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州会馆犹如江南大户人家的民宅,五进两楼,依然粉墙黛瓦,人字形屋披,屋脊两头鸱身相连,东西两面有风火墙兀立。入墙门便是天井客厅,两厢与后楼主屋呈井字形,俨然仿龙穴而造,乃吉宅。

会馆就座落在京城城中的闹市街头,在那些土头灰脸的四合院中颇有些鹤立鸡群。这宅子的气质,那一水儿的黑白双色,与那些大红大绿敦实厚重乡气十足的蒙元王公贵族的府第相比,不仅清丽雅致,更透出的一份彻骨的庄重。

无论求学经商,还是吴州府衙进京公干的吴州人氏,大都在此入住,会馆甚而至于为一时潦倒,流落京城且身无分文的吴州人氏,提供免费食宿。

吴州会馆落成之后,吴州进京赶考在此落脚的举子寥寥无几,因而世樵为馆中上上下下的吴州人瞩目,竟得善待,尤其是正月初一,会馆中人竟个个前来预祝其皇榜高中,场面甚为热闹感人。这几日,有人在楼梯踏级上不经意弄出了一些动静,抑或忘乎所以高声大气地说了句什么,便会听到嘘声:“轻点呐,有人要考状元!”

这两日,在楼上楼下蹑足而行的人中,世樵竟看到过一张从未搭过嘴,但却是熟透熟透的老面孔,听着他们轻言细语地操一口吴州方言,仿如置身吴州老城,不免有几分恍惚。罗汉坡野麦岭的血雨腥风,甚至是前些日的冀州遭遇,都令他生出隔世之感。在进京途中,他始终未被人盘查,可谓顺风顺水。

今儿是二月初九,乃是春闱第一场考试。世樵起了个大早,用冷水洗了把脸,吃了小二送来的顺风圆子。

世樵这几日更见消瘦,眼眶深凹,双颊塌陷,他吃得极少,睡得极少,即使睡去,他在梦中仍一刻不停地著文,或者是修改文稿。他感到累极了,不过,自觉精神却一如从前,未减分毫,甚而至于愈加抖擞张扬,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蓄势待发,跃跃欲试的亢奋。

他稍息片刻,便收拾好入贡院应试的所需物品,下得楼来。见一干会馆中人,包括老账房小杂役齐集厅堂,等候他的到来,为他送行,心里不觉为居吴州二十余载,但除邻里熟客,对其余吴州人氏几乎视而不见而抱愧不已。他心头一热,连连向众人作揖致谢。

众人聚拢过来,一直将他送至会馆墙门外。

会馆对面有一集市,那一溜摊位的摊主,一见场面甚是庄重,便紧着向他们熟识的会馆小杂役打问,当得知世樵要去参加会试,他们纷纷向他投来敬慕的目光。

那个会馆的中年杂役替世樵牵过马来,世樵跨上马,再次向众人作揖致谢时,立时想到了身揹长剑和所护镖物的包袱,立于“骨里红”出墙的墙头之下的恩兄,想到了坐在乡野小镇的店堂内,着一件紫色的比甲,眉宇间有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愁郁的阿泠。如若恩兄与阿泠他们也在此为他送行,那将是一件令人何等开心的事呵!

“哦,他们如今在哪里……”世樵不禁又愁上心头。

*

殿试这一日,日出东方,一天的阴霾一扫而去,大片大片阳光穿天透云,将重檐庑殿的金銮殿殿顶黄绿色的琉璃瓦照得溢光流彩。

余世樵扫视着正殿露台西面的嘉量(93)和东面的日晷(94),一步一步走在排列着十八铜鼎的汉白玉台阶上。

他不难感到前后诸位贡士一想着要面对大明天子时,已个个脚发软,心发虚,一副魂不守舍状。他不由得朝来自皖南的白面书生瞥了一眼。不料白面书生也恰好朝他看来,四目相视,彼此微微一笑,他不觉心头一松。

白面书生姓邱,名若松,便是在冀州被马五所讹之人,会试结束,走出贡院,竟与他不期而遇。相见之下,分外激奋。邱若松一揖到底,千恩万谢,而后便开始打听恩兄及阿泠一家下落。

闲谈之中,除了邱若松大赞阿泠美貌的神情口气,令世樵不快而外,这人仪表悦人,且十分内秀,学问精进,还是让他遂生几分好感。

世樵将恩兄在冀州城外林中所嘱,告之邱若松。他们只是在去冀州的路上相识,甚是投缘,自此便称兄道弟,结伴同行,而冲关之后,一逃散,便各自东西了。

不日,这邱若松在他面前摆出对一甲赐进士及第,志在必得的架势,令他对此人心生疏离,他不大喜欢狂妄之人,即使对方确实才高八斗。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邱若松知晓冀州这档子事,所以世樵对这人若即若离,不想进一步深交。

但邱若松与他一样,通过会试,取得进入殿试的资格。现在他们运道再差,也没有名落孙山之虞了。殿试,只是由皇帝重新排定名次而已,而后便是传说中的金殿传胪仪式。

凡入殿试的诸贡士,最末一等的便是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而他余世樵的目标,便是这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看到这一天一地白中带金的阳光,余世樵觉得这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天气。而二月初九会试那日,天气阴霾不说,还带着阵阵寒意,他浑身颤栗,由微而著,一度无法控制。他因此将这视作凶兆。

入号院之后,刚刚落座,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士卒猛然从他门前出现时,他的心突然一阵狂跳,他清清楚楚地感到后脊背冷嗖嗖的,手脚冰凉,头脑一片空白。

这阵惊恐一过去,他又陷入自责,从冀州城外的林中,与恩兄和阿泠一家分手之后,他常常这样自责:抛下再次经历险地的恩兄和阿泠一家,奔自个儿的功名来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不仁不义。直到试题试卷到手,号院上锁,他的心绪才慢慢归于平静。

自小到大,无论啥时候,他都告诉自己,搏取功名,光宗耀祖,造福一方,还在其次,他对那种望天乞水的日子,始终心有余悸,搏取功名,对他而言就是求得那安身立命的半亩方塘。

“予便是为此而来!”他展卷提笔之时,便对自己如斯说。

会考科目为三场,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八股文体著文,第三场靠时务策论。

恩师顾振坤虽则对他的经义著文策论一直赞誉有加,但他始终很清醒,以为自己不过中等资质,他觉得他博古通今的学养不如恩师,才气灵性不如章伯雄,思想锐利的程度又不如恩兄。但是,他怎么都未曾料想到,他不但顺利出贡,名次竟然在三百余位贡士之中,位居第三,而邱若松则名列第十三。

此刻,他想只要在殿试时,不胡言乱语,触怒龙颜,其余的都不在话下,他不企望得陇望蜀,新科进士的头衔足矣。再说这天下昏暗,不见天日,无不与那想上朝就上朝,不想上朝就不上朝的皇上昏聩平庸相关。自龚卿无视昭雪圣旨,暗中调遣东厂阉人在罗汉坡密杀阿泠一家开始,他对这位愧对天下的天子,便生出了一种难以抑止的藐视。

恩兄始终无法忘怀,当时忠于惠帝的朝臣被杀后,朱棣竟不顾大明律中有禁止“买良为贱”的条款,御笔批示,将这些忠良臣子的妻女发配到教坊司当妓女。

恩兄每每说及朱家王朝的恶行,目含怨毒,泪湿襟衫,久而久之,世樵打心眼里对那位阴鸷而又残忍的篡位者(94)的所谓龙子龙孙,不禁也怀着几分隐忍的敌意。

这敌意使世樵陡增几分底气,当他看到三层露台上分列两旁寓意龟鹤延年的铜龟铜鹤,多处显出斑驳铜锈,浑身便放松了下来。

“这是人间而非天庭,这位只是一味崇道之天子,他也吃饭拉屎。”余世樵对自己道。

余世樵步态稳健而又踏实地走进了大殿。

大殿的座次,前后依照会试名次而设,余世樵随前面太监和第一二名贡士进入殿内,踏上铺地金砖,穿列两侧数十根楠木大柱和卤簿仪仗的锦衣卫亲兵,在最前面那排,找到了书有自己姓名的几案。当诸贡士纷纷对号落座之后,几位峨大冠拕长绅的大臣,便也鱼贯而入,居中而立。须臾,随一声“皇上驾到”,那位身着锦绣团龙龙袍,灿然如日的顺德帝,便款然而来。

余世樵面对龙椅上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与诸贡士行三跪九叩之礼。但面对那位高高在上大明天子和那几位昂昂乎似庙堂之器的重臣,世樵竟生出置身于吴州郡庙之感,浑然不觉此地乃大明朝的核心枢纽。

龚卿身为两朝元老,参与过无数次殿试,诸贡士面对这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无不战战兢兢。但他眼见位列前三名的那个年青贡士,神态笃定如泰山,不觉暗暗称奇。

参加殿试的贡士,严禁直面龙颜,一完卷,回答完皇上的问题后,便迅速退出殿外。低眉垂眼进殿,低眉垂眼出殿。对许多贡士而言,且不说一睹皇上龙颜,有的甚至连在场大臣的面容也未能正视,便结束了这场性命悠关的考试。

余世樵双目余光隐隐约约看到眼前那位被皇上赐座的龚卿在瞅他,便也斜眼一望。

方才一见他高冠两侧那长长的扁状翅和身着仙鹤补子图案的朝服,世樵便知这银髯飘飘额头高隆的老者,就是权倾朝野的龚卿。见到这老贼,他猛地想到恩兄和阿泠一家至今仍心怀惊惧,在荒野四处逃蹿,不知下落,突然间一股恶气便在胸间回环冲撞。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抬眼睛,又向龚卿投去了短短的一瞥。

余世樵那一眼虽然极其短促,但看得龚卿心中甚为不悦。阅人无数的龚卿,隐隐觉得这年青贡士那一眼似乎藏着一种厌弃与敌意。于是,他的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随顺德帝一声“众士子平身,赐座!”,殿试旋即开始。

这个皇袍在身的瘦高汉子年约四十岁模样,脸庞依然无须,白白净净的,一副斯文相,但他原来那双黑白分明透着一股逼人气势的眼睛中,现如今却布满倦怠和无奈。

余世樵趁落座之机,欲偷窥一下那位被恩兄私下称作猪头的大明天子,他偷偷摸摸向上一看,浑身的血猛然一热,呼的涌上头来,他怔在那儿,两股不由自主地颤栗了起来。

……那瘦高汉子瞥了一眼西厢房一排排摞满书的书架,转而又对立在恩兄身边仍在抽泣的他朗声说道:“好生读书,有朝一日出息了,得志了,务遵朝廷之法,行天下之正道,抚安一方。”

有道是这天下事无奇不有,进殿之前,若是有人告诉他,事隔十多年,他还会见到此人,而且此人便是当今皇上,那他铁定以为这人是彻头彻尾的疯人痴子!但这等事竟然却让他余世樵给撞上了!多少年来,他从未忘记过这个仁义慷慨的瘦高汉子。

一时之下,世樵觉得脑袋空空如也,形同灵肉尽失的布偶。他无法将眼前这人,同杀了万余和尚的病态刽子手联系在一起了。

“呔!”龚卿嚯的立起身来怒道。

世樵这才如梦初醒,魂魄归位,赶紧垂下眼来落座。

被惊动的顺德帝当即龙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盯住这位明目皓齿神清气朗的年青贡士,看了又看,随即便对龚卿摆了摆手,龚卿便敛容束手坐了回去。

顺德帝随手翻阅了一下手边的贡士名录,一个微笑,突然掠过了他紧抿着的嘴角。

殿外,三声静锣传来,殿内立即清风雅静,鸟雀无声。

殿试只考时务策问一道,这是由顺德帝亲自拟就的考题。

顺德帝扫了一眼依然有些呆若木鸡的世樵,开金口道:现今诸多官吏有法不依,不肯廉洁勤政,朕意欲开辟盛世,士子们必有感慨在心,,以此开题,共商国策,朕亦将采而行焉……

大殿内犹如世樵幼时独自面对被他猛然翻开大石后的蚁巢,一片静得糁人的咝咝声,不绝于耳。

如此策问,令世樵精神为之一振,这个问题是他与恩兄之间十多年来的一个车轱辘话题,可谓了然于胸,手到擒来。突然间,他觉得他跳一跳,也能够着这一甲赐进士及第。但他耳边始终不绝地回响着“好生读书,有朝一日出息了,得志了,务遵朝廷之法,行天下之正道,抚安一方。”

世樵觉得的心乱了,随即便感到腋下生出冷汗数滴,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有一滴冷汗,冰润透凉地自腋下,顺肋骨蜿蜒而下。

*

顺德一十六年三月初三清晨,立于奉天殿殿外的诸贡士,著公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兴奋莫名,且又迫不及待。

这便是金殿传胪,是由皇帝亲自宣布登第进士名次的大典。

立于诸贡士之前,已经成为天子门生的余世樵,此时神情奕奕,气宇轩昂。在仿如蜂房般低沉的嗡嗡嘤嘤声中,他心潮起伏,一浪高过一浪,其紧张急切的程度并不亚于他的同科。意识到这一点的世樵,有些着恼地对自己关照道:差不多就行了!但他的双腿却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他不由得摇摇头,一脸的自嘲。

那日殿试,他最终还是排除杂念,静下心来,认真应对。

原本他对一甲、二甲也并不期待,可顺德帝这样的策问,他烂熟于心,下笔犹如神助,交卷时辰过半,他已一挥而就。他最后看了一眼,无一处涂改的卷册,用过吸墨纸,便合上了这殿试卷册,面色酡红地看着试卷册首折上那方盖有篆书“礼部之印”四字的方印,如饮琼浆,浑身上下舒展通泰,惹得龚卿诸大臣和礼部吏部的官员太监及锦衣卫亲兵纷纷向他行注目礼。

针对顺德帝提问,他列举已昭示天下的司法腐败案例,逐一剖析,指出威权人治,是历朝历代,同时也是当今天下司法腐败的根本。他从而提出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要案的三司会审制及由六部尚书加上大理寺卿、左都御史、通政使共同参议的九卿圆审制。而县府州道一级,依此类推,效法京师三司会审制和九卿圆审制,除主审衙门外,分级设立相应的助审督察。

知县知府及十三道布政使司(96)对各级主审助审督察此类官吏,均无隶属关系,此类官吏垂直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考核稽查及管辖。如此,方能杜绝如蛆附骨的司法腐败。至于廉洁勤政,世樵又用“实政”,“实效”和“高俸禄”三为一体,以促廉洁勤政的论述,一一回答了顺德帝的策问。

世樵以为他的时务策论,对答流畅如行云流水,针砭时弊,言词恳切,有理有据,言辞文采斐然,乃不可多得一雄文。

此时,大典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銮仪卫设卤簿法驾于奉天殿前,乐部和声署设中和韶乐于殿檐下两侧,设丹陛大乐于门内两边。王侯贵爵,在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则在丹墀之内,身穿朝服,按品级排位,诸贡士仍按会试名次排立在文武百官东西班次之后。礼部鸿胪寺(97)已设一黄案于内东侧,由内阁学士捧黄榜置于黄案之上。

世樵再一次恍如置身于吴州城隍庙,那位披挂上阵仪表威武而又庄重肃穆的鸿胪寺官,犹如做道场的一道人。这种想法,暂时令他跳成一片的心脉立时变得和顺起来。

这时只听得一声静锣,脆生生地响彻奉天殿前,世樵的耳鼓刹时一片清静。

顺德帝具礼服,高视阔步而出,至奉天殿前升座。此时再见顺德帝,世樵直觉得这位皇上面慈目善,分外亲切。在山呼万岁中,世樵慌忙与诸贡士一齐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然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静寂,世樵的心再次上蹿下跳,如奔马。他一下子对自己突然如此热衷于功名,又是失望,又是恼怒,但在心底,他隐隐然依旧有所期待。

鸿胪寺官终于开始宣制:“顺德一十六年三月初一,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宣制完毕,那位鸿胪寺官便抑扬顿挫地连唱三遍:“第一甲第一名赵道义,第一甲第一名赵道义,第一甲第一名赵道义!”

一位鸿胪寺官将一位挺身而出的高个青年,引导出班就御道左跪。这位会试名列第八的高个青年,看上去眉清目朗,落落大方,但此刻他的手脚已不知往哪放了,几步路显得极其失态。

世樵明显感到除了这个的赵道义,诸进士不由得一阵泄气,他也觉得有几分失落,但他与他们一样,立刻退而求其次,满怀渴盼地等待鸿胪寺官唱第一甲第二名,第三名。

随着鸿胪寺官引榜眼出班,就御道右稍后跪,引探花出班,就御道左,跪于状元公后。第一甲悉数出榜,世樵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但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响彻耳鼓的名字:余世樵!

也就是说,他余世樵是第二甲第一名,离探花只有一步之遥。世樵立马感到口干舌燥,浑身燠热难耐。

第二甲,第三甲的人姓名,都只唱一次,且不引出班。在此后的整个唱名过程中,世樵立于队列之中,形同魂灵出窍,脑袋始终晕晕乎乎的,连那个邱若松究竟是二甲,还是三甲,他都未能听清,更未注意到立于丹陛之中的龚卿朝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当丹陛大乐奏响,世樵与诸进士再行三跪九叩礼,送顺德帝还宫时,已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虽未能侧身一甲,他毕竟名列二甲之首,这比他预想的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不知高出多少。无论怎样,他余世樵没有辜负母亲恩师寄爷寄娘恩兄,包括阿泠一家和吴州父老乡亲的厚望。

此时礼部堂官捧榜,用云盘承榜,连带顺德帝签署的作为自己替身参加游行的一道圣旨,由黄伞前导,出奉天门、午门。

诸进士和王公百官皆随榜而出,在旌旗枪戟林立的皇家仪仗队的簇拥下,在阵阵锣鼓鞭炮齐鸣声中,前往东长安门外,张挂金榜。

余世樵身披红花,骑高头大马,随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之后,沿人如潮涌的长安街昂首而行。此刻,他面对四周身着皇家制服威风八面的卫队和欢呼雀跃山呼万岁的百姓,一股豪气直冲云霄:大丈夫当如斯荣耀壮烈!他这会儿惟一的心愿是,恩兄阿泠和她爹娘就在这摩肩擦踵的人流之中。

突然,一个念头像阵风似的从他心头掠过:如果路遇恩兄,他若当街跪拜如何!起初他也就是这样一想,但随即这个念头如榫头般地固执地楔入了他的心间。

余世樵觉得此刻除天地父母,这世上能受他这一拜的也就是这位恩兄了。他这样一想,当即激动得浑身乱颤起来。

*

这时的京城万人空巷,市人齐集东长安街两侧,踮足引颈翘首,面向跨马游行的进士们,发出状如雷动的欢呼声。

胡海元一身深灰色长衫,紧紧地夹着一包袱,目光警觉地逡巡着四周,使暗力排开众人,拱到人丛间。他从列成长蛇状,犹如铜墙铁壁般的警戒线间隙处,圆睁双目向皇宫方向张望。

昨日一早,待郑老二套上骡车载他爹娘一走,他也离了马坊甸,绕过大邱庄,直奔城中。

世樵在同他分手前,向他和阿泠一再交代了这会馆地址,但他与阿泠商量过了,以他们现在的这种身份,不能再去看这世樵了。然而,一入城后,他还是有些犹豫,去,还是不去?但得知世樵名列会试前三名,他便彻底放弃了在京城再见世樵一面的念头。然后在街市购置了爆竹弓箭和一卷宣纸之后,又仔细踏勘过他身后的每一条胡同,才回到冀州镖行掌门为他介绍的那家顺天镖行。因为那信函内容,已为洪捕头所知,他料定章伯雄不会再来这顺天镖行,那儿反而是极为安全的落脚之地。

今日一大清早,胡海元考虑他目前这种身份,再赴川的可能微乎其微,因而便修书一封,将葛藤的腰刀和相赠的银锭托付给顺天镖行那位豪爽的掌门。镖行一旦有押解前往川蜀镖物之机,请求掌门将腰刀银锭一并交予葛藤亲人。

估摸着时辰已到,胡海元便带着包裹爆竹弓箭和长剑的包袱,在此候着,单等见世樵一面。参加完宫中金殿传胪的世樵,必将跨马游行,途经此地。

胡海元对事关世樵一生中最要紧最辉煌的时刻——会试、殿试,之前之后都未能陪在世樵左右及分享喜报,深感遗憾。这一切都他妈的因为那烂人马五,他当街拔出了那柄宝刀,触!

此刻,人群中又传来了一连串惊雷般的欢呼声。

胡海元眼见这万首攒动,人声鼎沸的生猛场面,真真切切地感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说法,是怎样构成对天下人的刺激和诱惑的。

虽说对许多朝堂中人,胡海元常常充满着鄙薄和怜悯,而对这一人天下,则心生厌弃久矣,但这时他还是身不由己得激动起来。

一阵欢呼声由远而近,奔腾而来。

威武雄壮的仪仗队渐入胡海元眼帘,他看到了那个杏黄的华盖和枪戟兵器在阳光下闪亮。

这雄纠纠气昂昂的队伍,越来越近了,胡海元一眼就看到了在状元榜眼和探花之后的世樵,他情不自禁地大呼道:“世樵!”

但胡海元的叫声迅速湮没在闷雷般的欢呼声中,他眼见左右巡视的世樵走马而去。

胡海元又是一声大呼:“余世樵!”

世樵蓦然回首,双目一亮,慌忙将马向边上一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滚鞍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满面通红地向他夸嗒一声当街跪下,咚的一个响头。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胡海元一下子为万众瞩目,成了聚焦中心,众进士也纷纷面朝胡海元,向他行注目礼,他们一如周围的人,都想看看这个被新科进士当街跪拜的布衣,是何许人也。

这时游行的队伍几近停滞不前,猝不及防的皇家卫队和警戒线上的官兵回过神来,声色俱厉地叱责这位纳头便拜的新科进士。世樵在百官愠怒的眼神中,面有赧色地起身,赶紧上马归队离去。

看着远去的世樵,胡海元挥着手,他的眼眶湿润了。

“嘿,扯淡!”胡海元嘴角上浮起了一抹自嘲的笑,他奇怪自己怎么会生出让世樵当街向他跪拜的想法,继而他不禁鄙视自己起来了,“原来你也是一俗物!”

这时车轿过来了,龚卿从轿车窗中探出脸来,朝路边这挨挨挤挤的人头睃了一眼。

龚卿在看夹道人群之际,几名护卫恰巧走马错开,将龚卿完全暴露在胡海元眼前。

一见这位头戴两侧有着长长扁状翅的高冠,身着仙鹤补子图案朝服,银髯及胸,貌似端方的大臣,胡海元便知这人是谁了。

这样千载难逢的一刻,骤然之间竟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的脉搏即刻跳成一片。

胡海元心尖一抖,下意识地将手探入怀中镖囊。

天赐良机,这老贼就在眼前,在这瞬间,眼前这一切,倏然而逝,他眼里惟有龚卿,他握镖的手心出汗了。

此时取龚卿狗命,可谓易如反掌,只须一镖,他便能为天下屈死于这老贼之手的那些亡灵报仇雪恨。但同时他也很清楚,他若在此出手,明年今日,便是他的祭日。

胡海元随即想到了他的阿泠和他对阿泠的承诺,于是手一松,镖石便重新滑入了怀中的镖囊。

昨日,他纵马而去时,那个如北方农妇一般高高的伫立在屋顶的阿泠,头发迎风飞扬的身影,永远镌刻在了他的心头。

当他策马乘风奔驰在荒原上,再次蓦然回首,看见那个依然伫立在屋顶的身影时,他告诉过自己,今生今世决不负这个女人,除非他能全身而退,否则绝不出手。

待胡海元再看龚卿,那些护卫已将龚卿轿车围得密不透风,轿车辘辘而去。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去的众进士,搜寻世樵身影去了。

见过世樵,一桩心愿已了,胡海元不待游行队伍悉数通过,便紧夹着包袱,排开众人,抽身隐入身后一条胡同。

此时的长安街上依旧锣鼓震天,鞭炮齐鸣。突然间,几支拖着烟尘的响箭破空而来,在游行队伍,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空炸响,一篷篷飞散开来的纸片,如雪花般地从天而降。

胡海元在前街一片炸了窝的声浪中,将手中的弓箭,用包袱皮一裹,持剑向另一条胡同狂奔而去。

一进那条胡同,胡海元一提气,纵身而起,在两边屋墙上几个蹬踏,便翻上了屋顶,跳进了他寄放马匹的那户人家的后院。

(93)嘉量,中国古代的标准量器,象征皇帝公正平允。

(94)日晷,是古代的计时器。

(95)指朱棣逐其侄惠帝朱允炆之事。

(96)布政使司,明代省级的最高行政长官。

(97)鸿胪寺,明代专管朝廷朝会仪节的机构。鸿胪有大传颂之意。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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