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郁墨石感到胸口闷闷的,想出来走走。他小心翼翼地取下门栓,尽量不出一点声音,但门还是吭的一声,弄出很大的动静。

他站在家门口,不知要去哪儿。

那带着星星点点雨滴的风,吹到脸上,使他感到一阵凉润。犹豫了一会,他信步走向那条夹弄。

今晚有雨有风,街巷两边没有一个人影。夏思雪奶奶家,离书场街并不很远。他凭着小时候的印象慢慢地穿过大街小巷。

郁墨石找出那条沈家弄,默然地看着旁边的门廊。

一只肮脏的小手掬拢着从廊下伸出来,小手掌中水花四溅……

他木木地走到一座石库门前,一脸雨水。

这是一座老宅,墙脚下布满年深月久的苔藓。高高的烟灰色的墙体,等距离地钉着一条条长圆形的护墙铁板,那些护墙铁板如一滴滴凝固的泪珠,高高地急促地挂在墙上,墙头瓦拢上还有一蓬蓬茅草,在风雨中飘摇。整座宅子,显得阴沉而又忧郁。

石库门框中两扇厚重的木门上,嵌着一长条生满绿灰色铜锈的铜牌。那信箱入口的铜牌,像一枚回形针,上面有一行Mail box的英文字母。虽然年代久远,但那字母,依然清晰可辨。

一个少女踮着脚尖,拉开信箱门一看,欣喜地喊道:奶奶,来信了!

她说,收信的感觉真好。

那个世界,也会有一只她能打开的信箱吗?

郁墨石摸出一支烟来。

一道强光划破黑暗,光柱下有密集的雨丝舞动着。

郁墨石的头发沾满了一层白蒙蒙的细密的雨珠,他隐隐听见从雨中,传来一阵橡胶雨衣稀里胡涂的摩擦声和低语声,他慢慢地转过脸去。

一道强光粗暴地直射他的眼睛,他的心底迸出一丝低吟,本能地抬起胳膊遮着自己的额头。

“站那儿,别动!”一个声音高叫着,透过黑沉沉的雨幕。

郁墨石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眼前一片金星狂舞。

远处那几个穿着军用雨衣的人,踢踢沓沓地走着,打着手电,四处照了照,一声不出地拐进了另一条死气沉沉的小街。

郁墨石厌恶地转过身,慢慢地向后走去,像一个孤魂,飘荡在这一片弥漫着水气的小街上。

*

只有在散步的当儿,她才会挽着他的手,或者一手搂着他的后背。因此,他每天都盼着这样一次散步。那时,想着有朝一日,同她一块回家,这样走在苏城的大街小巷,他心里,便有一种柔情荡漾开来。

尕斯湖有时候一整天都在刮风,风沙震天,鬼哭狼嚎。但吃晚饭时,风突然住了,鸦雀无声。一会儿,宿舍区到处都是乒乒乓乓的关门声。于是,那条横贯几个厂区的公路上,出现了三五成群的散步的人。

只要天气放晴,吃过晚饭,夏思雪就领他沿公路散步。有车来时,他们都慌忙逃离公路,待车扬起的铺天盖地的沙尘逐渐消散,再回到路上,接着散步。

无论在柴达木的任何地方,环顾四面都是山,而自山脚一路奔来的大地中央,则明显地凹了下去。怎么看,这些地儿,怎么都像一只硕大的碟子。

公路两边是一片稀稀疏疏的草地,间或有成片的卵石沙窝土丘沙包点缀其中。那些高高低低的土丘沙包上,毫无例外地长满了一蓬蓬茅草沙棘和枸杞。那些茅草,又壮又高如修竹,他喜欢。

那些三三两两的散步者,大都是厂区一些精力过剩的男青工。夏思雪说她一个也不认识,但看见她和他老远走来,他们中有人会唱出一句“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或者是“田野小河边呵红莓花儿开”之类的俄罗斯民歌。接着,其余的人,便同声合唱。厂里的男青工也这样,路过他们的门口,有时突然吼一嗓子,然后引吭高歌起来,这常常会让他吓一跳。文雅相些的,则一路浅吟低唱而来,有一个手风琴拉得特好的四川龟儿子,音色极美,过来过去都是“红莓花儿开”.

郁墨石知道,他们这是唱给她听的。

夏思雪和他外出,他们也总那么看她,直露的偷偷的怯生生的,朝夏思雪看一眼又看一眼。这使他非常不快。

她虽然说过,哥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但他还是提心吊胆的。于是,他常把哥哥挂在嘴上。但两年来,哥哥却没有一点儿音讯,他隐隐地感到她为此焦虑。有一次,她说到哥哥时,眼泪卟落卟落地下来了,从此他再不提哥哥那档事儿了。

他对不论以何种方式接近她的男人,婚否不限,一律加以敌视排斥。

下班后如果遇到来闲逛闲聊的男人和她说话,他会随意插嘴打断他们的谈话,抑或将家什弄得乒乓作响。他们坐得时间长些,他就这样,不停地折腾。他就是要弄得他们不安,让他们坐不住。小木匠刘大森老提个黄挎包,兴冲冲喜滋滋地往这儿送书,包里有时不是一本而是两本,夏思雪心仪已久的小说。那样,他以为自己就有资格到这儿坐坐,谝谝闲传了。

有一回,刘大森大喇喇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的枕头边,脚搭在桌脚的横档上,未来得及说点什么。郁墨石就逼着刘大森抬脚撤出,他翻箱倒柜,要找东西。他不能容忍那些男人坐她的床,尤其不能容忍他们挨着她的枕头坐下。

夏思雪的床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种清香在她缀着流苏的枕间尤为强烈。那样一来,这种香气似乎便会有些残缺。

人一走,她把他拉到跟前,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不过,她似乎特别照顾他的情绪。偶尔,她也收到一封两封别人的来信,她会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动作读信,以表示这并非是一封非常重要的来信。但有时她会笑着,戳他的额头发一声,哼!

每次散步,他们的前后都有一些影影绰绰的散步者。后来,他们一出厂区就下路,慢慢地步入荒野。

他和她远远地找个土丘沙包坐下,有时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坐着,默默地看着落在山脊后面的如血残阳。

有一次,夏思雪垂着双肩望着高远的天空说:“小石,阿姐唱支歌你听。”

在一大蓬坚韧如竹的竹节茅草的阴影下,她的脸上阴晴不定,显得有几分凄楚。

“好呀!”郁墨石一下坐直了。

夏思雪偶尔也有哼哼唧唧的时候,声音清亮而又悠闲,但她从不放开喉咙。她一哼歌,他就有一种节假日的感觉。

“同样的蓝天,同样的流水……”她一扬头低低地唱道,“但异乡的蓝天流水,却使我悲伤,悲伤……”

恍如洞箫的歌声,忽忽悠悠地飘荡在荒野四周。郁墨石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束紧了,自身在这悲凉的歌声中渐渐地蜷缩变小。他看到自己在一个灰色的季节里,跌跌撞撞地推着灰色的童年,一路穿行而来。

“啊,大雁在天空中排成长长的一行,南飞,南飞,在那天际的尽头,就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

一串悲凉的旋律慢慢地拔地而起,一节一节向上攀升,而后又渐渐回落,淅淅沥沥地迎风飘散。四周一片静寂,在丝丝作响的空气中,一缕细沙索索落落地从沙包上泻下来。

郁墨石仿佛听到她体内有一种东西正在慢慢碎裂。他的眼前模糊了,天地间刹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雾。

他不仅感到她唱出的每一个音符中的忧愁痛楚,而且其中还有一种模糊的难以言状的孤独,一种摸不着驱不散的孤独。他想哭,犹如孩提时看到妈妈手臂上的输液管中,一股股剌人眼目的回血。

“大哥哥呵,你在哪儿呀……”他面向着天苍苍地茫茫的荒原,在心中轻轻地呼喊着。

郁墨石看见那两个一高一低的人儿,在呜呜咽咽的野风中,相互搀着,慢慢地溶入瓦灰色的暮色里。

郁墨石听见自己孤寂的脚步声在沙沙的雨声中回响着。

*

表弟拖开藤椅的声音传了过来,但又没动静了。过了半晌,一阵脚步拖过房间、楼梯,到了楼下客堂间。又隔了一会,大门吭的一声开了,又吭的一声关上了。

“他又出门了!”秦霭露心里嘭的一跳。她半爬起来,但又犹犹豫豫地躺下了。

远处人家的老式自鸣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一下。

表弟总是很晚很晚才上床睡觉。有时,她一觉醒来,窗外的月亮已经西夕了,缀在天幕上的几颗星星,也暗淡了下来,她以为他肯定睡着了,不料,藤椅又是咯吱一声。即便他上了床,也要折腾很久,翻来复去的。

这些天来,夜深人静了,但她总能听到他抽烟的吞吐声和轻轻的叹息声。郁墨石刚回来给她带来的一丝兴奋,早已荡然无存。一想到他,她的心里就沉甸甸的。

妈妈说过几次了,让她陪郁墨石出门,到处转转,散散心,但都被郁墨石谢绝了。看看郁墨石天天一脸茫然,枯坐无语;看看周围那些与郁墨石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整天价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她的心尖有如虫啮。

初见郁墨石,秦霭露就感到他精神有些恍惚。晚上,他有时会独自把自己关在房内,喃喃自语许久。昨天早晨,他还将刷牙杯,伸进脏水盆中取水,虽然郁墨石发现自己走神,马上纠正了,但她还是很难过。

昨天一上班,她就去苏城精神病院,找莎丽的丈夫杨格尔。莎丽是她的小姐妹,她丈夫是精神病医生。

“是的,他过早地进入了这个成人世界,有点遍体鳞伤的样子。”杨格尔在镜片后面,眨眨极有精神的眼睛对她说,“好像是莫伯桑讲的,那种人的心,像核桃,通体是难以抚平的刻痕。一颗受了伤害的童心,长大后便是这等模样。据说,痛苦犹如爱情,赋予不同年龄的人不同的内容。但是倘若一个孩子,自幼触及连成人都难以承载的创痛,即使造成这种痛苦的条件消失了,痛苦被遗忘了,但这种痛苦仍会在暗中起作用。”

杨格尔坐在那把镀锌的铁椅上叹了口气说,过几天他和莎丽来书场街串门,顺便同郁墨石聊聊。

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莎丽了,等郁墨石在苏城的工作落实了,她想托托莎丽,给他介绍一个女朋友。她想,或许这是疗治表弟精神创伤的一帖良药。

身边的小姐妹都把她拉下了,统统成家并已养儿育女。她们都替她张罗过这事,尤其是妈妈。但她坚拒不受,谁也没辙。

自幼看到妈妈,常常躲在房间角落里,暗自垂泪,她对这种所谓的“家”,便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和厌恶。

那一群住在西兵营的丘八,性格暴躁自以为是,一言不合,便拍桌拍凳,大吼一声:老子毙了你!他们的老婆孩子个个大约被他们枪毙过八百回。但爹除了这些,还一肚子花花肠子。

解放初,他在苏城军管会任职那会,犹如老鼠掉在米囤里,不论小姐姨太太,抑或唱着翻身道情的女工,他来者不拒。妈妈就是在大军联谊的舞会上与爹相识,被轻而易举地弄到手并死心蹋地地嫁给了他的。那会她是苏城丝绸工学院的校花,一个情窦初开的三年级学生。为此,舅舅郁文飞有几年和妈妈没有什么往来。

爹花心由来已久,听人说他当通讯连连长时,连里的女话务员差不多都让他给睡了。他自己也承认,如若不是这样,他早就升上去了,和他一块儿入伍扛枪的几个哥们,当年授衔时都是两杠二星三星的,只有他是两杠一星。

秦霭露很可怜妈妈,妈妈什么都跟她说,也只有跟她说。因为爹,男人一向她示爱,她秦霭露就觉得恶心。

妈妈翻个身,咂巴咂巴嘴又睡过去了。这些天,她天天变着法,给郁墨石烧各式菜,像一只家禽,伸长脖子在他面前叫唤个不停:“吃呢,小石,你尝尝呢!”她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油亮的微笑,舞着螳臂一样的胳膊,拆鸡拆鸭。

妈妈从邻居那儿用钱买了些家禽票肉票和蛋票,有时她干脆直接回古寺巷家里拿东西。

什么时候,秦霭露都能看出妈妈眼里一成不变的抱愧和歉疚。

夏思雪带表弟离开苏城后,妈妈就失魂落魄了。后来接到夏思雪父亲的信,说要把表弟户口办到青海去,她又不行了,整天嘀嘀咕咕。她叨叨着,过继给夏家,连姓也得改掉,回头我再怎么见阿哥阿嫂,见你外公外婆,见郁家门里的祖宗啊?再说,这户口一迁出,可就再迁不回来了,这可咋办,咋办才好?

妈妈不肯让表弟一辈子都呆在那么个天老地荒的地方,但她也知道表弟是决计不会再回苏城了。妈妈办这事,办得不着力,主要是过继的事,让她极为踌躇。突然她又收到了那个夏伯伯的来信,说表弟出走了,不知去向。拿着那封信,妈妈面孔死白如灰,浑身哆嗦着,第二天就起不来了。后来她整日价自言自语,对天井里的树说话,对花坛里的花花草草说话,对偶尔路过家门口颤颤巍巍探进头来的鸡说话。可怜的妈妈都快疯了!

秦霭露长长地叹口气,悄然起身,想下楼看看。路过郁墨石房门半敞的房间,她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秦霭露一下又看见那帧照片在暗中闪烁着鳞鳞光影,她知道她是谁,她对从未谋面的夏思雪同样深怀感激。

她听见沙啦啦沙啦啦地下雨了,雨声如蚕食桑,但郁墨石还是没有回来。等了一会,她索性下楼到客堂间来等郁墨石。

她坐在藤榻上慢慢躺下去,但背肌一触及榻面,马上又坐起来,藤榻很阴凉。

“这个人会去哪了呢?”她双手梳理着一头乱发,目光发呆地凝视着天井里的泡桐树。泡桐树下半干的地面上,有一圈星星点点的水印在暗中散发着幽光。

“作孽呵!”秦霭露幽幽地叹道。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