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作者来稿

《丰都晚报》记者司马北从业十余年,自然算得上是个老记。不过在业内,司马记者却以报告文学见长。而有幸被他在文学里报告的人物,不是“某总”就是“某长”,一般的小人物要想入他的法眼,只怕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如此久而久之,同行们只得在他的头衔里另加入俩个字——“总长”,使司马记者的全称变成“总长报告文学作家、《丰都晚报》资深记者”。那些学历逐年加高的“总长”们早已在司马记者笔下无所不通、无所不能,尤其懂得投桃报李和借花献佛。司马记者在报纸上报告他们的丰功伟绩,他们便在报社领导面前夸奖他工作出色。报社领导心有灵犀同时茅塞顿开,突然觉得司马记者人才难得,于是先提拔他做了记者部副主任,不久又转了正。而司马记者——不,应该叫司马主任了——依旧笔耕不辍,收获颇丰,前景更是一片晴朗。

可是在08金融风暴之后,被司马主任报告过的“总长”像一堆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倒地不起,或泡沫吹破倾家荡产、或贪得无厌倒于反腐,直吓得那些后继的“总长”一见到他,就避之唯恐不及。甚至传说有“总长”之间闹不快,双方就以互咒“我让司马北报告你”作结束语。而由这种多米诺效应带来的边际效应,便是司马主任搬出主任办公室,只保留原来的政治待遇,使他成为晚报乃至丰都市唯一一位不被安排采访任务的副处级记者。

不过司马北从主任位子上下来,还是免不了要郁闷一阵。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代人受过,如今的痛苦也全是别人的过错,但是他却不能发作也不敢发作。虽然在心里骂了好几遍那些不争气的“总长”以及他们的祖宗,同时对赶他下台的上级也抱轻蔑的态度,但没有人能够从外表看出他的愤懑来,因为他的笑容依然灿烂。毕竟身上还挂着副处的级别,大小也是个从七品,而且还多少可以拿到一些实惠,因此也多少可以聊以自慰。只是这一口怨气憋得愈久愈难受,埋在心里想要发泄的冲动,也在办公室与卧室构成的空间内不断扩张。那天他突然来了灵感——既然身边没有现成的理由、又没有合理的对象可供自己发泄,何不朝大西洋彼岸华尔街上的那些吸血鬼发泄满腔怒火呢?这金融风暴不就是他们贪得无厌给弄出来的么?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拍一拍脑袋,并为自己的脑袋贡献一副得意的笑容。他甚至花了十至二十分针的时间,自问一颗天才脑袋何以就长在自己的肩膀上?司马北此时的欣喜若狂,比得上身无分文的穷小子,用最后的两块钱买得一张约等于原值千万倍的彩票。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的司马大记者——候任学者——激情澎湃、文思泉涌,仿佛被愤怒所激活的天才脑袋,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学识和思想可以变成文字交换现金。他明白这就是所谓“来状态”了。因此他昼夜不分,伏案著述,源源不断地在本市、又通过同学在外地、直至在国内最权威的平面媒体上,发表了和被转载了无数篇关于金融危机的宏篇大论。他从政治学、经济学、心理学和社会学等多学科的角度,抽丝剥茧般地揭示了这场波及全球的金融危机的神秘面纱。笔锋所及,洋洋洒洒,无一挂漏,刀锋剑刃直指风暴发源地华尔街。短短三个月之间,卸任不久的司马主任就完成了从记者到学者的华丽转身。一时之间,学界诸侯呆若木鸡,青年英才欣喜若狂,皆视司马大学者为神异。

身处互联网时代,司马大记者却仍然自传统媒体扬名,这本身已经算得上奇迹了。只是扬名之后的司马大记者,不仅副处的级别和记者的招牌被人遗忘,有时候甚至连姓名都不给他保存,既找不着司马也找不着北,只剩下“先生”作为他专有的符号和私底下的尊称。只有在人多势众的场合,因为有许多先生合在一起,才不得不在“先生”前面加上“司马”,还原为司马先生。

司马先生这一次的一夜扬名,不仅在他的同事和上级那里是个意外,就连他自己,也是事先没有料到的。何况已经扬了的名,还在继续高扬,甚至有过海的迹象若隐若现。于是他先是在经济文化界,继而又在学术思想界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各大媒体竟相约访,各级领导——中央首长除外——纷纷接见。丰都市组织部门重新派员考察,半个月后一纸公文传来,上书“司马北同志任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正处级)”几个字。司马北先生终于实至名归、双收名利,从此可以光宗耀祖、青史留名了。

出名遐迩加上出任要职,司马北先生便自以为或被误以为——起码被某个知名的网站和几家同样知名的电视台以为——是知识的、自然也就是思想的“精英”——因为按中华传统的理解,有知识就等于有思想、认识字就等于知识分子。好比时下爆发户们的看法:有钱人就是贵族,开得起宝马就是上等人。于是司马北先生照例地必须接受各类访谈节目的热情邀请,同时也必须接受嘉宾——其实就是贵宾的——待遇,让亿万观客瞻仰他的活体以及真容和风采。司马北先生当然不负众望,在镜头前意气风发、慷慨激昂、快意恩仇;所涉话题自古至今、由中而外、国是政非无所不及,正该拿嘻笑怒骂皆成文章来比喻。

不过我们千万别小瞧了这位司马北先生,他可不是只知道招摇过市而不知道遵守交通规则的街头混混。在风光无限的背后,司马北先生还是乐于自省的。有些日子他就一直受困于“何事让我一夜串红”之中而不得要领、劳心焦思。直到有一次,一位不知深浅的愣头青当着电视观众问他——“先生的成名无疑是我们健康力量的伟大胜利!请问先生,您的成功可以复制吗?”

现场的司马北先生先是开怀大笑,然后——他早把自己当时的回答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就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悟出了先前还不得要领的缘由——骂!哈哈,对了,就是骂!张口就骂也好、破口大骂也罢,骂,终归是一个人扬名立万所需的最小代价和最低成本。彼时司马北先生的心情,堪比奥巴马当选美利坚合众国总统之后的美好、或者天文爱好者目睹了宇宙大爆炸之后的讶异。他想从前大文豪鲁迅先生以骂成名、海峡对岸的李某人也是以骂扬名,自己这次一夜成名,不也还是狠狠的骂了回洋鬼子么?而且还是隔洋大骂呢!要是从身边骂起、从人民群众深恶痛绝的人和事骂起——司马北先生简直不敢往下想,只把按抑不住发自内心的激动,化作一丝赛过蒙娜丽莎无数倍的神秘微笑,从嘴角浮出久久不肯散去……

他大彻大悟了!从此打定注意要以骂为业、矢志不移。只是现场观众和导播不明白司马北先生那丰富的思想,彼时彼刻正在一个浩浩瀚瀚的时空之间来往穿梭,对司马先生多少有些答非所问的表现、尤其对挂在嘴角的神秘微笑莫名其妙。现场导播只好叫停,直至司马北先生回归现世,精彩的节目才重新开始。

而其他坐在电视机前的更广大的人民群众,因为不懂现场直播的曲直,所以直到今天,仍然不知道这位司马北先生,曾经有那么一会儿神志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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