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我们把孩子留在我母亲家里。我们的房子就在西单路口,白庙胡同11号,是西单十字路口西北的第一条胡同。我们住的是三层的四合院,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后院,院子里有古槐树遮盖了天空,通常是听不到大街上的声音的。

但是,多少天的游行已经似乎把天空都震裂了。就是在房间里也能听见外面排山倒海一样的呼啸。我那天发高烧了,不知怎么突然病了,白天烧了整整一天,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得盖三床被子,一会儿大汗淋漓。我还是起来熬绿豆汤了,因为家里人来人往,好像临时休息所,绿豆汤给大家解暑。我躺在床上,北外的两个研究生来,他们是夫妻,累了也躺下了。醒来后他们说你的被子上全是汗味,难闻极了。我没有想到汗味这么重,觉得很难为情。

天气酷热。下午刘湛秋匆匆跑了进来,喝了一碗绿豆汤后就走了。他总是那么急匆匆的,非常乐观。前几天他进来就嚷,“北京就是巴黎公社!”他好像革命家似的。

傍晚我终于能起来了。空气好像是凝固了,因为太热的缘故。北京的夏夜,热得人能喘不过气来。没吃晚饭,我坐在院子里,看XXX匆匆忙忙地,7点左右,他说他要到苜蓿地去看军队的动向,就骑车走了。苜蓿地是军队进城的路口,他天天去查看,好象是侦察员。我又回到床上躺着。外面排山倒海的人浪声时时传来。

他突然回来了,说,军队开枪了。我不相信,不可能吧?我也起来了。他又走了,说是到广场上去看看。我听外面的声音大得把人都淹没了,就慢慢地走到门口,又向右拐,走出胡同口,站在长安大戏院的旁门,看长安街被人挤得水泄不通,路两旁全是人,好象夹道欢迎似的。走过去,人们在谈论开枪,有的人说是橡皮子弹,有的人说是真的子弹,有的人说警察都拿着透明有机玻璃的盾,很多老百姓在打警察。警察被打散了。我在人群中走了一个时辰,好象体力也恢复了。

再回到家时,他已经回来了,说没到广场去,路口全是人,走不过去,而且是真开枪了。“开枪了,真的开枪了,”他在家里走来走去,一边说,一边走来走去,好象多重复几次,就压倒了自己的怀疑和震惊。待了没几分钟,他又走了,好象不能在家待着。我理解这种心情,历史就在我们面前,我们怎能坐在家里呢?

家里人来人往,妹妹过来了,又走了,跟我们的一个大学同学姓刘的,现在在电视台工作的人,一起到医院去看伤员去。有些人走进来,说几句消息就走了。我心里也很着急,没有什么力气,可是我拿出一些啤酒瓶子,想若是有人有力气,他们可以用这些瓶子跟警察打。我就运瓶子,一次拿三个,走到街口,再回来拿。第二次放下酒瓶子,长安街上可以听见枪声,人基本上都不在了。街上突然很静。胡同里人也不多,好象大家都藏起来了。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他回来了,他问我出外面来干什么。我说在运酒瓶子。他大惊失色,“你不要命了?有没有邻居看见你?”我说没注意别人,只想运酒瓶子。他一把拽住我的手,把我往家里拉。我踉踉跄跄地回到家,还想继续拿酒瓶子,他死死地攥住我的胳膊,不许我出门。我动不了,只好在沙发上坐着。第二天早上看,我的胳膊上全是青紫的血印,两只胳膊都紫肿了。

枪声大作着。我们家里至少坐着十来个人,都是躲枪躲到这里来的。大家坐在那里,空气非常沉闷,闷热。我们都坐在屋里,想象在院子里枪弹可能能打进来。大家交谈的时候,声音都压低了。枪声其实并不稠密,噼啪噼啪地,好象是过年的夜晚放的零星鞭炮,在窗外的天空,莫名其妙地有种喜庆的气氛。

我们对外界一无所知,就这样坐了一两个小时。过了十一点,枪声疏落了,我们出来了。有些人回家了,只有两三个人还在我们家中,有的人在我们家睡着了。我们决定去救伤员,邻居赵大妈把平板车借给我们。我们走到门外,看见胡同里有很多人,原来很多人最后都跑进胡同里来躲着,说着很多惊骇的故事。比如一个人伸手向别人打招呼,一个飞弹过来,把手给穿透了,血流满身。我们把一个腿伤了的人放在车上,就往邮电医院送他。

枪声是一阵一阵的。枪声大作的时候我们就跑到院子里,枪声停下来,我们就去找伤员。我感觉自己就像在一个电影里,自己看得见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所做的又好象与己无关。桥杂志的记者,老朋友XX来说她的一个同事,一个记者也负伤了,胸口被打一枪,说那个记者在邮电医院里。

到两点多钟的时候,枪声稀落了。XX,XXX,我们三个人,弯着腰,沿着墙边,在黑暗中,向长安街走,想到长安街上看看到底怎样了。平时一分钟的路,我们走走停停的,好象在战场上,不知好几分钟才走到街上。我们弯着腰藏在长安大戏院门边的小卖部的柜台后,看街上的形势。坦克车昂扬地在长安街中隆隆地穿过,军卡车也隆隆地在街上缓慢地驶着。枪响的时候,我们就匍匐着,枪停了,我们就抬起头,往外看。

街上很安静,空气凝固了似的,只有军车缓慢地,好象是参加追悼会似地缓慢地驶着,听得见军车的轱辘压在马路上的声音。我们小声地交谈,“坦克过完了吗?军车过完了么?”坦克过完后,就是军用卡车。一辆接着一辆。突然我们听到歌声,是《国际歌》的歌声,是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唱才有的雄浑的歌声,隐隐地传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作天下的主人

……

我们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到最后一辆军车后是数不清的人,也许有成千上万的人,手挽着手,缓步跟在军车后,大声地唱着《国际歌》。《国际歌》的声音似乎有种悲剧的力量,把人们都联合在一起了。我们也站直了身子,被歌声感染,也大声地跟随地唱起来。

歌声反复着,人们一遍又一遍地唱这支歌。在那个时刻,没有一支歌像这首歌这样可以表达人们的感情:愤怒、失望、绝望、呼唤、哭声、喊声、叫声、哀号、绝望……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

这首歌赋予歌唱的人一种正义感,一种无法打垮、摧毁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我们拉着手,加入了尾随军车的人们,泪水满面,几乎不停地唱着这首歌。在歌声中,我们感到无助,感到被背叛,感到痛心,感到绝望,感到破灭,感到丧失了语言。

眼前火焰熊熊,西单路口,坦克压坏的公共汽车起火了。我们缓慢地行走在军车后,大声地唱着《国际歌》。好象我们是在一个影片里,我们的歌声响彻夜空,成千上万的人齐唱的这首歌,飘荡在黑色的夜空,我好象可以看见歌声在长安街两旁的树上翻腾。我可以看见某种主义的彻底破灭,但是我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们是在用这种主义的方式表达对这种政治理想的痛苦的幻灭。我似乎可以看见每一个人的面目表情和每个人眼中的泪水。我们悲痛至极,悲痛无法描述那刻我们面对枪弹,面对坦克,面对一言不发的军人,面对深夜的震惊,哀伤。我们只有跟随着进军广场的军车,以歌声抗议,以歌声,《国际歌》的歌声,安慰我们破碎的心。

我在那刻想,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夜、这支歌、这个时刻,记下来,我是目击者。

6/4/2006

文章来源:沈睿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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