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的公路上,有一列带着车篷的军用卡车慢慢地驶向雪峰横亘的远方。一辆漆皮有些剥落的北京吉普颠簸着横行在薄雾笼罩的草滩上,向着公路驶去。

强巴觉得脸上和头发有点发潮,他的手下意识地在头上脸上胡乱地撸了一把,然后又在藏袍上擦了擦手,眯缝着眼透过吉普的挡风玻璃,看着那一列移动着的仿如草绿色的匣子。

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是藏族这回事的强巴,看到那些载着荷枪实弹军人的车沿青藏公路,日夜开向那座城市时,会多多少少激起他一点民族情绪。

那会儿,阿爸在西藏驻格尔木办事处开车。阿爸说,青海地方和西格办所属的厂子都停产了,全在那儿烙大饼。

在那些日子里,西格办和青海地方的人就站在公路的两边,将一筐筐烙饼如玩飞碟似的扔上途经格尔木的军车里,那长龙般的车队,甚至连停一停的时间都没有。

阿爸还说,后来一车又一车的铜佛法器酥油灯被拉回来,堆在西格办大修厂的院子里车间里,跟山似的。随即,那些铜佛和法器酥油灯一批一批地进了翻砂铸件车间的炉子,那日夜冒着红黄色的滚滚浓烟的炉子。

那些铜佛法器酥油灯,有的成了一辆辆汽车的轴瓦和引擎的其他配件,有的直接被铸成铜棒铜锭,还有的铜佛,则被大修厂的师傅揣回家,用手提钻,上下贯通,攻丝接线,按上灯泡灯罩,成了一盏盏真正的“古佛青灯”。

那会儿,阿妈也像他强巴的媳妇丹珠一样,在库勒草原守候着牛和羊。他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听阿妈讲,那一年雨水好,草好,牛羊的膘情也好,但部落里许多青壮男人都没能回来。

看着那一列军车消失在仿如天路的尽头,强巴想起了出生在异国的丹真宗智的那首小诗:“我是西藏人/但我不是来自西藏/从来没去过那里/我却梦见/死在那里。”

强巴的手探入怀中,在里头掏摸了一会儿,手里就多出一只扁平的不锈钢酒瓶。

酒瓶的瓶身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那是中印大战时一中国士兵从对方手里缴获的战利品。有人送给了阿爸。

瓶嘴在强巴的牙齿上得得地撞出几声闷响,他咕咚一声灌下一口酒去,而后张大着嘴,从喉咙口挤出一串丝丝哈哈的声音。

车前的草地和车后的一样,远看密密匝匝的,还像片草地,但一到跟前,那些草棵便稀稀拉拉,布不成阵。地上半沙半土的,有的则完全是细绵的黄沙,风一吹,浮沙如雾,轻飘飘地向前滚动着。远处的草地中有些一年前还未曾见到的新月形沙丘,而几年前,这儿则是一片绿草如墨,长草及膝的上好草场。

从前,每一次从县上,从州上回到草原,他都会久久地那么坐着,而他身后的那匹马儿,昂首向着远天的山峦,喷着响鼻,前蹄频频刨地。

笼着一层灰雾的远山、草原,如一幅大笔勾勒的水墨画,浸润在那朦朦胧胧的天地之间。

有几只黑乎乎的小鸟如箭矢似的投向远方。

他嚼着一根草茎,久久地凝视着晚霞消失的远方,他的身后是一顶飘荡着炊烟的帐篷和一片围栏。

围栏中是一片挨挨挤挤的羊群,灰乎乎的羊群异常的安静,在七月暖和的厚重的空气中,间或传来几声小羊嗲里嗲气的叫声。

一片高高低低黄黄绿绿的草地,百灵鸟啾鸣着一耸一耸地飞入一尘不染的蓝天。草丛中一只又一只鸟窝渐次摇向远方,窝中的小鸟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唧唧喳喳地叫成一片。

一个满头卷发的藏童不知所措地在到处是张着大嘴的草地前徘徊,俄倾,他脱下藏靴,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赤脚通过这片布满鸟窝的草地。

一群一群的飞鸟在这孩子头顶上激动地尖叫起舞。

强巴一想起那个勾头缩脑的孩子的背影,他那张有棱有角的长满钢针般胡须的脸上,便会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强巴看了看表,慢慢地加快了车速。

他在州庆前办完了调动手续,就直接回他的库勒草原了。他不想凑这个热闹。借调到省上有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回过家。

前两天,他在县上给下来参加州庆的苏寒林抽了个电话,苏寒林一听说他回青宁的时间,就说要搭他的车回省城。末了,还告诉他,省报的一位叫金铃的女记者,也搭他的车一起回去。

苏寒林二十八九的人了,但至今单身一人,他有关人类的婚姻是癌细胞分裂的说法,曾让强巴心里怦然一动。苏寒林说他因此抵制婚姻。当然,谁都知道那是扯淡。但强巴发现,无论什么时候,为苏寒林张罗对象的人在火里,而他却在水里。厅里野生办的老岳认识这个苏哥们也有些年头了,老岳说什么时候碰见他,一问这事,他总是打哈哈。

苏寒林在电话里一说省报的女记者,强巴在电话里立马追问道:“啥原因,她为啥不坐州上安排的车,非要同你一齐回去?看上你了?”

“我长这么困难,你说哪个闺女,肯往这样的火炕里跳?”苏寒林又开始自个埋汰自个儿,他嘻嘻哈哈地说道。

强巴分明听见一个女声,在那一头脆脆的大喊,我愿意!

强巴心想这个姑娘一定也是个开朗活泼,喜欢插科打浑的主。

起风了,路下的沙尘如奔马般地与他的车并驾齐驱,强巴皱皱眉头,将油门一踩到底。

吉普车吼叫着翻过一道山梁,一个赭色的釉光闪闪的新城,一下子展现在强巴的眼前。

吉普车滑过达曲的大街,车轮绕过几团表皮绽裂的马粪蛋和一盘锅盔似的牛屎,停在一幢有着藏式建筑风格的楼前。

达曲镇是吉沁州州委的所在地,沿街两边都是清一色的藏式建筑,因为州庆,它们被重新粉刷一新,再加上随处可见的彩旗,达曲处处显出了一种艳俗的喜庆。

不过,这会儿的达曲在强巴看来,仿如一只已不怎么新鲜的蛋糕。其实这种喜庆,从总书记亲率的中央代表团离开达曲那天,就已经迅速褪色了。

强巴一关了油门,扭头看着州委招待所的楼门,摁摁喇叭,然后目光落在张开的双膝下那片藏袍的前襟上,撮圆嘴唇,吹出一口气,将粘在前襟上那根草茎吹去。

这是一条玄黑色的藏袍,强巴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剥下警服,穿上自己的藏袍。

自从十世班禅在省城声色俱厉地指责那些藏族干部几乎不着民族服装,忘了自个儿是个藏民开始,他就很留心这事了。当有人开始管这身警服叫“皮”的时候,强巴也实实在在地感到身上的警服,使人生出了一种疏离感。

这次回到州上办手续,他还意外地发现州上那些脸色青黑、衣衫不整的公安武警,不论汉藏,只要一“皮”在身,一个个都如匪兵甲匪兵乙似的。

一对体形修长的年青男女揹着牛津包,快步走出楼门。

强巴跳下车,迎着他们走去。

“这就是咱们省报的金铃。”苏寒林瘦削的脸颊上满是笑意,向强巴介绍那个同样是笑意盈盈的姑娘,转而又对金铃说,“这就是强巴,原来是咱们州林业局公安处的副处长,刚调省上。”

金铃忽闪着眼晴,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身穿藏袍的强巴。强巴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使她想到了猫科动物。

她们报社有个叫格桑的藏族记者几个月前发过一篇长篇通讯,从强巴几年前千里单骑,九死一生,追击并生擒十几名持枪盗猎者写起,一直写到这两年,强巴为江河源生态奔走呼号,上书国家林业部国家环保局,引起中央政府决策层关注为止。

强巴被誉为库勒草原野生动物的保护神。不过,她后来才知道这篇稿子是苏寒林策划的。格桑私下里对她说,那篇通讯,全是苏寒林的报料。她碰见苏寒林时问起这事,他说这个叫强巴的哥们,在州上的处境很艰难,州上的头,要把这个哥们往死里整。她还知道这稿子,对强巴的调动起了关键作用。

那篇长篇通讯,还配发了强巴的照片。不过,眼前的强巴比照片上的更英武,更神气。看到像强巴这样的藏族俊男,金铃有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嫁个藏民,会怎样呢?

强巴一见记者就很亲热,尤其是省报的记者,他很清楚那篇稿子救了他,稿子一发,州上的人再没把他怎么样。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有几个月不给他安排具体工作了,不仅把他晾着,还开始收集材料,打算拾掇他。

他的事见报没几天,农林厅公安处的老宁就打电话给州上,提出来要借调他到省上。但强巴一直没闹明白,那个满头羊毛卷的格桑,怎么想起来整这么篇稿子,稿子一发,他再也没见过这个格桑,去报社找过的,可格桑都不在。金铃也是省报的,又同苏寒林在一起,于是他感到亲上加亲。

“草原人民欢迎你!”强巴笑得跟一朵花似的,热情无比地将金铃的手握了握。然后他又一把握着苏寒林的手抖一抖,并拿起来调侃道,“金手指呵,你!大笔就那么一挥,四十万进账!”

苏寒林知道强巴指的是林业部和省上拨到农林厅的那笔用于打击盗猎活动的专项资金,他也是昨晚刚知道这事。写了这么多稿子有这样一个结果,多少算是一种慰藉。但他尽量掩饰着那股子高兴劲,笑道:“别啥都往我身上栽,如果喊了两嗓子就能喊来钱,那我回去后,天天到大街上扯开嗓子吼去!”

“再别瞎客气了,是咋地就咋地!”强巴向苏寒林一摆手,呲出一口白白的牙对金铃道,“这一下我们草原上的野家伙都认识苏寒林是谁了,他才是咱们省上保护野生动物的功臣!”

“别别,这几年我有许多一手材料,不都是从你这儿来的?我跟那些整个小马扎,在邮局门口坐着的那些代笔写信的人,有什么区别!”苏寒林腼腼腆腆地笑了。

他同强巴的友谊始于五年前,他下札巴的一次采访。从此,强巴就成了向他提供这方面稿子的主要来源,继而成了哥们。

“那些文章不用手写,这搭!”强巴拍拍苏寒林的心窝。

这两人的说话方式在青宁很流行,金铃不难听出这种关系是介于熟人与朋友之间,还没到真正的铁哥们的程度。不过,她清楚异族朋友能处成这样就算到顶了。

金铃故意撇撇嘴,摇头笑道:“就这么互相吹吧,你们!”

强巴苏寒林同时笑了。

“手续办完了?”苏寒林问。

强巴拍拍胸口,牛皮纸袋在胸口发出了一阵脆响。一着藏袍,腰带一扎,他便如同其他藏胞一样,啥都揣进怀里。继而他有些神色黯然地叹道:“吉沁的事业单位有大半年没发工资了,这次打击盗猎的专项资金一到,林业局的人奔走相告!”

“听说前两年你原来在的那个札巴县,把陆陆续续查缴上来的两千多张藏羚皮给卖了,两千多张啊!然后全发了工资了,有这事吗?”金铃没心没肺地问强巴。

强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这是一件让他很戳心的事,但县林业局确实有人等着这笔钱买米下锅。

金铃对苏寒林叹道:“哼,人家肯尼亚还把从盗猎者那儿缴获的成百上千公斤的象牙都给烧了呢!”

苏寒林苦笑一声,把狗屁不通的金铃推上了车。

“手续办得还算顺利?”苏寒林坐在副驾驶座上问道。

“不说也罢!”强巴不堪回首地摇摇头叹道,“求爹爹告奶奶的,像个三孙子。”

苏寒林回头对金铃说:“不论在他们县上,还是在州上,我哥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有个六七年了,起因是札巴召开县乡两级干部大会时,他们居然专门为这次大会打了十几头黄羊几十只野鸭和一头野驴会餐!我哥就告州上,州上不管,他就告省上,然后就得罪了。”

“我靠!”金铃拍了一记大腿喊叫道。

听到金铃一声“靠”,强巴向秀秀气气的金铃看了一眼。

金铃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

吉普车鸣一声笛,沙沙沙的沿着彩旗招展的仍在沉睡的大街转弯开走了。

*

远处的金银滩在湿漉漉的晨曦中显出一片青灰色。这草滩是全吉沁最美丽的牧场,因其遍地开满了白花黄花而得名金银滩。但这会儿的草滩,到处可见一片片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袋,一阵风过,有些包装袋便迎风起舞。

金银滩是这次州庆的主会场。苏寒林知道从前的历次州庆不论规模大小,主会场都设在州体育场。

州庆前,州上不仅从全州各地调来了成千上万的牛羊,撒到金银滩,还从全州各地调来上千匹清一色的白马。总书记和中央代表团一到,这上千匹白马,一会儿被人从东赶到西,一会儿又从西赶到东。总书记看到这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的壮观场面,果不其然,咧开那张阔嘴笑个不停。

州庆开始前两天,苏寒林还和金铃走到这儿散过步。

天是那样的蓝,蓝得纤尘不染,那些星星点点的黄色白色小花遍布草滩,草滩的尽头是银光闪烁的呈点连线的湖泊和绵延起伏的雪山。和川西一样,达曲人也管那些湖泊叫“海”。

几年前,他来吉沁采访时,曾独自驾车直插湖底。

湖边有或单或双或成群结队的野牦牛、野马、盘羊悠然自得地在吃草。远处有一头如岩石般地一动也不动的野牦牛,怪模怪样地陷入沉思。一匹黑色的野马,慢慢地地移动着步子,左一嘴右一嘴地卷食着墨绿色的水草,心满意足地打着响鼻。空气中,隐隐能听到草根被马从地表生生剥离时的呻吟。

一群水禽从天而降,哗哗啦啦地降落在湖面上,金色的湖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水波,向湖岸轻轻荡来。

苏寒林思谋着,这滩上那些毛茸茸的朋友,想必从头天起便已逃之夭夭。不用说,它们就在那里,那些毛茸茸的家伙在水一方。

车近了,眼前这金银滩除了那些塑料包装袋,还有数也数不清的垃圾和密密麻麻的脚印。

这些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使苏寒林想到了羊圈,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早就听强巴说,才仁有这样的一个安排,因而那天看到总书记为这草原盛世激动得张牙舞爪时,觉得这个国家所有坐高堂骑大马的人都显得可怜而又可笑。

看着现在如此不堪的金银滩,苏寒林对才仁,这个全省惟一的藏族州委书记越发反感了。

他认识才仁有些年头了,到吉沁采访,他们不止一次地在一起吃过饭喝过酒。才仁还只是一个州工业局的副书记时,苏寒林感觉人还行。但如今的才仁是八面威风牛气冲天。

苏寒林听说他在当州委副书记的时候,每一次主持州委常委会议,自始自终说藏话,在座的基本上是藏族,大家咭里咕噜一通藏话就把事情定了,然后才仁就把结果用汉话告诉一头雾水的汉族州委书记。

有一天,在一次州委常委会议上,这位南国仁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一脸严霜地告诉才仁和其他几位同样把汉话讲得溜溜的藏族常委,以后开常委会不准说藏语。结果,才仁和他的那几位追随者,就将南国仁告到省委、省政府,告到省人大、省政协、省民委,说南国仁耍大汉族主义,不准他们藏民说藏语,破坏中央的民族政策,破坏民族团结。弄得土头灰脸的南国仁逢人就说,他说的是在开州委常委会的时候,不准用藏语,没说平时不准用藏语。

苏寒林吃不准是不是因为这事,南国仁很快就被调回了省上。后来南国仁退休了,但退了休的南国仁只要逮住机会就会将自己对才仁的评价告诉每一个人:这个人害啊!

南国仁所说的“害”,有厉害奸滑凶悍之意。

汉族在吉沁这样的纯藏区就是少数民族,因而下派的汉族干部不一定能在这儿玩得转,有的副职如果尾巴夹得不紧,最后都得一个一个地走人。才仁当上吉沁的一把手后,在吉沁同他搭过手的汉族州长,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做灰孙子,要么走人。

这次州庆之所以惊天动地,总书记会亲率中央代表团前来吉沁,完全是因为才仁的缘故。

他去年随省人大代表团赴京参加全国人代会,总书记来看望少数民族代表时,他趁机与总书记有了参加这次州庆的一个约定。

现在才仁的知名度在全省的州委书记中无人可及。因为他一再自称是州五大班子的班长,所以全省上下只要提起吉沁,马上会想到这个大名鼎鼎的才班长。

强巴看看默不作声的苏寒林随口问道:“嗨,想啥着?”

苏寒林轻轻摇了摇头,以表示啥都没想。

“一只小黄狗呀,坐在大门口呀,想吃肉骨头呀!”金铃随口拖长腔调唱道,而后从包里取出一包馓子,递给苏寒林,“来,还是吃点这个吧!”

吉普车的轮胎在有些湿气的柏油路面上滑行,发出皮皮皮的粘乎声音,听了让人很放松。

苏寒林松松散散地靠在座上,吃着馓子。

强巴掏出了酒瓶递给苏寒林:“润润嗓子!”

苏寒林前几年胆囊出了点问题,有人送了他一个民间偏方,有好几个用过这方子的人,都向苏寒林包拍胸脯:“特管用!

这个方子的药引是白酒,结果是苏寒林的胆囊不见好,但酒量却日益见长。

自称是酒囊饭袋的强巴和苏寒林喝了几回酒,不是吐了,就是倒头睡了,但苏寒林基本上每次都岿然不动,所以他只要逮住苏寒林就让他喝。

苏寒林推了两次没推掉,就拧开酒瓶盖,眯缝着眼睛,浅浅地呷一口酒,笑道:“好,总书记的酒咱喝下!”

强巴金铃随即嗬嗬嗬地大笑起来。

还是这个才仁,在那次全国人代会的聚餐会上,喝掉了总书记留在他们那儿的那半杯剩酒,金铃的同事居然发回了个稿子,标题就是“总书记的酒咱喝下”。内容类似于,有这样一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都能对付。这在省上新闻圈内,一直传为笑谈。

“这个才班长和咱们总书记在这次州庆上,简直到了勾肩搭背的程度呵!”金铃笑道。

总书记在吉沁只要徒步出行,这位才班长总是和总书记肩并肩走在队伍的前列,才仁口口声声地说总书记是他才仁请来的客人,省委兰书记和回省长几次都被晾一边。

想到兰书记回省长当时那张黑脸,苏寒林微微地笑了。

“哼,整成他们家的事了,向总书记献哈达的是才班长的儿子儿媳,向总书记献花的是才班长的孙女外孙。跟总书记他们合影留念的时候,居中没有兰书记回省长的位子。弄得兰书记虎着脸对才班长说,才书记,你是不是也给我和回省长安排个位位!嚯嚯嚯,哈哈哈!”金铃边说边笑翻了过去。

苏寒林立时想到了那位被如今的藏胞称作“藏王”的列地。

这个同样也是靠“反分裂”起家的列地,在藏区强凶霸道一手遮天,他的儿子明火执仗地垄断了藏地的许多产业,甚至还欺男霸女,肆意行凶,一副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的样子,已经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但谁能把他咋样!

西方人用庄园主来比中国形形色色的省委市委县委书记,但在苏寒林看来,都不如“藏王”牛。而这个才仁,地盘虽则没有列地的大,可所作所为同那个藏王列地,几乎如出一辙。

这次州庆,他苏寒林没有收到州上的请柬。

“吉沁这儿我们说了算,我们想叫谁就叫谁,不想叫谁就不叫谁!”才仁就是这样向下打招呼的。

两个月前,许家辉同他省电台的同事到这儿采访,州委宣传部就有人对许家辉说,那个什么苏寒林,再敢来吉沁就把他的狗腿腿打折,这个怂人!州委宣传部的副部长更嘎直接对许家辉抱怨道,他苏寒林写得那些稿子是往吉沁背上捅刀子。他妈的,我们把他咋了?好吃好喝的,招待过,可他还要对我们这么个鸡巴样!

但州庆的前两天,他苏寒林还是来了,自己掏钱住店吃饭。他们不仅没动他一根毫毛,还死活把他住店的钱,退给了他。

“有些时候,才仁仗着自己是少数民族,只要装疯卖傻一下,就可以达到许多汉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一个高度。”强巴笑眯眯地说道,“我想你们唐代那个安禄山,之所以能成为安禄山,恐怕就是因为他是个胡人。”

一句“你们唐代那个安禄山”,使苏寒林对强巴生出一丝疏离,有时他几乎忘了强巴是藏胞这一回事。

苏寒林曾看到一则反映五九年“平叛”和文革十年藏区劫难的有关材料:整个藏区数以千计的僧俗知名人士,几乎都被抓进监狱,判了重刑。青南地区无数男女老幼都被军车一卡车一卡车地运到省城,在监狱门口卸车时,很多人已经昏迷过去,有的则死在了路上。

整个藏区珍藏的历朝历代的各种各样珍贵文物珠宝,浩如烟海的经典史料、传承佛教和作为藏民族文化中心的成百上千的寺庙毁于一旦,有七、八千僧侣的甘丹寺化作一片焦土,被劫后的萨迦寺的珍贵文物中有大批的贝叶经被焚,有的竟被当作烧水的燃料。

当今国际文物市场上,仅一页贝叶经,价值就达数千美元,如今仅存三本被保存在北京民族文化宫内。另有大量的历代唐卡,被拿去做了鞋垫。

苏寒林一直没敢跟强巴谈这样的话题,惟恐揭开他的创口,激起他的悲愤和怒火。不料,苏寒林同强巴一次喝酒时,聊到孔子被他们从墓中掘出,这位圣人的骨架被拴着铁链,拖着游街示众时,强巴竟说出了一桩他苏寒林闻所未闻的往事:当年已保存了五百多年的黄教祖师宗喀巴的法体也被他们肢解,零零碎碎地弃之荒山杂草之中。

苏寒林当时真他妈的想对天夸嗒一声跪下,替那些他耻于为伍,良知泯灭的汉人,向藏族同胞请罪。

强巴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藏区历朝历代所珍藏的各种各样珍贵文物珠宝被焚毁,他甚至还知道宗喀巴额上那颗下落不明的夜明珠的细节。强巴说那是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四颗珠子之一。另外那三颗分别在英国女皇的皇冠上,印度泰吉玛哈王妃墓中,还有一颗为慈禧老太后所藏。

看到苏寒林满面羞愤,强巴摆了摆他的手,大度地说,为啥说这十年文革是整个中国的一场劫难,道理就在这,不论汉藏,无一幸免哇!“

苏寒林当时听到强巴这么一说,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们并未因此对那些伤天害理的汉族决策人怀恨在心,反而还认同自己仍旧是一个中国的藏人。那些汉族右派被平反后,在政治上经济上多少都得到了些补偿。但那些在“平叛”扩大化和文革中被冤狱的藏胞,被放出来后,他们只给发了些茶砖和哈达,但这些藏胞心满意足,还连连高呼:“瓜真卿,瓜真卿,感谢共产党,感谢政府!”

一想起这个,苏寒林有点想哭。

有关汉族右派,多少年来有那么些影视作品文学作品在展示他们的苦难,虽则大多数作品写得很假,很萎琐,但毕竟因此而被世人了解并同情着,而被冤狱的藏胞,却从未被人公开提起,如同从未发生过那样完全被屏蔽掉了。

想到这里,苏寒林对强巴生出的那一丝疏离,立时烟消云散了。对着咧,“你们”,“我们”!

强巴突然减速,并连着点了点刹车。

一只黄鸭高高地扬着脖子不慌不忙地横过公路,她的身后一路纵队跟着五只毛茸茸的小鸭。

老鸭小鸭在离路边不远的草地上大步前行。

“嗨!”金铃大叫一声,“快看呐!”

强巴苏寒林看着那些摇头晃脑的小黄鸭,嗬嗬嗬的笑了。

金铃取出相机喊:“强巴老师,停一下,我去拍两张。”

“好咧!”强巴应道。

吉普车慢慢地停下来了,金铃门一开就蹿下去了,苏寒林也跳下车去。但他绕过车头时,金铃已经下了公路。

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从吉普车后面开来,车上坐了一车人,他们也是回省城的。

一个小女孩看看拍照的金铃苏寒林,指着窗外尖叫了一声,她也发现了老鸭小鸭。

面包车一脚急刹车,车里的人呼的涌下车来。

原本已经有些不安的老鸭,开始领着同样有些惊慌失措的小鸭迅速向草地深处奔跑起来,但小鸭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队形。

看到面包车上的人一齐儿冲向草地,金铃两眼放光,把相机往苏寒林怀里一塞,一转身加入了捕鸭人的行列。

苏寒林对金铃叫一声:“金铃……”

金铃理都不理,扑进草地。

“你不救给!”苏寒林回到车里指着奔逃的小鸭问强巴。

强巴摇摇头朝一个大汉呶呶嘴道:“州上水利局的副局长,今年达曲要在黑河岗建个大水库,这些人都是水利厅的,他请来参加州庆的客人,包括婆娘娃娃。州上巴结死给了,我不能。”

“不是有专家说,这个水库,是悬在达曲人头上的一把刀吗,怎么还上?”苏寒林直起身来问道。

强巴苦笑着摇摇头道:“才仁说,他就是要做给说这些屁话的人看看。”

“嚯……”苏寒林也摇头苦笑,目光投向窗外。

这时老鸭小鸭全都乱了阵脚。

一个小男孩一马当先,直奔老鸭而去。

那老鸭拍打着翅膀,连飞带奔地蹿出去老远,而小鸭们则像一只只草原鼠,飞也似的撒开脚丫四处乱钻。

一个长相斯文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边跑边对一个小男孩喊叫:“小子,再甭追大鸭子,它那是装的,你追不上的,快逮小的!”

那个小男孩心不甘愿地撇下那只一直在他前面一跷一拐,若即若离奔走着的大鸭子,转头去找蹿来蹿去的小鸭子了。

金铃的风衣忽东忽西地飘荡着,在一只小鸭子后面紧追不舍。她长声叫着:“苏寒林呵,快来帮帮我呀!”

“抓住了,我抓住了一只!”

“我也抓住了一只!”

“快快,那儿还有一只!”

草地上响起一片捕鸭的男男女女充满着惊喜的尖叫声。

苏寒林向强巴递一支烟过去,他俩抽着烟默默地注视着那些凯旋归来的男女。

小女孩欢欢喜喜跟着妈妈,她妈妈双手合拢捧着一只小鸭,小鸭子的小脑袋从指间挤出来,唧唧唧地惊叫不止。小女孩不住地用手抚摸小鸭子的小脑袋,随着大伙回到面包车里。

远处的大黄鸭不时引颈哀鸣,并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蹒跚来去。

面包车里的人将手中的小鸭子扑落扑落地放在座位上的一只纸箱里,小鸭们张着黑黑的小嘴,不住地喘息着、惊叫着、推推搡搡地在箱子的角落里挤成一窝,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一张张满心喜欢的脸。

纸箱盖在合上的一刹那,小鸭们炸了窝似的跳起身来剧烈地撞向纸箱盖。

面包车开走了,但那纸箱里卟通卟通的撞击声始终不绝于耳。

金铃面颊红红的,娇喘吁吁,拖着沉沉的步履,捧着一只黑头小鸭,满面绯红地走到车前,她用嘴唇轻轻触动着小鸭脑袋,嗲嗲地说:“多可爱的小鸭鸭呀,喜欢死了!”

小鸭拼命地躲闪着那两片满含爱意的嘴唇,惊叫不绝。

苏寒林强巴在车里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她,一言不出。

金铃跺跺湿乎乎的脚:“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咋了,你们要用这种公检法司的眼睛看我?”

苏寒林看着远处那只仍在独自徘徊的黄鸭笑道:“啥叫飞来横祸,这就是!拍什么拍?刚才人家一家一二一,一二一地尽享着天伦之乐,转眼间,就各在东西,生离死别。你金铃听说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家人’这样一句老话吗?”

强巴垂着眼睛道:“一到你们手里,这些鸭宝宝没有一只能够活得下来。爱?其实你们只是觉得好玩罢了,玩一玩,玩一把,何爱之有啊?这些个鸭宝宝死了,对人来说,一个小小的,啥也不是的玩物没了,而对那只母鸭子而言,她失去的是整个世界!”

金铃的满眼春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她看看在手里浑身战抖的小鸭子,又看看已经贴着地起飞的大黄鸭,连连说道:“我没经着诱惑,我有罪,我有罪!”

金铃脸色凝重地捧着黑头小鸭,趔趔趄趄地跑下路基。

苏寒林强巴相视一看,微微一笑。

金铃跑到草地上,她的双手刚一松,黑头小鸭从她的手掌中一下蹿了出去。

由于用力过猛,黑头小鸭撞在地上摔了个仰巴叉,但它迅速翻了个滚,跳起身来张着小小的翅膀,向前欢快地飞奔而去。但转眼间,黑头小鸭似乎失去了方向,忽东忽西地来回奔跑,使劲地叫着,叫声中充满着焦虑和惊惶。

金铃一边往回走,一边去看天上转着大圈的黄鸭。

金铃回到车里,急切地问强巴:“强巴,大鸭子在天上能看得见她的小鸭鸭吗?”

强巴看看圈子越转越小的飞鸭,朝苏寒林偷偷地眨眨眼睛,对金铃摇了摇头。

“那…这只小鸭子会死吗?”金铃问。

强巴和苏寒林同时点点头。

金铃带着哭腔长声叫道:“噢……”

突然,大黄鸭转回来,向下一个俯冲,直扑黑头小鸭而来。

金铃举着双拳,使劲地擂着强巴苏寒林的肩背:“你们骗人,叫你们骗人!

强巴苏寒林嚯嚯笑着,躲闪着。

大黄鸭引领着那只唯一的小鸭,凄凄恻恻地向草原深处走去。

天放晴了,远处的大湖由黑而蓝,无波无痕平静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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