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对过园墙里一树一树的鸟儿兴奋地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预示着这是一个好天气。

郁文瑛一如平时,在楼后巷内的一阵单调急促的脚步声中醒来。有几次她真想下楼追出去,看看这个天天吵醒她的是个什么人。

房间里罩着一层薄薄晨曦,清冷而又凄凉。郁文瑛觉着嘴里有些粘稠,喉咙间干痛干痛的,似块垒在喉。她轻轻地咂咂嘴,咽一口唾液,唾液在喉间,迟缓而又曲折地下流,喉间立马一阵刺痛。小腹的抽疼又开始了,昨晚半夜里就有过一次。她赶紧爬起来,半跪在床上,大腿使劲地抵着小腹,闭上眼睛,等这一阵剧痛过去。

原来她因为舌苔一直很厚,没有食欲,高医师说她是患了寒症,每天她要灌下两大杯满满荡荡的酱汤似的药汁,但多少帖药下去,都不管用的。人愈来愈虚,一动就大汗淋漓,为这,丝绸博物馆的同事,连条帚都不让她摸一摸。这狗屁舌苔,弄得她浑身不适。但没有多久,她的下体几次大出血,体重也显著消瘦,才去医院查查,结果说是子宫癌。子宫虽然被摘除了,但癌细胞已转移扩散,高医师几次三番催她住院化疗,都被她一口回绝,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每天一躺下去,她总担心第二天早晨醒不过来。

这些年来,她始终不能入静入定,尤其是从醒来到起床这当儿,是她最难受的时候。

往事犹如茧丝,只要揪着一个丝头,便丝丝缕缕,左绕右缠,没完没了。但每当往事,带着那种锐利的刺痛,带着啸声,直击心房时,她立即打住,翻身下床,然后像陀螺般地忙个不停。她现在只想着赶紧催这糟老头子,把郁墨石的事办下来。

郁墨石的户口一直在苏城,对他而言这事并不十分难办。工作落实了,再给他找个像样儿的女人,成个家。这样也算给兄嫂一个交代,给郁家一个交代。如此,自己死的时候,口眼也能闭了。

这几天,郁文瑛感觉很不好,小腹一老坠痛,有几次痛如刀绞,一头一身的冷汗。她都以为不行了,但还是过来了。每天睡下去,她都要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现在不能走,一切都得等郁墨石的事,定下来才成。

那种抽疼慢慢变成了似有似无的一种钝痛了,郁文瑛用手背抹去额上一层冷汗,而后轻手轻脚地起床了。她穿戴整齐后,开始对着镜子梳头。

“像个鬼呵!”她对镜中的自己说。

秦霭露在床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郁文瑛以为女儿醒了,连忙转过头去,但秦霭露仍在熟睡中。如果就这样守着女儿、守着郁墨石,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倒也挺好的。待他们成家了,再帮着领领小孩…唉,没有这病,该多好哦!

郁文瑛就这样眼睛湿湿地一直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她始终奇怪女儿的睡姿:一手置于脑后,绷直身体,仰天而卧。什么时候看她,什么时候都这样,像是一夜连身都未曾翻过。冬天里,霭露的被窝躺进去啥样,起来前还是啥样。

别人家的睡相都不大中看,有的还有几分怕丝丝的。但女儿两腮如桃,气息如兰,条是条,线是线,人显得益发修长挺拔,真个是如花似玉!

有好几个人告诉过她,说霭露比她年青时还俊,连兄嫂也这样说过。但她一直将信将疑,直到几年前秦霭露回到苏城上班。

一天睡到半夜,她猛然发现那只老畜牲不在身边了,她蹑手蹑足挨个房间找,最后看到这只畜牲目光散乱鼻息粗重,失魂落魄地站在女儿的房门口。

她浑身抖颤着将老畜牲拖回房里,然后咬着被褥哭倒在床里。

“我…我眼里只有一个美丽的女人…。”秦国忠有气无力地在她身后说。

那天待她重新回到女儿的房间,细细端详熟睡中的女儿,她才真正意识到,女儿确实已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从此,她就搬进了女儿的房间,严防死守。也是从那天起,什么时候,她都感到腹中空空,她开始死吃烂胀,逮什么吃什么,于是她的面庞体形,如团发面一样,膨胀开来。

郁墨石的房门嘘开一道窄缝,兄嫂的房门也嘘开一道窄缝。郁文瑛悄然无声地将侄子的房门拉紧,而后顺手推开兄嫂房间的门。

屋里有股灰尘味和阴湿气,她轻轻地走进屋去开窗透气,透过排窗,她看到窗下的屋檐瓦上湿嗒嗒的,窗棂四边有点湿漉漉的。

她吁出一口气,环视房内,那些盖在家俱上的白令纸蒙着一层薄尘,那张宽大的黑板床也满是尘埃。那床原是父母用的,小时候他们兄妹总喜欢烩在这张大床上折腾。

一双小兄妹在对跪着游戏,小妹子不听话,小哥哥轻轻掴她一个大嘴巴,在小妹子唔哩唔哩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小哥哥就对小妹子拖长调门如诵经:一记耳光,拍到里床,里床有只缸,缸里有只蛋,蛋里有个黄,黄里有个小和尚,唔哩唔哩要吃汤……

郁文瑛的鼻子一酸,赶紧退出房去。她搭上了兄嫂的房门搭扣。

楼梯的木扶手也有点湿,很粘乎。她踩在后天井湿糟糟的水门汀地上,看着枝繁叶茂的腊梅树。

腊梅树一树的水珠,亮得发灰。

哦,夜里下过雨了。刚才她只是以为露水很重。

待会儿,买完菜她想回古寺巷一趟,催催那只老猢狲,都这么多天了,郁墨石不能老这么待着呀!

郁文瑛快手快脚地洗漱一番,提着菜篮子向大门走去。

*

郁墨石手枕着后脑勺展展地躺在床上,听得表姐也关门走人了。

她每天上班都走得特别早,她要花上近一个小时,搭乘公车穿过全城,才能赶到单位,她在市郊的一家信用社做出纳。

表姐什么时候都那么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其间饱含着一种浓浓的亲情。那天晚上,他出门后,表姐竟坐在爹爹的藤榻里一直未睡,等他回家。他一推开门来,一脸担心的表姐从藤榻上一跃而起,穿过天井来迎他。见他浑身稀湿像落汤鸡似的,她心痛得连脸都皱缩起来,而后竟像娘一样,要用干浴巾来包他。这使郁墨石感到彻里彻外的温暖。

姑母老是像冲军一般,古寺巷书场街两头奔,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她似乎天天都在为过去所作的一切忏悔,郁墨石冷不丁地抬起脸来,常看见那对可怜巴巴的眼睛,在盯着他出神。瞅见他在看她,她竟羞羞答答地垂下头去。

他不肯相信姑母只有一年半载的时间好活了,医生判断失误这种事,可以说多得一塌糊涂,再说发生奇迹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他也想到过姑母冰冰冷冷地躺在停尸台上的情景,那样一想,他的心就痛起来了。

那天他取出专门为姑母带来的冬虫草,递过去,让她补补身子时,姑母的嘴唇和手就哆嗦开了。她炖过两次虫草,边炖边哭,她哭的是她的哥哥,没能享上自家儿子的福。但此后,再没见她用过虫草,为了替他找个好工作,她今天送这个一些,明天送那个一些。

杨街长的儿子从部队服员回家待分配,因奸污幼女被判刑入狱了。办在她家的向阳院在区里的名气最大,那些女孩全是向阳院的孩子,所以民愤极大,她儿子差点儿被吃枪子。郁墨石记得这个服员军人长得尖嘴猴腮的,杨街长家的孩子,全是尖嘴猴腮的模样。虽然这个杨街长因为儿子的事,完全蔫了,但杨街长那儿,姑母还是送去了一份虫草,她说杨街长总归也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郁墨石对自己这样的政治贱民,到事业单位和国营大厂去工作,几乎不抱希望。可姑母说,姑夫豁出老脸去,应当是有法子想的。他一回来,她就求着姑夫在办这事。姑母同时把她自己能托的关系,也托了个遍,说是要四处撒网,中间捞鱼。其实,他对自己进大集体和街道的生产组完全无所谓,只要是个正式工作就行,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事,但姑母不肯。除此而外,郁墨石吃喝拉撒所有的杂事,她都要插一脚。一天她走过房门,竟问他要不要上厕所。郁墨石对姑母生出从未有过的一种好感。

郁墨石下床走到窗前,窗外空气清新湿润,令人心骨俱清。

这些天,他只是晚上出门。这会儿,他想在白天出去走一走了。

郁墨石走出房门,走过爹娘的房间时,不由得放慢放轻了脚步。

爹娘房间的门搭扣被姑母扣上了。这扇木纹纹理清晰的板门上有一个个节疤如眼,冷森森的。那扇门后有一只没有被褥帐子的赤膊床,床下有两双拖鞋,爹一双,娘一双。

房间内阴气逼人,灰尘满面。姑母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郁墨石回来后,几次走入房间,独自在那里呆了很久。

这几天晚上,有时闭上眼睛,便能看到爹娘冒出来,坐在他的房里,神情黯然,一声不出地看着他。有时他们也会凝视着桌上夏思雪相片出神,他们知道大哥和夏思雪的事。但前天晚上夜半时分,他猛然醒来,只见他们双双立于床前,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不由得一声惊叫。

爹和娘极哀怨地瞥了他一眼,锉下身子,畏畏缩缩地飘出门去。

姑母表姐听见他的惊叫声,腾腾腾的冲进他的房间,打开灯来。姑母用毛巾擦去他一头冷汗,安抚几句,便和表姐重新回屋睡觉,他听见她们唧唧咕咕了许久,才再次睡去。

姑母昨天用老虎钳拔去了家里几只露头铁钉,无法除掉的钉头上,她就挂一方红纸。郁墨石不知道姑母是什么意思,她什么也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

风吹来时,走道墙壁上的那些红纸簌簌而动,如天井里那棵泡桐树的枯叶,悉悉索索地响个不停。

郁墨石自知自己有时候会出现幻听幻视,他也就那样听之任之,顺其自然。

曾经仔细看过几本有关精神病学方面的书,但越看越怕,书中有关精神病的许多症状,竟与他一式一样。后来去书店,他就再也不翻阅流览这类书了。

但不论幻听幻视,还是世上真有阴性物质这回事,这都让郁墨石抱愧不已,他知道他吓着爹娘了。那样一来,爹娘再没有走进他的房里。

他突然想起在帮人打煤砖的一户人家里,看到的一本没有书名的残破的古旧书,有冯梦龙批注“牡丹亭”二十三折,柳生梦见杜丽娘的鬼魂时的一段话来:此折生不怕,恐无此理,若太怕,则情义不深……

想到这里,郁墨石觉得自己无论如何算不得孝子。

在没有回来以前,在他四处飘泊的日子里,死去的爹娘对他来说,常常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失真的梦。

*

爹又吭吭地低咳了起来,听到爹的咳嗽声,郁墨石心房立时揪紧了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戳痛。

那一夜,他耳边整夜都是爹的咳嗽声。一大早,他走出地窝子,站在河岸上,还没有来得及向远处张望,只觉胃里泛淘淘的,喉头一阵发紧,眼前一片模糊。

他双膝一软,在那些挖沙人的惊叫声中,栽下河滩。

河滩里全是沙土,他摔得不重,但脸上手上的皮都擦开了,划碎了,脚也崴了,最要命的是,头上的老伤,就这样不合时宜的犯了。头痛起来,后脊背常常浮出一层冷汗。

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翁老头,当时双手支在铁锹柄上说,他应当去尕斯湖找他姐原来的那爿厂,多少总可以要出些钱来的,是那家厂子的房子砸伤了他,他们理该赔偿他的损失。

那日,郁墨石拖着脚,搽了一脸一手的红汞,下了翁老头替他拦下的货车,忐忐忑忑地向那个厂院走去。

可他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当时他和夏伯伯都没有提出来,又过了那么长时间,人家能管吗?

一排排平房的房前屋后,栽着的小杨树,在短短的几年里已长成大树。风过处,树叶摇铃,哗叻叻,哗叻叻。有人告诉他,厂革委会主任的办公室,就在最前面一排的平房东头,原来那是生产科的办公室。那房头对面的空地上,砌了一个像小炮楼一样的井台,井台的水阀上用铁丝扎着一截长长的黑胶皮管,水阀胶皮管的连接处,有几股水,呈抛物线高高地滋向四方。

胶皮管的一头站着一个罗锅中年人,他面朝着林子,用皮管在给树浇水。

厂里早就生产了,一个将蓝布帽扣在后脑勺的女工和两个满身油污的男青工紧紧张张地走在铺着煤渣的路上。

郁墨石的心抽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常和夏思雪搭伴干活的女工,但忘记了她的名字。

那个蓝布帽女工,仔细地瞅了他一眼,在行将认出他的当儿,目光移开了。他垂下头,失望地走到厂革委会主任的办公室门口,调整一下呼吸,敲了几下门。

“找谁呀?”那个罗锅转过脸问。

那是一张铁板的大脸,架着一副快要滑到鼻尖上的黑框眼镜。

“找主任。”

“啥事?”罗锅又面向树林,来回摆动管子。

“你是童主任?”没想到找人这么顺,郁墨石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啥事,说!”

郁墨石急走几步,掏出矿区医院早年出具的那张证明和病历递过去。这些东西自始自终在他包里的夹袋中放着,他留着一切可以作纪念的东西。

“我不看,你说吧!”童主任扫了一眼那叠已经有点泛黄的病历,摆摆水管子说。

郁墨石心里凉了,他觉得自己这是财迷心窍,所以才会自取其辱。但同时,他也非常恼怒,他不明白这个狗屁主任为什么对他这样不友好。

郁墨石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不管这些事情,你给我说这些作啥?”童主任眨眨眼睛,不屑地对他说。

他显然也听说过夏思雪的事。

“那我该给谁说这些?”郁墨石突然感到有一股气,生生地顶撞了一下他的心尖。方才还有些颤摇的声音立时变得坚锐起来,“日他妈的,当年盖出那种鸡巴房子让人住,草菅人命!”

“嗨,你这尕娃!”童主任大吃一惊,他把胶皮管子扔进树坑里,大声吼道,“你要在这撒野,我马上通知保卫上。小小年纪这么混,还敢骂人呵你!”

胶皮管子像条蛇似在地上疯狂地犟两犟,喷出一大股水,而后又在林中扭几扭,才趴下不动了。

郁墨石有时火到极点时,总想着和什么人同归于尽。他毒毒地看着这个罗锅主任。

“小石!”一小伙大踏步地向郁墨石走过来,对方留着一抹唇髭,长着一双什么时候都像是大吃一惊的眼睛。

“…刘大森!”郁墨石心一动,蹿到脑门上的火退了下来。

当年围着夏思雪转的人里,他和刘大森最熟。

“吉红芳没看错,真的是你呵!又挂彩了?”刘大森有些激动,那抹越发浓黑的唇髭抖擞着。他走过来一手搭在郁墨石的肩上,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病历和满是红汞的手脸,充满着哀怜地看着郁墨石。

听到刘大森一说吉红芳三个字,郁墨石才记起了刚才在路口碰见的那个戴蓝布帽女工,就叫这个名字。

“你想干啥??”童主任余怒未消地挥挥手上的水,没好气地问郁墨石。

“…补助!”郁墨石看一眼刘大森,硬硬头皮说道。

“童主任呵,要我说,确实得给人家一点补助,当年把人也差点砸死,咱们厂里就给负担了个医药费,弄了几汀大肉罐头,水果罐头什么的,就把人打发了。”刘大森拍拍童主任的胳膊说。

童主任的声气弱了下来,说他调过来没两年,回头他找人问问,让郁墨石先在厂招待所住下来。不过,他走开时,还是瞪了一眼郁墨石。

事后刘大森说,一看郁墨石这样,就知道他是走投无路了。

井台上那根胶皮管子和水阀结扎的地方滋出来的水声,像雨声。几年来,这长流不息的流水,将井台周围,渍出了一片墨绿色的苔藓。

刘大森到木工房去了,他说一会儿再到童主任那儿泡泡,敲敲边鼓。刘大森不但结了婚,连小孩都有了。

想想夏思雪,郁墨石又禁不住黯然神伤。

房间里所有的地方,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床上的床单是新的,床单中央印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花,花红如血。

郁墨石先坐在床沿上,用手摁摁褥垫,仿佛要揣揣它的厚薄,然后用脚相互踩下鞋跟,脱掉鞋,上身靠在松软的被子上,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是一张正儿八经的床。

厂子的生活区变化不是很大,只是那些简易平房全都拆光了,在原来的地方重新盖了新的,还是那么一排一排的。

这儿的每一处地方,郁墨石都熟透了,他甚至认识这儿的每一棵树,每一根电线杆子。但这会儿,他哪都不想去,只想躺下来。他想着这事办完了,再到夏思雪坟上去。

窗玻璃上,忽然传来一两声漫不经心的敲击声。

郁墨石单手从床上撑起来。

几颗雨点像蝌蚪一样,从窗上游了下来。

哦,又下雨了!

刘大森来了,身上淋了雨,站在门口拎个沉甸甸的黄挎包。

想起眼睛睁得像铜铃的马婶,抽去裤带,褪下裤子,又哭又叫,朝刘大森扑过来,想着刘大森眼睛一闭,扔下水桶,一路尖叫地抱头鼠蹿,郁墨石笑了。

刘大森头发上沾了些雨点,一头雾水的样子。他一脚踏进门坎时目光有点闪烁不定,但他随即又恢复了老样子。他把手里的黄挎包咚的一声搁在桌上,听声音,那包沉甸甸的。

该不会又是肉罐头和挂面?

刘大森下班后,常帮人打家具,他不太敢收钱,但收东西。

“骆驼肉吃过没?”刘大森问,他的神情像是在说一种见不得人的东西。

郁墨石摇摇头。

刘大森从包里掏出两疙瘩拳头大小的骆驼肉。

猛一看那肉,同卤牛肉没有太大差别,就是纤维粗了点。

刘大森撕下一溜肉,填进郁墨石的嘴里,弄得他有点不好意思。

刘大森坐在床沿上轻轻叹口气,对他摇摇头。

郁墨石停止了咀嚼,他知道刘大森的意思。

“狗狗的,他问过了,他说你不是夏思雪的亲弟弟,既不是厂里的职工子弟,也不是直系亲属,厂里没有人让你住在那,出什么事他们概不负责。当初,给你负担全部的医药费,已经算仁至义尽了,是革命的人道主义,补助没有。妈了个屄,又不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这儿不让住了。”刘大森垂下眼睛,从床沿上站起来说,“走,上我那儿去!”

“…不了,我现在就走,这会还有车呢!”郁墨石胸口仿佛被闷了一拳,心里凉凉地说。

“那…那也行,不凑巧得很,孩她姥姥,前几天刚从老家来,我就一间屋。不然,还可以在我那住个几天,你看看,啧……”刘大森诚心诚意地说道。

“不麻烦了!”郁墨石拍拍刘大森,“谢谢了。”

“把这包带上,几个肉罐头,还有几包挂面,这肉也带上。”刘大森又把那两疙瘩骆驼肉装进布包,铁板钉钉地将黄挎包替郁墨石揹上。

郁墨石推辞一番,就收下,走出门去。

拿不到一个子,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他很快地调整了一下情绪。

“噢,这儿还有你一封信呢。”刘大森愤愤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信来,塞在郁墨石手里,吞吞吐吐地问一句,“…你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郁墨石接过信,疑疑惑惑地问。

刘大森眼里掠过一丝惊惶,迅速地垂下眼皮。

这是交由夏思雪收转的一封信,还是姑母的。

雨点接二连三地打在信壳上,啪啪嗒嗒的响。

夏思雪三个字慢慢地泅湿了,变得有点模糊。

信已经拆开过了,重新糊上的。刘大森显然看过了,但郁墨石并不怪罪于他。

信壳还是那种四周镶着曲线蓝边,左下角带有深蓝色方框的航空标记,发信地址的位置,只有内详这样两个字。那邮戳上的日子正黑乎乎的无法辨认。

刘大森充满着哀怜地看着他,又轻轻叹口了气,同他挥手而别。

郁墨石捏着信,迎着雨,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了刘大森的视线。

走出一段路,郁墨石盯着手里的信,想了想,还是看一看吧。他抽出信纸,一边走,一边一目十行地看往下。

突然,郁墨石僵立在那儿,如遭雷击。

那张信纸从郁墨石手里坠落在地,在一阵小风中急剧地抖颤挣扎,似振翅欲飞的鸟儿。

一阵大风吹来,信纸立即像受伤的鸟儿歪歪斜斜地腾空而去。

娘在狱中吞下了吃饭的铝勺,被送进省劳改局医院,手术醒来后,她就从病房的四楼跳下去了。

一阵铮铮淙淙的金属声,由远而近直入耳鼓,化作一片悲鸣,然后又影影绰绰地由低而高,破空远去。

郁墨石直觉三魂六魄冒着丝丝寒气,如缕不绝地飘出了自己的躯壳,像一枚转速越来越慢的陀螺,向黑苍苍的云天外飘荡而去。

一辆“推拖拉”扬起长长的沙尘,冒着滚滚浓烟,呼啸而来。

郁墨石视若无睹地迎了上去。

一阵气急败坏的喇叭声和尖利的刹车声,十轮大卡贴着他的身子刹住了,长长的车身前后颤动着。

开这大道奇的司机满头冷汗从驾驶室里扑下来,对郁墨石当脸一拳。

那两疙瘩骆驼肉,一块接一块,从挎包里滚了出来。

远远近近的人迅速地围了上来。

郁墨石一脸血污,在一片咋舌声和司机日天操地的怒吼声中,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迎着自动闪开的人群,笔直地走向前去。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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