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亚东河,我们进入了藏南谷地。一条条溪流出其不意地横在路上,手扶拖拉机无奈地开进了水里,在大小卵石之间起伏跌宕。我一次次腾云驾雾般离开了车挡板,眼看变成碎片了。就不住地问司机师傅:“还有多远?”对方总好脾气地笑笑:“远着呢。”

溪水连绵,山脉高耸,虽说尽是绿色,可,并不暖和,衣着单薄的同伴,冻得上牙打着下牙。说起来,我和同伴是在札什伦布寺相识的。她是一位杭州姑娘,娇小,勇敢。我说:“我的下一站是亚东。”“我也是。”她说。就这样,我们一路搭车到了亚东。我说:“我想去康布温泉。”“我也想去。”她又说。就这样,今天一大早,我们上路了。

又听到了水声。现在,我最怕的就是水声了。就对着这位杭州姑娘点点头,于是,我们请司机停车,开始了步行。水汽弥漫了道路。一股清流飘飘洒洒自天而落。“瀑布?多么秀气的瀑布啊!”我感慨着。

“太美了!”同伴也说。

“要是在中国,早就被观光者围得密不透风了,可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说。

“怎么没有……”不等同伴说完,一位小伙子一步跳上了手扶拖拉机,司机师傅笑呵呵地看着他把氆氇袋子往两脚之间一放,二话不说,开车了。

“哪里去?”我好奇了。

“挖虫草。”他拍了拍空袋子。

车慢慢地开,我们慢慢地走。鸟儿自由地唱着,水气、草气、树木和泥土的混合气味,真是好闻。我们都不住地吸着鼻子。

挖虫草人下车了,又上来一个女人,背着小小的氆氇背包,抱着孩子,像走亲戚的,。我们的车就这样不断地上下乘客。好心的师傅对搭车的女人一律不收钱。我和同伴对视了一秒钟,眨了眨眼睛,都笑了,司机师傅也笑,当然他不会知道我们其实在笑他呢。

这司机师傅的确有趣。今早去东嘎寺的路上,几个解放军曾拿着铁锹劫他的车,他呢,开足马力,面无表情,一飞而过。气得那几个解放军朝我们飞出了铁锹。这一生,我还没见过这等“雷锋叔叔”呢,吓得我全身瘫成了一堆泥。

此刻,靠近亚东河的路面出现了坍塌,司机师傅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我和同伴也不敢呼吸了。车速放慢了。还好,终于,终于从危险中开过来了!但,很长时间,谁都不敢说话。山上的植物矮了,甚至贴近了地面,有了牦牛、羊群、祥布飘动的石头房子。

“当、当……”

“什么声音?”我盯着前方。

“前面在练习射击,不能再走了!”一位解放军同志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我们跟前。这才发现,不远的空地上,有不少军人呢。

说时迟那时快,一颗子弹从我的头上飞过。同伴立刻坐在了地上,我蹲在了她的身边。尽管此刻没有凉风,但,我的全身在抖。司机师傅倒没有抖,站着,面朝解放军,目不斜视。

说起来,在亚东,也算见识了解放军世界的一个犄角旮旯。

我到亚东,原本为了去不丹或锡金一日游。是的,我知道,亚东口岸是关闭的。但,还是想试一试。曾经,我从瑞丽去过缅甸,从哈尔滨去过俄罗斯,从樟木去过尼泊尔。为什么就不能从亚东去不丹和锡金呢?这里离不丹锡金,比任何一个口岸都近呀!听说,从前的亚东,叫卓木,是个热闹的商城。不丹、锡金两国,与西藏之间,来来往往,婚丧嫁娶,从没有断过,更没有人想到国界。可,现在不一样了。大街上,到处是汉人,还有遍布大街小巷的军人。

在餐馆里吃饭时,斜对桌恰好一个解放军在吃醪糟。同伴就问:“可以去不丹一日游吗?”

“怕是连边境也靠近不了呢。”军人搭着话。

“就是为了看一眼不丹或者锡金,我才来的啊!”我抬起了头。

“在我们换岗那边,是可以看到不丹,清清楚楚的,男女都分得清。”解放军也抬起了头。

“到你们换岗那边看看也行啊。”我又说。

“那得和我们团长商量。”解放军吃完了醪糟,推开了碗。

“我们可以见你的团长呢?”同伴问。

“跟我走吧。”军人热情起来。

吃过饭,我们租了一辆拖拉机,拉着那军人,一路向山上他的部队开去。人越来越少,路边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小房,还不时地有解放军出出进进。

“这是些什么房子呀?”我好生奇怪。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猫住的地方嘛。”军人笑了。

“猫?”我更吃惊了。

“就是妓女呀。”同伴解释着。

“真没想到,”我看着那军人,“你们的部队养了这么多妓女!”

军人笑笑,再没搭话。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跟团长打个招呼。”军人把我们带进了他的房间。那墙上贴了好几张裸女照片。墙角里,还扔了一只高跟鞋。一股股发霉的气味,袭来。我不由站在了门口:“这里怎么不像正经地方呢?”

“我刚搬来,那些画,都是原来那个人贴的。”军人恰好听见了,不过,也没多说什么,立刻进入了正题,“团长请你们过去呢。”

团长的房间还真像个家。高压锅“吱吱”地冒着热气,土豆炖牛肉的香味一阵阵扑来。一本《喇嘛王国的覆灭》,在饭桌旁放着,崭新的封面,似乎,还没来得及看呢。

团长开门见山:“不瞒你们说,到边境,我做不了主,出了事,没办法交差呀。”

我就拿出了记者证。

“说真的,除了边境,这里可以写的东西不少,一会儿,让这位战士带你们参观一下图书室,新建的,晚饭也在这里吃吧,战士们最近的火食改善了不少。”

图书室里,空空落落的,连个人影也没有。我翻了翻那些书,除了中共的宣传品以外,没有一本正经的。

“你们就读这种书吗?”我拿起一个掉了封面的小人书。

军人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们太不了解西藏了。”我说,“至少该读读你们团长房里的那本书吧?”

“当团长的,和你们这些当兵的就是不一样,人家的墙上一张美女图也没有。”同伴也说话了。

“这几天,他老婆探亲,他把那些玩艺藏起来了。平时,他比谁都喜欢猫。”军人搭着话。

“我得走了。”我说。

“我们必须走了,明早还有别的事呢。”同伴也说话了。

“不在这里吃晚饭吗?”军人挽留着。

“谢谢你们团长的好意,真的,再不走,一会儿天黑了。”我说。

“我送你们。”军人倒热情。

“不必了,请回吧。”同伴说。

可是,我们没走出几步,军人赶了上来,提着两包果子:“这是我们团长送的,他说,我们这里的好人好事很多,都很值得写。他欢迎你们再来。”

现在,又碰上了军人。远远地,看着那些绿军服,真像一枚枚苦杏子、苦橄榄。

“谁知道他们的训练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同伴叨唠着。我不吱声。司机师傅也不吱声。只有“当、当”的枪声,不时地传来,比电影中的声音小,闷闷的,但,是真的。

初稿于1997年6月西藏亚东
完稿于2010年11月加拿大卡尔加里

注:后来,我稍微了解了西藏以后,才发现,《喇嘛王国的覆灭》也尽是对西藏问题的误导。

文章来源:朱瑞博客2010年11月18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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