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文联的年尾餐宴上,一位老人来了。他,个儿不高,肚子又有点大,两条腿吃力地挪到唯色的身边,停下了。唯色立刻撇下一桌子的饭菜,一只手伸给了老人。我 好生地盯着,一眨也不敢眨。啊,那位老人,转眼之间,身子不再沉重,每迈出一步和每收回一步,都生出强烈的节奏,不是他跟着音乐,是音乐跟着他的旋律,飞扬。

我不再看唯色,尽管这个冬天,唯色更加美丽:墨绿色薄绒衣,深灰色的棉裙,高筒皮靴,一颦一笑,都带着浓郁的书卷气息。可是,和这位老人在一起,唯色就逊色 多了,被老人带领着,一会儿出左脚一会儿出右脚,有点力不从心呢。我身不由己地打着转从各个角度欣赏起来,不是碰了这个人的背,就是踩了那个人的脚,而我 的所有失控、疯癫,都是为了这位舞姿优美的老人。

“谁都比不上格啦,太美了。”我一边赞叹一边拍手。

“你的品位还挺高呢!”唯色美得合不上了嘴。

和一位珞巴族的舞蹈家吃饭时,她感慨起来:“知道吗,天和地是一对夫妻,你听,鸽子在黄昏时叫的多凄凉!那是因为太阳妈妈就要离开了……”

我立刻竖起了耳朵。是我的手机响了:“啊,格啦,有什么事吗?”

“你帮我添个表,可以吗?”

“可以,可以……马上添吗?”

“不,明天十点,你打开手机!”

格啦准时来了电话。我对主编说:“如果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我吧,我去格啦家帮他添个表。”

“对了,他是副高升正高,他那个表太乱了,个人总结上,只写了认真学习马列主义、邓小平理论,连毛泽东思想都忘了!我们研究时,差一点就把他那个表作废了。他呀,自己的成绩什么也没写,他的廻文诗集,你知道吧?”

“不知道。”

“这还不知道?得过大奖呢,他都没有写!人家恰白·次旦平措都说,近五十年内再不会出现比他的廻文诗集更好的作品了。恰白·次旦平错你知道吧?”

“为什么他不写呢?”我转了话题,我不想谈恰白·次旦平错——一个在中共的枪口下跪下去的人物。

“我也不知道。”主编摇着头,“这些年,他培养了多少藏文作家呀,像《斋苏府秘闻》,又翻译英语又翻译汉语的,说起来,还是他帮作者改出来的,他也没写。”

来到这扇画着莲花的红漆大门前,铃一响,门就开了。迎面是一片草坪,太阳灶上,坐着一壶滚开的水。我就被请进了日光室。格啦正坐在方桌前喝甜茶呢。

“今天,你要辛苦了。”他放下了杯子。

我在方桌的另一边坐下了。同时,视线落在了对面的一张黑白大照片上。是一对夫妻,一个小男孩歪着头,扶着父亲的膝盖。吸引我的是照片上的妇人,她戴着各种名贵的珠宝,格外雍容,男人简单一些,仅戴了耳环和帕觉。帕觉是噶厦官员的头饰。

“这是我。”格啦指着那个歪着头,扶着父亲膝盖的小男孩。

“这是你的母亲,这是你的父亲?”我问。

“不,我的父亲是这个,嘎雪巴。”格啦指着另一张照片上戴着眼睛的老人,又指指和母亲在一起的男人,他叫长堆巴,是我父亲的兄弟。

“嘎雪巴?是达札时期的那位噶伦吗?!”

有人端上了甜茶。还端上了糖果、萄葡、印度米片……我们又坐回方桌两边。我说,“先添表吧。”

“不急,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表添好了,我就给你讲故事。”

表是一式四分。格啦又拿过四份,说,“这是前几天添的,人家说不合格,退回来了,你做参考。”

打开那个表格,我笑了起来。

“笑什么?”

“为什么在家庭出身这一栏,您写领主呢?”

“我爸爸是噶伦,被划为三大领主…..”格啦欲言又止,眼里涌过乌云。可以想象,领主一词,带来了多少风霜雨雪。

“那也不能添领主呀,您的爸爸后来在什么单位工作?”

“政协。”

“就添干部呗。”

下一栏是毕业学校。空白。

“格啦,您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我没上过学。母亲最疼我,让哥哥们到国外念书,留我在身边。”

“您的文化哪里来的?”

“爸爸把霍康·索南边巴请到家里教我《诗镜论》,东嘎·洛桑赤烈到家里教我《藏史》,爸爸教我藏文文法,再说,根敦群培还在我家住过两年……”

可是,这些内容,怎么添进指甲大小的空格呢?

下 一栏:学历。我自作主张地添了大学。其实,大学这两个字怎么能秤起他深厚的藏学文化呢?还是觉得不妥,就给主编打电话。主编说,“像这种情况,国家有个规 定,叫相当于大专。如果写大学,在研究的时候,找不到文件,会作废的。”我又涂去了原来的两个字,写上“相当于大专”。“相当于”是什么意思呢?像是外星 人的符号,我直发懵。其实,这个表格与伦珠啦个人生活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也可以说,一个是秤,一个是河流,怎么秤呢?

果然,他的个人总结写着:能够认真学习马列主义、邓小平理论,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我说,“格啦,您为什么没有在马列主义后面加上毛泽东思想呢?这可是固定词组啊!”

“哎呀,我忘了!”

“您这不是明摆着思想不端正吗?”我开起了玩笑。

格啦也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您的业务成绩怎么是空白呢?”

“不写了,不写了。”

“听说您的诗集是当代难得的好作品……”

“不写了,不写了。”

“人家没有成绩还硬找成绩呢,有的甚至把别人的成绩说成自己的,你有这么多的成绩,还不写?”

“原 来评职称时,让自己随便报,有中级、副高、正高,我说,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人家就给我解释了,然后,让我报副高。我说,‘东嘎·洛桑赤烈是什么级呢?’人 家说,‘他是副高’,我说,‘那我可不能报副高’,我给自己报了中级,那一次很多人都给自己报了副高,报的都批了。”

我看着格啦,他穿着一双毛朝外的化纤做的汉地运来的劣质托鞋,像唐老鸦一样,笨拙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简直不敢想象他和那个舞姿优美的老人,有任何联系。

“今天你辛苦了。”

“不,今天我很幸福。”

太阳西移,屋里凉了,格啦打开电暖风。他的妻子唱着歌,提着一串匙钥进来了,打开里间的屋子,拿出了一个毛毯盖在我的身上,又给格啦的杯子换上拉萨啤酒。

“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放下了笔:“格啦,你的生活一直这么幸福吗?”

“不,和多吉帕姆生活时很苦。文化大革命中,她虽然没有公开被批斗,但我的工作单位不存在了,把我们这些统战人士交给居委会管制,哎,别的都算不了什么,就是分配我给一个女的接屎接尿,最难了。那时我还年轻,那个女的动不动就喊:‘给我接屎!’旁边的人哈哈直笑。”

泪水涌满了我的眼睛。

“真 的,别的都算不了什么,就这件事最难了。”伦珠啦放下酒杯,看了看我,不,不要激动,我也是这样,爱激动,”他的眼睛也红了。“说点别的吧。从前的从前, 西藏有座村庄,住着一个有智慧的人,他什么都知道,还能和天气说话,有一天,他发现要下雨了,下的是毒雨,他告诉大家把井盖好。可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 后来毒雨掉进了那些井里,人们喝了有毒的水,都疯了,就他一个人没疯,可是,大家都说他疯了。”

我如约到了这格啦的门前。大门立刻开了,女佣笑吟吟地站在一边。看着草坪上太阳能灶上的水壶,真像走进亲人的家里。格啦仍然坐在日光室的方桌边喝着甜茶。

“这两天你辛苦了。”

“别这么说,表还没有添完呢。”

“就坐在这里添吧,喝酥油茶还是甜茶?”

“甜茶。”

窗外传来了歌声。是女人们的歌声。都是藏语,我一句也听不懂,可是,像我母语中的那些好诗,让我柔情似水。

我说,“这歌声哪来的呀!”

“你看吧。”

我转身看窗外,在草坪的一边,格啦的妻子和几个女佣弯着腰种花呢。不论主人还是佣人,都在唱歌,无论主人还是佣人,都在干活。

我说,“藏语真好听呀!”

“不,藏语是落后的,愚昧的。”

“这样说太可怕了!世界上寥寥几大语系中就有一个藏汉语系呀,藏语是严谨的,系统的,完整的,是人类的财富呀!”

“汉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端来了桔子、鲜葡萄、干葡萄,还有一盘新鲜的卡普塞。

我说,“格啦,您相信佛教吗?”

“佛教是很深刻的学问哪,但是,人们一有钱就给寺庙,这是不是影响社会的发展?”

我皱起了眉头,我说,“魔鬼的世界发展得再快,也不过是座地狱,宗教是人类的希望呀。 ”

他深深地点点头,笑了。原来格啦在试探我呀!

“格啦,你对宗教很有研究吧?”

“说我对宗教有研究,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它的学问太深了,真的。不过,我的父亲是很信佛教的,在热振事件中,他对达札说,我的嘎布伦是您给的,我没有为您做过什么,现在,让我报效您吧!噶厦同意了父亲的请求,任命父亲为总指挥。父亲马上到了布达拉宫,在帕帕鲁廓秀真跟前,他说,‘我要保卫色拉寺,保卫佛的事业,就是死也算不了什么!’”

“帕帕鲁廓秀真是谁?”

“这个你也不知道吗?是布达拉宫最重要的佛呀,是坚日斯。”

“是观世音菩萨?”

“汉 语是这么说的。当时甘丹池巴伦珠遵追住在我家的二楼。他是三大寺辨经第一名。他家很穷,那时大部分格西都是穷人家出身。伦珠遵追从家乡到拉萨,是背着包走 来的。父亲专门去见甘丹池巴,他和父亲的关系就像八思巴和忽必烈的关系,叫什么了,啊,是上师。可是,上师不想见我父亲,父亲在甘丹池巴的门前磕了三个头 才进去,说,明天我就要离开拉萨去车吉玛日嘎,我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成功,请您加持吧。甘丹池巴说,‘你呀,砍了头还想亲热地摸摸人家的脸,给你加持,我 不敢当呀’。后来父亲讲了他的愿望。甘丹池巴就让身边的人都出去了,流着眼泪关上了门。”

“就念经了?”

“这个你不懂,不叫念经,”格啦摇着头,“不仅当时做,父亲走了以后甘丹池巴也要做,随时都不忘他求的事情,随时保佑。”

“后来呢?”

“后来父亲只抓获了首要的几个人,保住了色拉寺。”

那是在唯色的家里,我听着爱尔兰风笛的时候,格啦进来时,他说,这音乐真好。就和我一起听了起来,可音乐一结束,他说起了莲花生大师。

“古如仁波切还活着。”

“活着?在那里?”我吃惊了。

“不在这个地球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地球的西边,还有一个星,他在那里,你知道白玛文巴吗?”

我点点头。

“白玛文巴取财宝那里有个海,海里有个岛,全部是魔鬼,古如仁波切在魔鬼那里,在把魔鬼的心变成善心。呵,他就在那边,现在。”

走啊,走啊,在布达拉宫里,我走过了一个殿堂又一个殿堂,好像帕帕鲁廓秀真的殿堂永远也走不到了。

也许是我的心太急了。

帕 帕鲁廓秀真所在的殿,叫帕帕拉康。帕帕鲁廓秀真也叫对观音,戴着绿松石头冠和西藏人所喜爱的各种饰品,艾廓、出珠、口……无悲无喜,永远不变地面对每个进 来的香客、游人。据说,从前的从前,在尼泊尔与印度交界的森林里,一株白旃檀树上,自然地生出四尊佛像,其中的一个,是帕帕鲁廓秀真,帕帕,是圣者的意 思,鲁廓秀真,是一句梵语;是自松赞干布以来历代达赖佛喇嘛的本尊佛。白旃檀树的其它三尊佛,有两尊在尼泊尔,一尊在印度。

站在帕帕鲁廓秀真跟前,我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举过前额,举过心口,磕了三个等身长头。

我和唯色被请到了格啦的家里,这一次,是特别为我饯行。

作坊里的女佣正在草坪之间织布,织的是一种粗格的棉布,织机咔哒咔哒地响着,响出一片古老的宁静。

格啦指着院子里的他的妻子,“堆协她唱的很好呀!”

“我怎么不知道啊?”我和唯色异口同声。

“不知道吗?你们这些大作家哎,太不了解普通人了!”

“我想听。”我不理会格啦的讽刺。

唯色也点头。

“那你们就叫她唱,可别说是我告诉的呀,就说‘我们听说你唱得可好了,给我们唱一个吧’,她准能同意。”

做妻子的进来了,我和唯色就请她唱歌。她笑了,说她一个人不行,就出去了,一会儿家里的几个女佣都来了,还拿来了录音机,我和唯色还有格啦都鼓起了掌。

做妻子的一边唱一边跳,其他的人伴唱,唱的都是藏语,我听不懂,就说:“格啦,您翻译一下歌词吧?”

“这首歌叫《昨天的梦》。说的是雪域下了很多的雪,盛开了灿烂的花,还看见了金字塔,我的精神,我的欢乐,我的梦。”

做妻子又唱另一首,一边唱一边跳,跳舞是多么快乐,多么好的事情啊!我说,“格啦,这首歌是什么意思啊?”

“不到你的家乡,以为是荒山草地,
一到你的家乡,才知道遍地花香。
不接触你,以为你是野人
一接触你,才知道你是如此高尚。”

泪水蒙住了我的眼泪,也蒙住了唯色的眼睛。

夜里一点多,我和唯色才离开。这时,做妻子的已上楼念经了,每天她要念经四个小时左右。格啦说,“你们可以到楼上和她告别,她不会反对的,要悄悄地,别出声。”

我和唯色慑手慑脚地上了楼,推开了里间房门,做妻子的正对着佛像盘坐在卡垫上,胸前围着一块黄绸布,在献曼札。她向我和唯色点点头,面目更加平和,我甚至感到了她身上正被善良环拥着。

2001年春天完稿于哈尔滨

格啦*—— 藏语,对老人的尊称。

文章来源:朱瑞博客2010年11月9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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