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排窗户像一组为了表示影中人晕眩的镜头画面,由东向西晃晃荡荡地摇过来,随即又嗖嗖地来回连拉两拉,再由西向东地晃荡开去,然后上蹿下跳地一起一落,最后定格。

郁墨石眼皮眼睫抖颤着,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四周裹了一层又一层厚实而又松软的棉花。他竭力地撑开眼皮,慢慢地转过脸,迷糊糊地看看天色。

一蓬蓬白烟像一群被放飞的白鸽,倏然地飘过他的窗前。爹在隔壁吭吭地低咳起来,郁墨石听到爹的咳嗽声,心房立时揪紧了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戳痛。

娘在隔壁小声地抱怨着慢慢地从床上起来,轻轻关上窗子。

一片一片浓烟时快时慢地飘过他的窗前。他很奇怪自己不是在李家娘娘将一只小煤炉,夸嗒一声,放在楼下的弄堂里时醒来的,直到一股刺鼻来苏水味扑鼻而来,他才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护士们一个个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

“送省医院吧!”一个公安很急躁地说。

“有这个必要吗,一个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的坏人,抢救啥,再别浪费钱了!”另一个公安回应道,“就这么死了,还省颗子弹钱呢!

“送是不用送了,几节颈椎都断了,颅内也大面积出血。”医生冷冷地说道。

“先抬病房,躺在这算什么,能抢救就抢救!”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吩咐道,“如果能抢救过来,还可以作反面教材,他应当受到人民的审判才是。”

郁墨石慢慢地放下重如千斤的眼皮。在恍惚中被人抬走时,那张台子上留下的那摊稀屎,使他极度不安。

“…受到人民…的审判?…应当受到…受到的人民审判…的是毛……”郁墨石大口喘息着,似乎在与什么人,大声争辩道,“是的…他没有…他没有…让人用开水浇…人,但…他…给了这个国家一个…一个用开水浇人的体制!”

“说什么呢?”

“听不清,嘴里含个屌似的!”

那两个抬人的公安前后应答着,咚咚咚地向前大步而去。

郁墨石听见这重重的令人心悸的脚步声,狠狠地叹口气,像个夜半冤魂。突然,他看见自己在理东西,抽屉柜子柜子抽屉,可他找不着他要找的那样东西,他还记不起来他要找什么东西。

哦,真累呵……乏透了。

忽然间,他看见自己的头发衣领周身甚至在空中飘浮着的都是沙尘似的头屑,他很腻味恶心,缓缓地抬起手来想掸去那些令他心痒难熬的头屑,那些沙尘似的头屑,头屑似的沙尘。但手举到一半便重重地跌落了下去,他再一次地失去了意识。

*

死白如灰的灯光,照射在郁墨石肿涨乌紫的脸上,他嘴里一直卟噜卟噜地发出一串串时而清晰时而含混的呓语。他的嘴皮翻翘,内唇布满了灰白色的燎泡。

几个小时以来,郁墨石一直这样不住地说着,一只手不停地举到空中一把一把地抓捏着。

“小石呵,歇歇吧,小石!”秦霭露轻轻地对郁墨石说。他要累死了呀!她死死地按住郁墨石不停地下劲抽动着想伸开去空抓的那只手,连接手臂的那条输液软管,始终像一条蛔虫似地抖动着。

当秦霭露第一眼看见浑身是血蜷缩在床上的表弟时,她的心碎了。她轻轻地托着他一双指甲乌紫黑肿的手,盯着那张眼睛肿成一条缝的脸,流着眼泪对自己说,如果小石能够逃过这一劫,活下来,她要不惜一切地用一生一世的心血,护着这个里里外外都是血口子的表弟,再不能让他受到一丁点新的伤害!

她觉得现在自己也成了妈妈了,郁墨石是她生活的全部内容。

妈妈来了,形容憔悴,步履蹒跚,一见郁墨石,就訇然倒在地。

李嫂说妈妈又不行了,医生到家里一看,就把她弄来住院了。妈妈一知道表弟的事,就死活上楼来了。

妈妈伛着腰,面对着表弟水晶透亮的紫脸,不住地发出一声声抽泣,她一次次地伸手去抚摸表弟的前额。

秦霭露用手挡开妈妈那只布满了细碎的鳞纹的手,给郁墨石喂一勺桔子汁,但桔子汁原封不动地顺着他的嘴角淌了出来。秦霭露飞快地用毛巾擦去流到郁墨石嘴边和脖子里的桔子汁,然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秦国忠从门里大踏步地走进来,他歉疚地瞟一眼郁文瑛,一脸肃然地从草绿色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悉里索落地展开。他说:“小石有工作了,商业局!喏,这是一张招工表。”

这时,刚才回古寺巷的李嫂又出现在病房里,她的身后跟了两个公安,其中一个公安的面颊上带着两团明显的高原红。

这两个公安相互看了一眼,又悄然退出了病房。

“小石…小石…有工作了!”妈妈又哭又笑地对郁墨石叫。

“小石呵,阿姐求求…你了,快点醒过来吧,只要活下去…总归有好日子过的呀…醒醒吧,小石呵呵呵!”秦霭露突然放声大哭。

表弟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秦霭露看见他眼皮一抖,双目忽的一亮,一双细长的眼睛熠熠生光的盯着自己,一眨不眨。

“哦……阿姐……小石…活着…只想…只想像个人一样…活着……”郁墨石长长地舒一口气,目光跳过秦国忠,移向躬身半立的秦霭露,抖颤着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摸一把,而后软软地握着秦霭露的手说,“别丢下小石,阿姐,小石苦杀!”

秦霭露看着表弟那张又肿又碎的脸,奋力地对他点点头。

妈妈立即止住哭声,也跟着连连点头。

但秦霭露随即看到表弟的眼神一变,双目中烈烈燃烧的两个光点,如风中烛火飘一飘,飘一飘,便慢慢散乱开来,并一路暗淡下去。

秦霭露感到一个生命正逐渐地从她手里一滴一点地在流失。她下死劲拖着郁墨石的手,以为惟有这样才能留住她的表弟。

“看不见了,阿姐,黑呵…我看不见了,…亲亲我吧,亲亲……”郁墨石的舌头大了,声音越来越弱,徐徐抬升的那只想搂抱秦霭露的双手,又缓缓地落了下来,整个身子开始使劲地蜷缩在一起。

“活下去,小石活下去,你要好好活…”秦霭露不顾一切地搂着郁墨石,亲着他的额头脸颊嘶叫着,“妈也,小石……”

郁文瑛跳起来摁住郁墨石,死命地去捋直他缩拢的身子。

郁墨石自觉轻如鸿毛,飘然而起。

呀!一片生青碧绿的草地,忽的展开在郁墨石眼前。

那片绿得晃眼,绿得使人抑止不住地想扑下去亲吻的草地,盛开着一朵朵大如碗口的蓝色牵牛花。

“牵牛花牵牛花,你拉我呀我拉他,吹吹小喇叭呀,一齐往上爬……”夏思雪搂着他,在他耳边柔声唱道。

一袭中式衣衫的爹,热汗涔涔地在花草丛中高高低低地向他缓缓走来,夏思雪的声音又变成了爹的声音:“牵牛花牵牛花,你拉我我拉他,吹吹小喇叭呀……”

爹的身后是一身素白的娘,闭着眼睛的娘,向他伸出一只柔软无骨的手,娘说,“小石,拉牢娘的手,拉牢!”

一群绿色的姆指大小的小鸟啾啾地鸣叫着,浮浮地振动着翅翼,高高低低地从郁墨石头上飘过,如一片风动的绿色的流云。

“小石呀,不要走…不要走……”郁文瑛发疯似地发出声声嘶哑的哭喊声。

郁墨石蓦然回首,看见秦霭露伏在一个面如金纸眼睛血红的男人身上,哭叫着,飞快地用毛巾不住地去擦那人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口沫。

大口大口雪白的口沫,泅湿了那人与血污纠结在一起的短发,如浪沫似地堆砌在他的枕边。而郁文瑛则徒劳地按住他皱缩的躯壳,发出声嘶力竭的长叫。

“医生医生!”秦国忠大叫着向病房外奔去。

郁墨石对那具皱缩的丑陋的肮脏的积满沙尘的皮囊,怀着不可遏止的厌恶,别转头去。

那座墨黑色的城市赤光冲天乌烟瘴气,一股股浓黑的烟雾在半空中,如一条条引颈摆尾的五爪乌龙,久久盘桓不去。

绿树掩映连绵起伏的上方山公墓,在一片奇诡暗红的月亮下,如连天扯地的铁幕,冷光四射。

从四周山脚下仿如梯田一样层层迭迭地升发开去的石墓前,坐满了形形式式满身血污的人,随着一声怪枭似的长啸,墓前成千上万蓬头垢面的人犹如稻菽千重浪,此起彼伏,喊声如雷震天撼地,喔咧喔咧噢……

郁墨石两腿一夹,淌过赏心悦目的草地,轻轻地振动双臂迎着漫天飘舞的七色花,在一阵轻慢庄重的梵音中,缓缓腾空飞天而去。

2003/1/13一稿
2003/5/29二稿
2008/2/17三稿
2015-6-4 四稿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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