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我的朋友的画)
陌生人(我的朋友的画)

题记:一个猥琐的灵魂是不懂美的。

“中国人没有审美。”我的一位画家朋友常这样抱怨。说起来,他在中央美术学院大师班读书时代,就显出了绘画天赋。后来,任南方某大学油画系讲师、副教授,再后来,移居加拿大。对美的执著寻求,使他最终看见了西藏。

认知西藏之美,是精神上升的过程。经常地,他的创作和中国式的审美发生冲突,甚至和他的学院式审美也发生了冲突。在尝试着穿越这些冲突,寻求独有的表述时,“不仅我的伦理,连我的肉体都在分裂”他说。也正是在这时,他的作品,受到了西方,尤其美国的钟爱。

如果愿意的话,他的画笔,从这时起,就是印刷钱的机器了。然而,富翁和匠人不是他的理想。他痛苦地看到,画西藏已经成了时髦,西藏符号随处可见。可,西藏不是符号,是苦难、支离破碎,如果还原的话,还是我们想像以外的大美。然而,怎样才能以一支画笔,表现出这个繁复的内涵呢?怎样才能使自己的此一作品,有别于前一个作品呢?我们常在咖啡馆见面,他守着一杯咖啡,我守着一杯清茶,都尝试着,走出画地为牢的窘境。

偶尔,会谈到审美。比如,不同时代,出现了不同的建筑风格。巴洛克式的奔放和夸张,就表现了文艺复兴后期没有栅栏的想像和那个时代的自由。哥特式崇高的精神境界,就表现了几乎整个中世纪多样化的宗教生活;而帝国式的宏阔,表现了拿破仑时代对英雄的推崇……显然,不同的时代,诞生着不同的审美。

那么,中共治下千篇一律的火柴合式建筑,僵化而媚俗的暴发户式装饰,培植了什么审美呢?事实上,无以计数的中国人丧失了对美的认知。个性泯灭、道德沦丧、空虚压抑,正像瘟疫一样,覆盖着中国的城市和乡村。“中国人不懂审美”,从这个意义上讲,是一句真理,尽管不能一概而论,但,对美的误解,在中国人中,俯拾即是。单说有的人,长相跟个老鸨似的,招徕一群嫖客不说,偏偏误以为自己是个美人儿,毫不忌讳地到处宣泄对美的误解。

美,不是撩拔欲望,忸怩作态,推销肉类;美,是大方自然,流畅从容,灵魂飞扬!美,不是满脸龌龊的贱相,是尊贵和优雅,是真,内蕴丰满!我曾在伦勃朗画前,为那生命的沧海桑田不能自已,也在莫奈,凡高、高更的画前,为那打破陈规之美而惊叹,也在马蒂斯的真实和毕加索想象中长久徘徊……当然,中国不是没有美。同样在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里,一幅南宋时期的中国作品,至今感怀,那份厚重和纯朴,是在北京中国美术馆、故宫博物院里,连想也不敢想的。在中国,我们总是习惯把宝物藏起来,当然这是题外的话了。我只是想说,中共治下60年,把中国人对美的认知的基石都斥除了,废虚之上,横行的是一片堕落。

“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把人之所以自认为我者,分析为三类,一为肉体我,二为社会我,三为精神我。”应该说,不少中国人,还停止在肉体我和社会我阶段。而西藏之美,是完全属于精神和道德层面的。无论建筑、壁画、甚至医学上所有的器具、妇人的饰物,都和精神有关。我并不吃惊,很多画家,画到最后,都去了西藏。可是,如果不了解西藏之美的源头、精髓,也只能在符号上打转。

我的朋友,在他在绘画生涯中,走过了一条自我反省的长路。如今,他的画布上,饱满地跳动着西藏的喜怒哀乐。但是,仍然地,他常常在自己的作品中迷失:“我喜欢法国画家Balthus,他没有进过任何一座大学,只是画他想画的东西。他喜欢东方画风格,但是,又没有按照东方画风去画他的画,他画的是他自己的画,和谁都不一样,他的画,总是撞击着我。”

最近一次,与我的朋友见面,不是在咖啡馆里,而是在我的窗前。他决定走了,去西藏的夏鲁寺,住进那个如今繁华落尽,一片衰败的小村庄,日日仰望那些久远的十一世纪的壁画,凝视那比我们的梦走得还要远的纯美的世界。

“而夏鲁寺壁画,不过是西藏艺术的沧海一粟。”我说。

他笑了,没有作答,只是返身从车里取出一幅油画:“送你的,别停下写作。”

我惊住了。不是因为他的画从来都价值连成,而是这幅作品自身的含义:那是一个倚在简陋的木桶旁的西藏牧羊女,枕着一支褪色的羊羔皮长袖,睡着了,她的背后,是陈旧的从没有刷过油漆的木箱的一个侧面。

我的笔能透过这彻骨的贫寒,抵达西藏民族魂灵深处的疼痛吗?那是不仅需要穿越中共布下的假象,还要穿越中国五千年的文化糟粕,重新组合自己的过程。

2010-11-30完稿于加拿大

文章来源:朱瑞博客2010年12月3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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