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油路如带,穿过雪亮如云的旷野,飘飘荡荡摇向远方。四面为终年积雪所覆盖的山峰,缭绕着一片片如梦幻般的雪雾。

车一上路,强巴苏寒林金铃一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得像一座乡村小学的兵站,他们刚才就在这儿用的午饭。

那个新兵蛋子仍然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中午的时候,他们邀这个人喝两盅,就两盅,谁也没多喝,但他却醉了,哭着说着,他想家。

强巴摁摁喇叭,加档离去。苏寒林忍不住又回头向那个兵站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人还站在那儿。

苏寒林觉得这块天老地荒的高大陆,似乎有一道催人思乡的魔咒,很多内地人一到这儿,用不了多久,便会害上思乡病。即使是那些生于斯长于斯从未回过原藉的内地人,一说到自己的老家,也会为之而动容。

孤寂,显克微支笔下的那个灯塔老人,也是因为这种如海一样深广的孤寂,而怀念自己的故国。

哦……,乡愁是人世间最高贵的痛苦。

一轮泛白的圆月高高地悬在碧海般的东方的天空中,苏寒林知道一俟落日西去,暮色降临,这轮白潦潦的圆月,有时会摇身一变,变作红盈盈黄澄澄的金月亮。他眯缝着眼向挂在中天的晶光四射的银太阳瞥了一眼。

他曾不止一次地在这野天野地中看到这种日月同辉的奇观,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去年中秋,他和爹娘从老家南京奔苏州,在苏州的白马涧看到这一幕时,爹娘和周边的游客个个惊喜不已。

中秋去苏州石湖赏月和到浙江盐官观潮,爹娘已经不知唠叨了多少年了,但始终没能成行。去年他专门在中秋前请高原假回去了。本来,他想好陪爹娘去盐官的,可娘因为前年钱塘江出了怪潮,死了人,说什么都不去。而中秋苏州石湖的门票又炒到了二三百元,最后爹娘选择去了白马涧。

白马涧,是苏州近两年来新开发的一个旅游景点,那是越王勾践当年在吴国为奴养马的地方。几个月前,当地的媒体又报道在这一带的涧水中发现了生活在5、5亿年前有活恐龙之称的桃花水母。白马涧一下有点火。

看过养在水族箱里的桃花水母,爹娘就坐在涧边的茶座上等着太阳下山,他开始四处溜达溜达。

苏寒林一走到桃花水母保护区,就见两个同样是来旅游的六七十岁的老头,用一只塑料杯将涧水中的水母,一五一十地舀进他们的玻璃瓶里。周围有不少在指点江山和围观的旅游者。

那个长脸老头已经往他的玻璃瓶里舀进了百十来只贰分硬币大小的水母,那些呈线形的,几近透明的水母满满当当地在茶色的玻璃瓶里一闪一闪地上下飘浮游移,但长脸老头还在往里舀。

苏寒林尽量压低声音对长脸老头说:“你弄个几只,也就算了,一整就整一满瓶,连苏州都到不了,这些水母全得死!”

长脸老头抬头冷冷地看看苏寒林,又舀了几只,才罢手,旁边那个伛腰曲背的老头连忙将瓶盖递过去。他们将瓶盖一拧死,就把瓶子揣进横挎着的旅游包里。

“倒回去些吧,这么多水母,又盖盖,缺氧,一会儿全得死!”苏寒林清楚自己怒气冲顶,但他听见自己几乎在哀求这两个老头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管这些事的时候会有点虚。

“不会的!”伛腰曲背的老头朝苏寒林挥挥手里的长柄阳伞,同长脸老头拾级而上。

苏寒林带着求助的目光向周围的人看看,周围那些人,有的依然饶有兴趣地在看一只只在水中一张一合如落水涟漪的水母,有的则懒洋洋地走开了。

苏寒林突然看见前面拐角的大树下有个报警亭,就飞快地向那儿奔去。

苏寒林领着那个瘦骨伶仃的保安,向那两个老头走过来时,这个保安对苏寒林连说几遍,游客捉水母是没有办法的事。一听保安底气这么不足,苏寒林觉得他跟过来对了,本来他想让保安独自过来,但惟恐这个人找不到俩老头。

那两个老头在道上,又取出瓶子,朝着太阳,在看那些跃上跃下有形无形的水母,神情极为满意。

保安堵住了那个手执装满水母玻璃瓶的长脸老头,气势汹汹地对他喊叫道:“倒掉,倒掉!”

长脸老头装出一脸不知咋回事的样子,在保安粗暴的手势下,慢吞吞地走下石阶,往涧水中倒一倒,停一停,再倒一倒。伛腰曲背的老头长柄阳伞支地,神态显得有点慌张。

但那个保安狂吠一通后,没等长脸老头把水母全都倒完,就迅速离开,向远处那些坐在竹排边上的几个乡亲走去,没人事地同他们攀谈起来了。

长脸老头一看,将还剩三分之一水母的瓶子一盖,起身就走。

苏寒林想了想,一脸无奈地建议长脸老头再将瓶里的水灌满,免得水母缺氧致死。

看到长脸老头开始往瓶里的舀水。苏寒林怏怏地踱了开去。他一贯讨厌那些恶狗般的警察,但他此刻却渴望能碰到个把恶警。

前面路边有一块介绍桃花水母的牌子,苏寒林站在那,仔细地看了起来。他认为那事就算过了。

忽然,他听见那个走过来的驼背老头满含带着几分鄙夷,对身边长脸老头说:“一开始,我还当他是这儿的工作人员,操,一个奸细!”

苏寒林过了一小会,才明白驼背老头骂的那个奸细,就是他。他胸口一闷,抬头向那两个老头看去。

驼背老头突然发现了苏寒林,他一愣,随即眼珠一瞪,狞笑道:“这干你啥事,你领到赏金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几个子,去买根骨头吃吃!”

苏寒林看着这个驼背老头夹着他的伞,从屁股后面的兜里掏出一只钱夹,在他眼前抖了又抖,不觉气血攻心,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个驼背老头了。

“要你来管!都像你这样,这个国家就没有贪官污吏了!”驼背老头一手抖动钱夹,一手举着伞,向苏寒林的门面指指戳戳道。

如果驼背老头再年青个十来岁,苏寒林就一把夺过他的伞折成几截,然后再搧他。但面对一个六七十岁的无赖老头,苏寒林实在无法可施。围观的人虽然也有对驼背老头一脸不屑,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苏寒林说话。

苏寒林知道这个中秋节算毁了。他脑子全乱了,真的不知说什么才好了。他仿如一个理曲辞穷之人,面孔通红,张口结舌。

“为老不尊的东西经!”忽然间,苏寒林听到身后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这声音熟透了。

苏寒林慢慢转过头去。

爹娘双双出手将他拖到一边,而后合在一处,同驼背老头开始口舌混战。

“你这德性,一看年青的时候就不是个东西!”面孔通红的娘这样说。

“好好,你年青的时候是个东西,行了吧!”驼背老头回道。

爹则一步戳在驼背老头和始终想开口,但一直插不进来的长脸老头面前,竟然破口大骂开了:“你们两只老甲鱼,别在这丢人显眼了!”

“有只卵啊,这就丢人显眼了?几只水母,不捞也要死的呀,凶你娘只瘟屄!”驼背老头和长脸老头且战且退。

“你个人渣,自家错了,还敢骂人!”爹青筋暴涨要冲过去,被人拦下。

“一把年纪活在狗身上!”娘气急败坏地冲那两个加快脚步逃走的老头高喊道。

虽说爹娘最终赢得了这场舌战,但在有些人眼里,他们张牙舞爪的劲道,似乎显得特别粗鲁而又丑陋。爹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越发生气,最后甚至还迁怒于他,嫌他多管这档子闲事,惹得大家生出一包气来。

爹娘再也没有赏月的兴致了,三个人脸色铁青地打道回府了。

在这场舌战中,苏寒林自始自终没有发泄机会,再加上驼背老头的伞尖几次都快戳到他的脸上,但他居然跟傻了一样,一直没有作出应当作出的反应。在车上,他想想自己简直窝囊透了。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炸了。

娘在车上看到他一直气鼓鼓的样子,就光火了,她告诉他:“没有这样的承受能力,以后就不要再管这种事了!”

“操!”苏寒林对着挂在中天的晶光四射的银太阳暗暗地骂道。接着两只手开始忙乎,掏出烟和打火机,点着一支,递给强巴。他摇下窗,猛吸了两口,想对强巴和金铃说说这事。

金铃目不转睛看着窗外,她抽抽鼻子,转过脸来朝强巴苏寒林说:“两只烟囱!”

苏寒林忽然觉得没劲了,失去了说白马涧这件破事的兴致。他用力地喷出一口烟去,摘下烟,回脸问道:“没事吧,你?”

“没事。我妈怀我的时候,有一嗜好,闻烟屁股。所以,我喜欢闻烟味,我还喜欢闻汽油味呢!”金铃抽抽鼻子,微微一笑。

“藏羚!”强巴忽然轻呼一声。

十几头藏羚如魂灵般地朝着公路轻飘而来,公羚羊的如戟长角划开轻纱般的薄雾,一耸一耸的向前推进着。

苏寒林和金铃的脑袋刷的转向荒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荒原的精灵。

那些步态矫健的想横穿公路的藏羚越来越近了,但它们看到横在前途的那辆风驰电掣而来的车子,慢慢地停下步来,犹豫不决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便开始在原地左右徘徊。

强巴卟的一声将半截烟吐出窗外,开始掏枪。

“你这是作甚?”金铃瞪大眼睛问强巴。

强巴双手脱开方向盘,将子弹上膛,一本正经地对金铃道:“想吃手抓了。”

“你,不会吧?”金铃大惊,猛推苏寒林,“这不是真的吧!”

强巴对准那几只藏羚的上空,连开了几枪。

枪声惊起了路边一蓬蓬茅草中的一群沙鸡,沙鸡扑愣愣地扎向天空。那群藏羚高高地一跃而起,眨眼功夫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一天到晚耍我,还以为你真要开杀戒呢!”金铃用小拳头轻叩强巴肩背。

“我得让它们知道,不管是开着还是停下的车都是危险的。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世上,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强巴收了枪。

苏寒林深深地叹了口气。是的,这世上,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野生动物是人类的朋友,是这个世界最虚伪的一句话。

前年库托县发生口蹄疫,他们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头。他在现场看着那些眼神纯净,对人类充满着信任的成百上千的牛马羊走进栅栏,被射杀而后焚烧的场面,看到他们动用机枪自动步枪扑杀方圆十多公里内的野牛野羊时,他对人类很绝望。

一溜高低不同的山峰雪线下有一片莽莽苍苍的松林,而雪山的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草原,离路边不远的草地上有一顶黑色的帐篷。一个威武雄壮的牧羊人笔直地走向羊圈,打开栅栏,一群出圈的羊群立即欢蹦乱跳地撒满了周围的草地。

“怎么中午了,还把羊关在圈里?”金铃问强巴。

“羊毛剪子咔嚓嚓。”强巴看着帐篷旁边的羊毛堆说。

一个有着身孕的年青藏族妇人和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走出帐篷,一只硕大的黑红色的藏獒摇头摆尾地站起来,跟着女主人晃晃悠悠地向准备跨上马背去挡羊的牧人走去。

“想过这种日子吗?”苏寒林看着那个手脚麻利的高个牧人,一翻身,上了他的黑色坐骑。

强巴金铃同时点点头。

“这个男人不是藏族。”强巴面向那个高个牧人说道。

“何以见得?”苏寒林向那个浓眉大眼、皮肤黑红的牧民仔细地看了一眼,觉得对方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藏民没有丝毫区别。

那牧民朝缓缓驶过的这辆有着公安牌照的警车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目光显得十分锐利,黑洞洞的,有些深不可测的样子,他向妻女一挥手,便催马而去。

“看他走路和骑马的姿势,不是草原上的人。”强巴道。

“啊罗!”金铃向年青藏族妇人和小女孩招呼。

年青藏族妇人也向金铃挥手致意,但那牧人却召唤了一声牧羊犬,始终没有回头。

苏寒林从那牧羊人刚才一掠而过的目光中找到了强巴所说的不是藏族的味道,那眼神忧郁而又激愤,还充满着戒备。

苏寒林突然想起那一年,他在四川青海交界的一座老林边,遇到了一家藏族人家。那几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藏族老人古嘉赛为他女儿招的一个汉族女婿,就是这种眼神。

那个女婿起先只是古嘉赛家的帮工,苏寒林与这个也有了个藏族名字的女婿一接触,就觉得这个人有事,他对任何问题都含糊其词。苏寒林问他老家在哪,他的回答竟是陕甘宁边区。

苏寒林同县上给他派下的随行翻译热贡交换过看法,热贡也这么看。不料,那个女婿当晚便抛下了他十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女儿骑马逃走了。几天以后,待他采访结束,回到县上,听说古嘉赛的女婿被抓了。古嘉赛的这个女婿,十多年前在甘肃老家聚众斗殴,连杀三人。

看到古嘉赛的女儿拖儿带女地赶到县城,默默地坐在县看守所门外的地上,等着面见自己丈夫的情形,苏寒林觉得自己真他妈的作孽。

苏寒林目送着那个高大威猛的牧羊人走向草原的深处。

强巴开始加速,吉普车轻快地向前飞驰而去。

*

窗外是查库草原,一道与电线杆并驾齐驱的网围栏,如万里长城,沿着高低起伏的草原奔向一道道土坡山梁。那些纵横交错的草场网围栏,使人想到那些老电影中的敌占区。

“被切割成条条块块的草原,如今是毫无诗意可言了,成了一堆杂碎。”金铃瞥了一眼苏寒林叹道。

几年前,苏寒林就发过有关新疆青海西藏内蒙古漠视野生动物的生命,全面推开草原网围栏的稿子。

草原网围栏的问题,哪里只是草原有无诗意的问题!草原网围栏意味着,中国的食草珍稀野生动物将生活在这“保留地”里。因为网围栏的局限,它们的遗传基因不能得以正常交流,种群结构和数量都会因此而遭殃,仅存的种群,也将因近亲繁殖而日趋退化,抗病能力和生存能力日渐降低。而且这些草食野生动物一向以高速飞奔逃生,来躲避盗猎者和天敌的追杀,但因网围栏的阻隔,它们将厄运难逃。

另外,为人所占据的网围栏草场,大都为优质牧草草场,那些食草珍稀野生动物,被控制在植株稀疏,盖度较低的贫瘠草地内,它们因食不裹腹,营养不良,甚至在发情期不发情,雌性野生动物的空胎率大幅度提高,它们的繁殖受到了灾难性的影响。

草原网围栏守护的仅仅是人类自身的生命家园!

本来这是一个以谁为中心的问题,完全可以讨论,但省畜牧厅率先发难,不仅组织文章反击,而且将他告到了中宣部,因为他攻击了与土地承包具有同等重要意义的草场承包,干扰中央有关这个问题的大政方针。

最后他们居然又以声誉损害的名义,一纸诉状将他告到法院。虽说他们也清清楚楚,问题没那么严重,这种官司也很无聊,但用他们的话来说,是要杀杀他的“反革命嚣张气焰”。

后来经总社调停,他写了篇草原网围栏在冬春雪灾频发的青藏高原,抗灾保畜发挥积极作用的正面报道,他们就撤诉了,但这事弄得他很是疲惫,特别屈辱。

那会金铃还在外地读大学呢,强巴显然也不清楚,不过,他没有兴趣再说这事了,只是闭起眼睛,头搁在靠背上,接着金铃的话,幽幽地说出三个字:“煞风景。”

一起坐小车出远门,车上的人似乎都有义务说点儿什么,来调节一下气氛,解解寂寞。彼此说话也无须承上启下,一件事,一件事,拉出来就是,谁也不介意是否刻意。

强巴一脸严肃,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开口道:“说到煞风景,我讲个事儿,听来的。”

*

……一条沙石公路在一片金黄色的沙漠中穿行。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卡车扬着沙尘驶来,毛胡子司机的脸上热汗涔涔的,他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咕咚咕咚的喝了两口水。

突然,他无精打采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远处布满鱼鳞纹的小沙丘下有一点红晕,跃入了毛胡子司机的眼帘。

车子慢慢地向前滑行了一段,司机停下车来,跳下驾驶室,踢踢沓沓地向那沙丘走去。

一朵粉红色的小花,在单调的叫人睡去的沙地上,在火辣辣的骄阳下颤颤巍巍地盛开着。

毛胡子司机提提裤管,蹲下身来,粗砺的大脸上,隐隐约约透着一抹温存,凝神屏气地看着这朵有着五瓣花瓣的小花和布满茸毛的茎叶,满眼的惊奇。

忽然,他返身向车子跑去,取出水壶又颠颠地奔回来,他的喉结来回蹿动着,小心翼翼地将水浇在小花的四周。

那朵小花在微风中羞羞答答地挺直了她的腰枝。

毛胡子一脸舒展地凝视着这朵粉嘟嘟的小花,久久不肯离去。

从那天起,这个毛胡子师傅只要路过这儿都会给这朵小花浇水。从此,这一段叫人打瞌睡的路程,对他来说变得非常愉快。后来又有几个司机,也像毛胡子师傅那样,也来给这朵小花浇水,他们水壶里最后的那点水,总是给这朵不知名的小花留着的。

有一天,毛胡子师傅又来了。

毛胡子摇摇水壶,听到里头咕咚咕咚的水声,他很快活。忽然,他的目光变得茫然起来,他左右一看才迟疑地把车停了下来。

他拿着水壶急急忙忙地向前奔去。

有几分枯焦的茎叶上留着一个掐口,花没了!

毛胡子酸楚地站在花茎前,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嘘出一口气:他-妈-的!

“操他娘!”苏寒林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金铃头一次听见苏寒林说粗话,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去告阿姨,你说粗话!”

“嘿,小时候,我们家隔壁还真有这么个小女孩,动不动就是这话。”苏寒林来劲了,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最近老是想起那个只知道乳名的发小。他拿捏着嗓子学道,“‘我要告阿姨,你说粗话!’每次还真告,这中间一直哄着哄着,以为没事了,闹最后还是给告了。而且每回我被咱妈拧嘴后,她就会被我骗到我们院的那个废品仓库边上抽一顿,可下回,还这样,死不悔改。”

“后来呢?”金铃迫不急待地追问道,“你那个青梅竹马如今安在哉!”

苏寒林沉吟了一晌,还未来得及作答。强巴回过脸来,抽抽鼻子道:“怎么有一种一碟子酸白菜的感觉?”

金铃抡起拳头擂强巴的肩,强巴大笑。

“内调了,我刚要读小学的时候她就随她父母一起回内地老家了。她父母和我爹娘一样,都是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到的西藏,关系特铁,我比她大个两岁。”苏寒林也笑道,“现在想想好玩还是好玩的,这个妹子后来发展到啥都告,不仅是粗话,啥屁事都捅,告完后就在一边呆着,等我爹娘收拾我,至少给个毛栗子吃吃,她才满意而归。但有一回,她告了我娘,我娘可能觉得那事不够级别,小事一桩,我也记不得是啥事了,反正用不着大刑伺候,说我两句就作罢了。她一看,就去告我爹,我爹敷衍了她一下,也没管。她那会小脑袋刚刚高过桌子,一直扒着桌子等着,但过了老半天,也没见动静,她就眨巴眨巴眼睛问我爹,叔叔,你咋不打他呀?嚯嚯!

“一个非常漂亮的妹子,但那会她是我的痛,一根肉中刺。那时候,我想这人间,要是没有这个长舌妇,我的生活就会立刻变了样。可这个女孩真的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后,有相当一段时间里,我特失落。有一阵子,用得着用不着,我都骂脏话,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但身边少了这么个人,有时就觉得特别没劲。当初,一旦豁出去了,开口骂人时有一种暴发力,震摄力,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壮,都没了,找不到感觉了。

“有一次,我冲着一个路人来一句,‘你这狗日的!’什么也不为,只觉得这句粗口,特牛特狂,结果被人打得满脸桃花开。一路上,我边哭边想,如果那个该死的长舌妇还在,至少可以免遭这顿毒打,因为我会心存忌惮的,一般情况,逼急了才骂人。所以,那一刻,我特想念那个对我搞‘舆论监论’的长舌妇。

金铃涩涩地一笑:“一往情深呵,你今天是不打自招。”

强巴接过苏寒林点好的烟,抽一口道:“又一碟子!”

金铃嗔道:“词汇贫乏!”

“这世上哪一个人没有‘一个同桌的你’,在一起编织童话,或者被童话编织?你金铃就没有?”苏寒林回过脸来问金铃。

金铃认真地想想,对苏寒林点点头。

她记得有这样一个小男生,从幼儿园一直到初中,从拖着鼻涕,就开始偷偷摸摸地看她,弄得她有时跟醉酒了似的。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但有一天,他们在街上拍面相遇,竟然双方只是对视了一会,便擦肩而过。

“后面再也没有什么故事了?既然两家大人的关系,用你的话来说特铁。这也是金铃要问的,是吧,金铃!”强巴扭头一问。

“少拿我说事,你有好奇心,就有好奇心呗!”金铃噘噘嘴。

其实那个发小一家一内调,通了两封信,就断了音讯,娘后来试着联系过,都没能续上。可苏寒林故作正色道:“不说了,就此打住,啥都说了,就一点神秘感都没了,这样益发就没有吸引力了,是吧,金铃!”

“真正活见鬼,有完没完!你们俩今天是要合起伙来欺负本姑娘?”金铃拍一记坐垫,对苏寒林翘起拇指食指作扣扳机状,“啪啪…啪啪啪!”

“谋杀亲夫!”苏寒林话一出口,自知失言了,就乱笑开了。

“苏寒林,你说谋杀什么?”金铃连连拍打苏寒林的肩胛。

“亲夫!”强巴一脸惟恐天下不乱的神情。

“那一回去,咱们就去扯发票子,强巴作证,你可不许耍赖!”金铃拉下脸来,故作严肃地说道。

苏寒林笑得嘎嘎的。

“不成,回去就去扯发票子,那不便宜他苏寒林了,先亮银子!”强巴捅捅苏寒林。

“啥都不要,有张床就成。”金铃抱臂向后一靠。

强巴听到金铃这话,心里有点不忍了,苏寒林也是一脸尴尬。但苏寒林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作可怜状道:“妈妈,我听话。”

金铃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苏寒林同她讲过,记者站上的同事老袁就住他对门,老袁的媳妇小青,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大夫。一日,这小青贴了一脸黄瓜片美容,被一直埋头在地板上玩耍的小儿子看到,小儿子立即颤声道:“妈妈,我听话。”

强巴不知道金铃笑什么,但他知道苏寒林不喜欢这样口无遮拦的女孩。上车没多久,他就发现金铃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现在因为这句话,他更认定这两人没戏了。

海拔由四千多米,降到二千多米,气温一路上扬。强巴半褪下藏袍,看看刹车表上的气压,关掉了油门,熄火让车溜下山岗。

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车子,令苏寒林心里非常受用。他一提腿,双膝抵在工具箱上,就克服了前倾的引力,而金铃则十分用力,两手紧把着强巴的驾驶座的两侧,抵住,尽力后靠。

“你辛苦了!”看着金铃,苏寒林想起这句话,笑了。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记者站的老张,这次在州上与他同住一室。前一天,金铃闯进了他的房间,老张正哼哼唧唧地在全力以赴地出恭。卫生间的门,恰巧半开半闭,被金铃逮个正着,但这个妮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口笑道:“你辛苦了!”

金铃叱道:“干什么,干什么,这么一脸坏笑?”

苏寒林笑道:“你火眼金睛?哼,笑了就笑了,我怎么就一脸坏笑了?”

苏寒林嘴硬,心里却对金铃佩服得紧,她常常这么明察秋毫。

金铃叫唤道:“快快从实招来,笑什么笑,否则咬了!”

“看你现在…现在这么辛苦,就想起老张那档子事了!”苏寒林想到老张血红的尴尬面孔,笑得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金铃立即也放声大笑起来。

全神贯注在驾车的强巴,头一动不动地问道:“咋回事?”

苏寒林笑着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强巴。

“金铃呵,你肯定是你们报社的活宝!不过你金铃要是再牛皮一点的话,应当过去握个手,一般情况,向人道辛苦的时候,都握手!”强巴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错看你了,强巴,你比我还害哩!”金铃想着被握手的老张目瞪口呆的样子,头仰在靠背上,笑得嘎嘎的。

“哼,原本受窘的还应当包括她自己!”苏寒林心想。

一度,他以为他喜欢那类敢怒敢骂敢恨敢爱的女性,但现在他愈来愈吃不准了。

车速渐渐地愈来愈快了,满耳朵都是呼呼的风声,独自一个人还在笑的金铃,慢慢地止住了笑。

山岗下有两条V字形的分别向东边和北边延伸开去的沙石公路,金铃指指那条直通山峦起伏的飘着朵朵白云的向天而去公路,问道:“这条路到哪?”

苏寒林接嘴道:“坂北,还是吉沁地界。那个地方有点意思,有森林草原雪山湖泊,也有戈壁沙漠。可以说青藏高原上应当有的地貌,它都有。”

坂北地处吉沁的大坂山以北,是青藏高原动植物资源非常丰富的一个地区,苏寒林很喜欢那个地方,为了猎隼的事,他前两年连续去过好几趟。

“下次就跟你去坂北。去坂北都得从这儿走?”金铃问。

“省城有一条直通坂北的路,有个一天的路程。从这儿到坂北,小车大约走个五六个钟头。当这么几年记者,连自己脚下这两亩三分地都没整清楚。”苏寒林对金铃奚落道,“学习差呵!”

“不错。”强巴点头道。

“行了行了,就你们敬业!”金铃看看窗外对强巴笑道,“吉沁真牛皮,十多万平方公里,差不多顶一个江苏浙江了。怪不得才仁不肯到畜牧厅去当厅长。”

“是的,吉沁是他的土围子。哪天他要是发起火来,跺跺脚,吉沁就得抖三抖。”强巴点头道。

前面路边的一片开阔地上停了两辆载重卡车,像仿真物似的在携着尘沙的风中若隐若现。

坐车久了,苏寒林觉得有时候看东西,失真得厉害。

远处的草山上,一个个尘土满面的采掘者,提着小布袋勾着脑袋寻寻觅觅。一个尕老汉一只手指粗短皴裂的大手,拨去地表土,掘开草皮,挖出了一根冬虫夏草。

这时前面出现了一条沙石公路,沙石路在前方舒缓地转了个弯,然后紧赶几步,一路直插天际。

沙石公路上一挂挂满载着淘金者的手扶拖拉机冒着浓重的黑烟在荒原中颠簸前行,最后一辆超载的手扶拖拉机车兜的后屁股上吊着的一只铁皮桶磕磕碰碰地发出一阵阵碎响。

“奶奶的!只要有钱就有关系,只要有关系,采金证就能办下。”强巴一声长叹。他一脚油门,吉普车大吼一声,蹿了出去。

车剧烈地大颠两下,金铃的头一下撞在了车顶上,接着又来了一下,她两手紧抓着前面的椅背呻吟道:“他姥姥的!”

苏寒林目送手扶拖拉机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吉沁的札巴和坂北的冶铜业采金业始于清代,但那会儿只是小打小闹,布不成阵,可到了八九十年代,大批开矿者淘金者蜂拥而来,将大片大片的山地河谷,挖得千疮百孔,那儿的植被已荡然无存。札巴县上这两年连续进了两艘采金船,采金船沿托卡河谷两侧顺流而下,掘地三尺,河谷两岸方圆数里内,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原有的草坡草地完完全全地成了一片沙砾地。苏寒林也写过稿子,但你写你的稿子,他采他的金,丝毫不受任何影响。

札巴县委的徐书记在公开场合说:“站住说话不腰痛,不采金,全县的财政吃什么?采金是札巴的支柱产业,百分之七十的地方财政收入都从这儿来!再说,两艘采金船贷款几千万,让那个叫什么苏寒林的屌记者来还?哼,听见兔子叫,就不种豆子啦!管球子,就这么整给。”

札巴县委县政府还为此联合行文至省人大常委会省委宣传部告了苏寒林一状,说他严重损害了对外开放的札巴形像,破坏和干扰了札巴改革开放的大局。如果不是札巴的一个私营金矿垮塌,死了几个沙娃,他们还不知道要怎样纠缠下去才算完呢!

苏寒林前几个月,不仅写了札巴金矿矿难的稿子,还一头扎下去,把吉沁周边的私营金矿都摸了摸底,一下子又挖出了几起被瞒报的累计死伤十几个沙娃的矿难事故。稿子一发,就此还牵扯出了一起受贿大案。一个月前,省公安厅的一个姓顾的副厅长为此自杀身亡,好几个发生矿难的私营金矿的采金证都是通过这个副厅长的路子批的。

“再别说采金了,就说盗猎吧!多少年来,一律是以罚代刑,你在咱们省上干了这么多年的记者,判过几个呵?一部‘野生动物保护法’,在这儿有时跟擦屁股纸似的。”强巴冷笑道。

“哼,就这样好多稿子还不让见报。”金铃转而又对苏寒林说,“记得那次想跟你去采访猎杀野牦牛那个案子。我去我们主任那儿吱一声,他连看都没看我就问,‘移交法院了没?’,我知道他对这类稿子没有兴趣,以为他问的是时效,就说,‘大概还没!’。我们主任马上说,‘法院都还没接这个案子,咱们瞎掺和干嘛?”我一看没戏,连忙又说,’不过,好像听说法院马上就接这个案子,正移交呢!‘你们猜他最后咋说?’法院既然已经要接这个案子,那咱们干嘛还要掺和?‘嗬嗬嗬!“

“哼,有时又什么都想管,但什么都管不了,一个连自己官员的嘴官员的腿官员的球,都管不住的政府,它还能管得住什么?”苏寒林这样想,但他没这样说,嘘了口气叹道,“我们的姜文超前几天也打招呼了,这类稿子也要尽量少发了,整天血雨腥风的。省上有人说了,有关国际组织每年给咱们捐过来百十来万,一老发这种稿子,再没法跟人家打交道了,咋交代呀!最关键的是,他们认为,这种血乎啦啦的稿子确实有损一个省的形像,影响投资环境。现在凡是曝光的东西,不论是那方面的稿子,必定都要和这两点沾边,动则得咎!”

强巴接嘴道:“那次你的稿子还没发,桑杰副州长就已经托人捎话给我,‘告老强巴,再别这么整,一天跑省上去说这些破事,弄得我们工作很被动,好像我们吉沁几大班子,都是吃干饭的!要是你强巴觉得吉沁这座庙小,容不下你,你马上打报告,走人!你,苏哥们,如果不是中央新闻单位的,也不敢造次,撑死了,也顶多在内参上捅捅。哼,有多少人能知道青藏高原腹地的动植物资源,还有生态环境正遭受着这样的破坏?”

“青藏高原千百万年来才形成的这种生态环境是何等的脆弱,一旦遭到破坏,啥时候才能恢复得了哇!”金铃一脸真诚地叹道,“1962年,一本《寂静的春天》曾经在世界范围内唤起了多少民众的环保意识和政府的积极响应。记得前些年,110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曾共同呼吁:‘人与自然正处于迎头相撞的险境,人类的活动为环境的资源带来无可逆转的伤害——人类必须彻底改变管理地球与生命的方式,才能逃过未来的苦难。’但我们依然是穿新鞋走老路,仅仅还只是停留在标语口号这个层面上,光说不练。这个国家到底咋了!”

苏寒林沉默了,他的眼睛暗淡了下来。写了稿子又咋样?这些年他的这类稿子年年都被评为省部级的好新闻一等奖,但藏羚继续被大批猎杀,矿产资源仍在滥采滥挖,草原依然在退化沙化。

“我们报社现在对这一类稿子,卡得可严了,即使一审过了,二审就会被毙掉的,不用说是三审了。”金铃对强巴叹道,“国内所有的新闻单位都是所谓的三级审稿制,编辑、部门负责人、总编辑,甭说整篇稿子了,甭说几句出格的话了,就是对稍许敏感一点的字词,也将是格杀勿论。有时甚至你还不知道咋回事呢,因为稿子的事,你就完了。”

于是金铃开始对强巴说她们报社马副总编的事。

苏寒林大致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他已愤怒了很久。这位马副总编惨淡经营了很多年,终于从一个副刊编辑慢慢地爬到了副总编辑的位置。但前一段时间,他签发了一则图片新闻,片子还是县上一个通讯员拍的。

一个加拿大魁北克人,如白求恩那样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一杆子插到铁卜加草原,在一个帐篷小学为藏族孩子义务教习三年法文,在格桑花盛开之际,他要走了,他拥着那一堆法语说得溜溜的藏族孩子,涕泪涟涟告别的场面被那个通讯员拍了下来。这位把副总编辑的位置刚刚捂热的哥们,对那位魁北克人的背景一无所知,于是便签发了那张图片。接着他就被一撸到底,哪来哪去。仅仅因为那个魁北克人,回加拿大后发表了支持藏独的言论。

苏寒林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味。

强巴瞥了苏寒林一眼,这人常常会突然之间沉默下来,然后半天再不吭气,弄得人挺没劲的。

藏独,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儿,因为那是与虎谋皮。对此,强巴很清醒。他一直鄙视憎恶那些“反分裂”的藏族高官,他们几乎都是那个利益集团的一分子,他们之所以拒绝达赖喇嘛回到他的故土,纯粹出自于他们对自己的利益考虑,达赖喇嘛回来后,他们就再没有什么戏唱了。但同属于这个利益集团的才仁居然与他们反其道而行之。这次回州上,强巴碰到了他一哥们,这哥们对他说,才仁前一段时间,暗中让州公安局的山丹局长转道印度,去达兰萨拉拜见了达赖喇嘛。

强巴很清楚,这个有奶便是娘的才仁之所以这样做,与藏独无关,才仁这是投机,他只是为达赖喇嘛有朝一日重回西藏,给自己留条退路。自从达赖喇嘛的兄长一九七九年回来过之后,达赖喇嘛要回来的消息在藏区传了很多年。强巴知道才仁这样做,如果让省上让北京知道了,就够这蠢货喝一壶的了。

哼,如果有人把这事捅上去,那么还会有这样一次让这个蠢货风头出足的州庆吗?但知情者中的藏民,即便是同才仁势不两立的,没一个会充当告密者。不过,强巴在想,要是才仁的对头这么做,为了撬掉对方,才仁到是做得出来的,这是可以确定的。

“嗳,强巴,你对前两年把诺贝尔和平奖给达赖,有什么说法?”金铃突然开口这样问。她看看苏寒林,又看看强巴,叽叽呱呱地说道,“我一直闹不明白,和平奖跟达赖有啥关系?独立啥呀,独立!在他的治下,不是也有过点天灯剥头皮抽大筋的事吗?”

强巴摇摇头,他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

苏寒林隐隐然对金铃有几分恼火了,他口气很冲地回脸说道:“咱们关起门来说一句,其实‘藏独’的理由很充足。你金铃有所不知,近代的西藏葛厦政府除了没有外交部,主权国家应该有的一切他都一应俱全。藏民去尼泊尔印度他们是免签的,转道其他国家也是一路绿灯的。没有外交部,也并非表明西藏就没有外交事务了。所以欧美人用”入侵“指代中共的”平叛“,也是不无道理的。至于藏人处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的什么阶段,那是藏胞自己的事情,用贵党一贯的说法,西藏人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他们自己愿意!一说到农奴制,咱们言必剥皮抽筋,点天灯一类的酷刑,一些藏族同胞与我说到这事的时候,几乎是众口一辞,他们说,在很多情况下,受刑者都是藏族人渣。从古至今汉人就不用酷刑?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在中国汉人那儿有多少年历史了?还有,请君入瓮之类……”

“贵党?”金铃笑了,她不是中共党员,苏寒林也知道。

“诺贝尔和平奖嘛?”强巴突然闷吼吼地开腔道,“如果达赖活佛也像当年毛老人家一样,号召全藏区的藏族同胞: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是历史不可阻挡的潮流!会咋样?”

“那就血流成河,尸骸遍地。”金铃回道。

“如果达赖活佛因为企求西藏独立,号召全藏区的藏族,以暴力对抗,而导致生灵涂炭,那他也就不再是一个有好仁之德,以苍生为念的高僧大德了!”强巴愤愤地瞥了一眼金铃,提高了嗓门道,“那是不庸置疑的,达赖活佛,他过去现在将来,都是西藏的甘地!”

苏寒林肃然起敬地看着强巴,但他马上又想到了当年印度的宗主国如果是大日本帝国而不是英国人,那么当年的印度还会有甘地和风靡一时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吗?不过,苏寒林还是万分地希望达赖活佛和他的流亡政府,不要改弦更张,把藏传佛教变成伊斯兰原教旨主义。那样一来,他们将彻底断送整个西藏。

金铃沉吟一晌,低声道,“明白了,是得授给他和平奖!”

“明白就好!”苏寒林给强巴和自己点了支烟,他狠狠地抽了一口道,“四九年后,在全国范围内有过若干次‘灭佛运动’,川滇甘南青海西藏的藏区毫无例外。尤其是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六年,他们几乎将藏区寺院的活佛僧人,一网打尽。不知你们听说过青海湖西边那座监狱的那个活佛的事不?”

强巴金铃都摇摇头。

“那些活佛的信徒,闻讯聚集到关押这些活佛的各个监狱的四面八方,不管监狱当局怎么喊叫,他们扶老携幼,一批一批地磕着长头,向监狱走去。枪响了,许多人倒下了。但他们仍然冒着枪林弹雨,前赴后继……”苏寒林的眼睛红了,每回一想起这事他就这样。

“阿居阿古!”强巴的心一阵大痛,他一脚油门,吉普车攒足劲吼叫着颠簸而去。

“一个已经调回内地的叫杨志军的作家,曾经把这些事,写进过他的书里。”苏寒林话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烟气,“那本书的书名,叫《江河源隐秘春秋》,书中的活佛看着信徒一批一批倒在血泊中,便咬舌自尽了。”

金铃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噢……”

“许许多多的藏人一生一世,终身的念想,只想向他们的精神之父磕个头,受到他的祝福。但一个关在北京,一个去了印度。于是,有许多藏人和他们的孩子,不惜翻越喜玛拉雅雪山,去印度朝觐他们的父亲。”苏寒林浑身的血涨潮一样向上升起,他歪斜着脖子,低下了头,“但是这些年来,又有多少藏人和他们的孩子,在边境被射杀,像射杀藏羚那样……”

突然,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种不祥的啸声,强巴抹去眼里注满了的泪水,将车刹停到路边,示意苏寒林金铃都摇上车窗。

这时,地平线上已拉起来一道狰狞的大幕,大幕很快地堆砌成墙,无声无息地向前平推过来。

风呼的一声,将整个车体轻轻地一掀,沙粒随即如霰弹似的敲击着车身,车内刹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紧接着,黑风敝日,声响如雷,沙尘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周边一派汪洋都不见。

金铃一声惊叫,伏下身。

强巴重重地叹了口气,也埋下头去。

苏寒林紧紧地闭起了眼睛,但他的眼前真切地出现了一组镜头:狂风沙尘掠过一艘艘采金船和寸草不生的沙砾地,掠过长着稀稀疏疏的小草的黑土滩和彻底沙化了的草原;掠过一个一个新月形沙丘,掠过了那些扶老携幼,前赴后继,一批一批地磕着长头向监狱走去的藏胞……,掠过了那些双手合十,在撕裂天空的枪声中,倒在冰天雪地中的一个一个藏胞。

狂风扬起更加浓烈的沙尘,遮天敝日地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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