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秦霭露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她有点头痛。

隔壁房间的表弟嗤嗤啦啦划火柴的声音,时断时续了一夜。

每一次听到郁墨石坐的那把椅子咯吱一声和他啐掉粘在唇上烟丝的声音,她的心总要一惊一痛。

舅舅舅妈遭难时,她还在大别山。有关表弟的情况,她和妈妈一样,知之甚少,她渴望聊聊表弟在青海的事,但昨晚临睡前,他们相对而坐了很久,郁墨石几乎没怎么说话。

第一眼看到郁墨石,她一下就想到了十九世纪俄国巡回画派笔下那些西伯利亚的囚徒。她可以想像少小离家的郁墨石孑然一身生活在那片苦寒的高大陆,会遇见些什么。

昨晚回到房里,见妈妈躺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房顶对她说,舅舅在开公判大会之前,就被他们拍掉了下腭骨,害怕他在公判会上说反动话喊反动口号。公判会一开,他们还在背后用穿在细竹管里的钢丝,勒他的喉管,宣布死刑立即执行后,他们干脆往死里勒。舅被游街示众时,已经窒息身亡多时,就那样他们还游街,弄个死人游街。到地了,他们还对着他的后脑勺开枪,还用探针戳进枪眼搅…脑浆…

苏城医学院的一个学生曾对寻访而来的妈妈说,那具尸体遍体鳞伤,根根肋骨错裂断开。

这些事,她还是头一次听妈妈说起,但妈妈对表弟却只字未提。

根伯,那个住在古寺巷后街四口井旁的根伯,无非当年对亩产万斤之类的大卫星表示疑惑,私下说了句,“毛泽东自己也是种田人出身,怎么不算算账的?有朝一日,全世界要怀疑中国人说出的每一个字,这将如何是好!”根伯就此就被关进去了,他在放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就一头扎进四口井里。

在四口相连的每一个井眼里,邻居们都能看到根伯衣裤鼓起来的一个个青灰色的大气泡和灰白鼓涨的身子。在井里半沉半浮的根伯,像一条溺水而亡的大牯牛。

祖祖辈辈一直吃用这四口井井水的乡邻,怎么都不肯愿谅这个根伯。这口古寺巷人沿用几百年来的古井,就这样废了,被填了。

舅舅舅妈和表弟的遭遇,似乎让秦霭露多少明白根伯为什么要通过投井这种方式,来和这个世界作个了断。

活着和死去的根伯,曾经都让秦霭露感到恶心。

秦霭露从小就知道自己很美丽,因为全世界的人都这么说。

那是一个艳阳天,她一身雪白的跳舞裙,头上扎着同样雪雪白的蝴蝶结,矜持地看着四口井边上的小玩伴,用砖用石子草叶树枝在过家家,她们不住地叫她,她也不玩,她害怕弄脏自己的裙子和鞋子。

突然,秦霭露的腹中阵阵绞痛。她面孔煞白浑身哆嗦,快憋不住了。小红把她拽到墙根下说,就拉在这!但小芳说,大人骂死,要拉在这里,再说所有人都没带擦屁股的纸头。一时间,大家团团乱转,毫无办法。她知道她要拉在身上了,于是开始憋着嗓子哭。

那个老单身汉根伯来了,半秃的脑袋瓜和稀稀疏疏的根根白发在阳光下,油亮耀眼,银光闪烁。

他夹个旧帆布小马扎和一只薄薄的纸盒,那是他在邮电局门口代笔写信的全部家当。一听见秦霭露吱吱唔唔的哭诉,他扔下东西,赶紧开门进屋,捧只痰盂奔过来。在这期间,他一直大声安抚着秦霭露。

痰盂边上搪瓷斑斑驳驳,还有几滴清亮的小水珠,但她顾不上这许多,在围成一圈的小姑娘的催促下,扒下内裤,一屁股坐上去。根伯早已背过身去,手拿一方草纸,远远地站在一边。

有几个妇人说说笑笑地拎水桶提篮子向井边走来,一看见坐在痰盂上的泪汪汪的秦霭露,再看看站在远处的根伯,她们眼色突变,大呼小叫地向她奔来。她们替她擦完屁股,拉她回家时,她仍旧满脸泪痕。

秦霭露后来听说,根伯被她们弄到派出所呆了好长时间。于大妈则一个劲地问她问小红问小丽问小芳,是谁帮她脱裤子,她脱裤子时那个老死尸看没看她?

妈妈则头一次出手很重地打了她,并用香皂和丝瓜筋一遍又一遍地使劲擦洗她的屁股。后来,秦霭露再也没到四口井去过,但有时候也会在街上弄堂口碰见根伯。根伯从派出所出来后,就变了一个人。过去,啥时候见了她们都乐哈哈的根伯,再看她们时目露凶光,但更多的时候,他再看不见她们了。渐渐地,秦霭露很害怕这个根伯,有时候觉得根伯像个异物,很恶心。

不知为什么,想到根伯,她马上想到了舅舅,尽管他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一个自封为家长的恶徒,在他所谓的家里施暴的时候,周边的邻居可以跳出来大喝一声:住手!他们或许还可以施以援救,护住被戕害者的命门。但当一个国家在作恶之时,那些个口口声声嚷着天赋人权,将所谓人权看得高于一切的民主国家却袖手旁观,自扫门前雪呵。”秦霭露重重地叹道,“堕落的世界,堕落的人类!”

前两天,她还想起了自由女神像基石上铭刻的犹太女诗人爱玛·拉扎露丝的那首《新巨人》:

*

欢迎你

那些疲乏了的和贫困的

挤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大众

那熙熙攘攘的被遗弃了的

可怜的人们。

把这些无家可归的

饱受颠沛的人们

一起交给我。

我高举起自由的灯火

*

“哼,‘一起交给我’,都去给我交给海岸警备队,交给联邦调查局、交给移民局吧!”她现在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什么高尚国家。当人类泛滥成灾不再是一种资源时,他们便失去了投奔新的乐土的资格和权力。这是一个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世界!

纱帐鼓荡着贴在秦霭露的身边,她觉得有些压抑,一次次用扇柄将凸近的纱帐顶回去,但纱帐又一次次忽的贴过来。她索性不管了,任凭纱帐摩娑着她的肌肤。

妈妈在对面床上,呼吸均勺地熟睡着。霭露感到妈妈自从和表弟联系上以后的这一段时间来,能够踏踏实实地睡个囫囵觉了。要不总是折腾人,坐起来,睡下,再坐起来。

前些日子,一直拒绝入院治疗的妈妈还找来一张土方,然后从中医院开回大包小包的草药来。

在没有得到郁墨石的音讯之前,她完全放弃了治疗。

一查出妈妈是子宫癌晚期,医生便打电话叫她和爹去了医院。妈妈旋即也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但却舒了口长气,笑了。她说这是报应,这算还债。说到报应还债,她似乎还有点开心。霭露为此暗暗地哭了几场,她知道妈妈什么意思。

妈妈从此反而心静了,手术后她再也不去看病了。她说没有什么用,已经扩散了,看不好的,她甚至很后悔子宫摘除,否则到时候还能留具全尸。

秦霭露看看妈妈仍在熟睡之中,心里不觉有点高兴。妈妈已经很少有到点了,不起床去赶菜场。

她悄悄起身,悄悄溜出了房间。

路过郁墨石的房门,她侧耳谛听了一会,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声,心里充溢着一种厚实的快意。

郁墨染表哥似乎已退出了她和妈妈的记忆,她们现在只想牢牢地抓住这个失而复得的表弟。

她祈祷着回家的郁墨石,从此能过上一种正常人的生活。

秦霭露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在胸中荡漾开来,似乎生活中隐隐约约地显出了一抹亮色。她紧绷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在前面阴沟边上有一个老妇在刷马桶,她身旁有一溜这样的马桶。她抬起皱纹重叠的脸,混混沌沌地看了看走出大门的秦霭露。

“钮家阿婆!”秦霭露轻轻带上门,招呼道。

“嗳,嗳嗳嗳!”钮家阿婆吓一跳,一叠声地应道,但眼里满是疑惑,这个高傲的妮子出来进去从来没有同她打过招呼。

秦霭露过去后,她的马桶刷时断时续地动着,一直盯着那个背影看个不停。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