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子的犹太裔友人伊娃,是纳粹奥斯维辛集中营最年幼的幸存者。最近在慕尼黑举行新书发布会,讲述70年前惨痛的家庭悲剧,和战后欧洲、德国怎样从反犹的阴影中走出来。】

石贝:那手臂上的数字,一如你眼睛的蓝1

纳粹集中营幸存者伊娃(左)和石贝丈夫(右)在德国新书发布会上相逢。他们都是纳粹浩劫的见证人。

今年三月,春寒料峭,跟外子专程到慕尼黑参加他的童年伙伴伊娃的新书发布会,作者伊娃是当年奥斯威辛集中营最年幼的幸存者,年仅两岁便随母亲被送入奥斯威辛集中营,母亲当年正怀着伊娃的妹妹,而父亲早在二战开始的时候便被杀害,就这样,这位怀着身孕的女人拖着年幼的女儿,在进入集中营之前,母女同时被纳粹士兵强行在手臂上刺青了一串数字,然后母女分别投入不同的营区(成人区和儿童区),在那里度过一年艰难时光。

奥斯威辛集中营最年幼的幸存者

侥幸的是,二战时局发生变化,德军节节败退,毒气室被迫关闭,这母女三人幸运地逃过被送入毒气室的命运,活了下来。战后,母亲一手拖着伊娃,一手抱着在集中营出生的女婴,走出集中营的时候发觉一名没了父母的男孩,便将那男孩也带在身边。这在七十年前,一个单身犹太女人带着三个年幼孩子,是要遭到人们的侮辱和诅咒的,这位母亲却全不理会,他们一路颠簸,从波兰回到斯洛伐克,终于找到落脚之处,直到国际红十字会接收那个男孩,为他找到合适的领养家庭。

而伊娃和母亲颠沛流离,最后找到的安居之处,恰与同为犹太人的外子一家为邻,当时伊娃与外子只有三岁,伊娃因在集中营严重营养不良,腹大如鼓,正好得到身为医生的外子父亲的医疗和照顾,两家也成为好邻居,外子与伊娃的友情从此70年未曾中断。

人生在世,不可避免会遭遇到不同程度的苦难,面对苦难的那种无措与无奈,甚至影响余生。伊娃经过这战争摧残,不愿再提起当年,她后来移居德国,成为一名儿科医生和心理学专家,成家立业,彷彿忘记了那段历史。

石贝:那手臂上的数字,一如你眼睛的蓝2

伊娃保存至今的奥斯维辛遗物:纳粹用乐谱纸记录犹太人的名册。

《那手臂上的数字,一如你眼睛的蓝》

若干年后,外子开始劝说伊娃,为了历史的记录,为了让人们记住战争的残酷,应该将当年所发生的事写下来。伊娃最初保持沉默,她实在不愿再揭开伤疤,实在不愿与当年的苦难有任何交集,甚至不想回忆。不过在外子多少年来坚持不懈的劝说下,作为当年奥斯威辛集中营里最年幼的幸存者,于二战发生65年之际,伊娃终于鼓起勇气,将她所经历的梦魇公布于众。

岂知当她在公众场合终于讲出真相之后,不仅惊动了欧洲研究二战的历史学家,连当年的德国总统都特别接见了她,亲自向她道歉;不久,斯洛伐克总统也接见了她。还记得那个随伊娃母女三人一起走出集中营的男孩吗?国际红十字会通过各种线索,竟然在美国找到了那个孤儿,他于战后被另一家庭领养,后来移居美国。70年后,这两个从集中营走出的孩子,终于拥抱在一起。

伊娃随后决定将她一家的历史故事付诸文字,今年3月17日便是伊娃的新书面世之日,而书名采用了外子的诗作“最后的见证人”里面的一句诗:那手臂上的数字,一如你眼睛的蓝,只是外子的原作为斯洛伐克文,此次在德国出版,被译成德文印在封面上,内页第一章之前,用两页的篇幅刊登了译成德文的“最后的见证人”。当天的慕尼黑报纸也大篇幅地介绍了伊娃的这本新书。

书的封面是当年伊娃母亲领着年幼的伊娃,背景则是奥斯威辛集中营森森的铁丝网,翻开精装硬皮封面,内页竟是用于记录音乐的五线谱,但上面并没有音符,而是罗列着一个个人名,还有出生日期和进入集中营的编号,伊娃和母亲的名字就在那上面,伊娃名字后面的编号,便是留在她手臂上的刺青——A26959,母亲手臂上的刺青则是——A26958。

据了解,德军纳粹士兵当时因找不到合适的纸张,便随手用这张五线谱纸替代了。杀人狂魔希特勒本身是音乐爱好者,特别是华格纳的推崇者,那个年代的德国人也普遍热爱古典音乐,身边的五线谱纸竟多过普通白纸,应是不出奇的事,只不过用这记录美妙音符和旋律的五线谱,去记录被关押甚至即将被送入毒气室的犹太人姓名和资料,令人错愕。这五线谱纸是战后被人发现的,多年后,相关人员根据谱纸上的姓名及资料,找到了伊娃,并将这特别的谱纸送给她留作纪念,而如今便成为这本新书的内页。

德国人对黑暗历史怀有沉重的责任感

我不懂德文,但书内有很多照片,除了伊娃一家的早年照片外,有一帧近照,是她和两个孙女的合照,这两个孙女皮肤黝黑,完全不是欧罗巴种。伊娃解释道,她儿子当年在纽约认识一名女律师,是美国黑人,非常聪明,她的父辈也是律师,旋即两人陷入爱河,并结婚组织家庭。伊娃坦诚地说,刚开始她也不是很接受这个黑人儿媳,但童年经历过被纳粹分子仇视,并排斥到几乎失去性命的她,无论如何也不愿让歧视两个字在下一代身上重演,更何况她要尊重儿子的选择,现在的伊娃常去纽约探望儿子一家,儿媳和两个孙女跟她也很亲。

慕尼黑文学馆那天晚上有三百多人出席盛会,所有人需购票入场(我们算是嘉宾,免费入场),票价十欧元。会上先由外子用斯洛伐克文朗读他的诗“最后的见证人”,然后是伊娃朗读书中片段,最后是发行书店的负责人和伊娃的访谈。百本新书当场售罄,可见德国人对历史史实的尊重与责任感,事实上,德国在战后不仅对所有受到迫害的犹太人给予补偿,更设专门机构发掘及研究奥斯威辛集中营(和其他集中营)所残存的物品。

虽然反犹排犹早在欧洲遭到抵制和批判,但如今犹太人聚会的地方,依然“森严壁垒”,严防有任何骚乱的发生。这次我们抵达德国慕尼黑的当天晚上,伊娃邀请我们去听一场由犹太音乐家表演的音乐会,小小的剧场入口处,设立了一个如同机场海关般的红外线检查仪,所有人(也就是观众)都要由此通过,有嫌疑者还要检查随身提包或手袋。大概两年前,我们在捷克首都布拉格,随意在街头散步,突然在旧城区见到两个端着冲锋枪的军人,神情严肃,吓了我一跳,怎么回事?原来是附近有一座犹太会堂,那日正举办活动。

历史走过了70年,杀害600万犹太人的史实从未被遗忘,尽管如此,反犹的阴影似乎仍未除去,我们所能做的,是记住那份苦难,让苦难昇华成为一种价值,成为和平的奠基石。假如一个民族对历史不屑一顾,对曾经的苦难采取“忘记过去向前看”的态度,那一定是没有前途的。对于中国人来讲,犹太人对历史的那份坚持,也是我们要借鉴的。

(2016年4月于温哥华)

文章来源: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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