亡的儿子。看着浑身是血的儿子,心尖顿时一阵刺痛。这逆子虽则一直令他伤心绝望,可毕竟是他的亲骨血。多布吉抬起头来,两道寒光刷的射向了街中央那个将一条铁链舞得风声尘起的蓝袍汉子。

魏桢青赶到街心,看看已经翘辫子的洛桑丹琼,再看看那位形容清瘦的蓝袍汉子,他无法将眼前这个貌似在青灯古佛下诵经的僧人与一个刺客联系在一起。他断定今儿这事当与他未能斩尽杀绝的前摄政王旧部复仇有关。

处在场外的魏桢青示意他的部下不必出手,多布吉的这些武士拿下这蓝袍汉子不是问题,但他随即听得仓啷啷啷一声,蓝袍汉子的铁链又锁定了洛桑丹琼的一侍卫。那侍卫舞动双手,连声惨叫,被直挺挺地甩出去,与另外三位昏死倒地的人躺在了一起。剩下的那两个侍卫抽刀一退,一批箭在弦上的弓弩手挺身而出,直指蓝袍汉子。

但多布吉默默地放下他的儿子,挺身而立,举起手来,那些弓弩手马上垂下手中的弓箭。

蓝袍汉子也仓啷啷啷一声,将铁链收入怀中。

“几懂?(40)”多布吉看定这身着粗布藏袍目光清亮的汉子,指着已被人搭在马背上的儿子尸身,用藏语问道。

透过多布吉的神情语气,魏桢青不难猜出多布吉在问什么,但那汉子只是昂首指着面前那两个神疲力倦的侍卫,他显然懒得理会多布吉的问话。

多布吉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了那两个侍卫脸上,但那两个侍卫只是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噱!(41)”多布吉向那两个侍卫威喝道。

那两个侍卫卟通一声跪倒在地,犹豫半晌,一个满头卷发的侍卫用藏语,吞吞吐吐地对多布吉道出了实情。

多布吉脸色一变,羞愧难言地垂下眼睛。

只是粗通藏语的魏桢青,看了一下在他一侧的彭总旗。

彭总旗指指地上那匹头骨迸裂脑浆四射的大犬,将卷发侍卫那通藏话译成了汉语:“洛桑丹琼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遭到拒绝,竟纵狗杀人……”

“这禽兽!”彭总旗面孔血红随即又对他的手下低语道。在他看来,这天打五雷轰的洛桑丹琼,罪该万死。

但魏桢青这会儿更关心的不是这洛桑丹琼为何被杀,而是怎样才能活捉这个在他管辖的地盘上犯事的杀手。

这时,多布吉猛地抬起头来,直面蓝袍汉子,闷声闷气吼起来:“我多布吉为康藏草原,忍辱负重,俱所不计,一切福雪域利牧民之事,皆挺然为之,若洛桑丹琼作奸犯科,我多布吉自会处置,断断轮不到你这恶徒,在此杀人作乱!”

彭总旗当即逐句将多布吉的话翻给了魏桢青。

申亦夫本无心与多布吉理论,但他还是被多布吉这番话激怒了。于是,他双肩一抖,怒声回道:“这两年来,你这公子,无恶不作,祸害一方,人神共愤,但你多布吉却置若罔闻,何曾有过处置?你这不管不闻,便是包庇怂恿,便是纵子作恶!嗬嗬,‘福雪域利牧民’?这些年来,你为谋摄政之位,杀人如举,罪大恶极……”

血冲天顶的多布吉猛地将手掌向下一劈,密密麻麻的箭矢

从四面八方,如疾风骤雨呼啸着射向申亦夫,那些武士也随即向扔下铁链的申亦夫挥刀猛扑了过去。

申亦夫双足一顿,一抬双臂,向四面八方发力推去。

一股股寒风旋即通天贯地,那密匝匝的箭矢和黑压压的武士,犹如群蝗升空,而后又如雪霰纷飞,向四下飘落而去……

申亦夫腾空而起,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衣袂飘飘地消失一片绚烂的霞光之中。

*

那匹花斑马从申亦夫的视线中完全消失了,他犹如一羽鸿毛,从树上轻飘飘坠地,而后向天穹山飘摇而去。

申亦夫心想如曲扎活佛能施予援手,胡燮炎能从羌塘全身而退,那么回头寻访那位贤达者的重任,亦可托付此人。

当年大明驻藏的指挥使司、宣慰司、元帅府、万户府及千户所,以及乌斯藏的阐教王、辅教王和护教王一起合力捉拿他申亦夫,他的画像迅速挂遍了乌斯藏各地。

半年后,当申亦夫九死一生逃至滇藏边境,在过境的那一刻,回首张望雪峰林立的雪域,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楚。

他未料到他会以一个逃亡者的身份,离开对他有再生之恩的雪域乌斯藏。当他意识到,他这一生很难再重归乌斯藏,寻访恩师所说的贤达者,就会感到阵阵焦躁。

申亦夫飘飘摇摇到了天穹山,便直入普济禅寺后院那片藤蔓杂树交缠的密林。

他鼻翼微翕,空气中飘浮着他熟识的腐叶和青苔味。他穿行在两排身缠藤萝的石人石兽的石像生中,走过那汉白玉雕砌的石牌坊。

申亦夫仔细察看那座布满苍苔的圆形石墓四周,只见那一片片状如箭簇的蒿草,依然如旧,便绕到石墓一侧,用掌力徐徐挪开一块巨大的墓石。

墓石上受惊的红蚂蚁,直起腰来,愤怒地舞动着它的触须。

一缕阳光射入宽敞到能容纳数十人的墓室,打入嵌在墓室中央墓壁的石龛里,那尊羊脂玉佛雕,赫然在上,通体宝光闪耀。

申亦夫缩身而入,巨大的墓石,随即可钉可铆回归了原位。

那只红蚂蚁急急忙忙地从那块墓石,横行而去。

(30)都察院,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察部门,右佥督御史,正四品。都察院与大理寺,皆为慎刑机关,主要管理对冤案、错案的驳正、平反。

(31)此乃莲花生大师著名的驱邪密咒。

(32)冈仁布钦,阿里高原普兰县境内,海拔6638米,冈底斯山主峰。

(33)昌都、迪庆和甘孜,现今分别属于西藏云南四川三省。

(34)藏语:这念珠为何会在你手中?

(35)藏语:是在下师父所赠。

(36)藏语:你个阿卡,人不是!

(37)藏语:要么跟我走人,要么就死!

(38)藏语:冲上去,扯碎她!

(39)总旗,军中卫所统领五十士卒之低级官职。

(40)藏语:为什么?

(41)藏语:说!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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