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路皮毛杂货市场在一条土头灰脸的小街上,街两边几乎都是小饭馆,而且基本上都是回民饭馆,煎炸烹炒,火光熊熊,一街的腥膻气。

原籍广东的许家辉说过,他的母亲有一年来看他,路过这条街,边走边吐,呕了一路。

这会儿,走在这条街上,苏寒林也不由得有些喉头发紧。

一个身着光板羊皮袄的藏族汉子,拖拖拉拉地领着他的妻儿老小,走到一家热气腾腾的清真小饭馆门前。他站在乌浊浊的深绿色的店幡下,大喇喇地从怀里掏出油乎乎的一叠大票子,自以为俏皮地张开双臂,一个“巴扎嗨”,热热地将一家人往店里让。

小饭馆里走出一个满脸虬髯的店主,乜着眼,如同打发叫花子似的,向这群身姿谦恭地走过来的藏人连连甩手,让他们走开。

那个满心欢喜的藏族汉子,看着这个满脸虬髯的店主,兀自一惊,一双混浊的眼睛中,立时充满了自惭形秽的神情。他仍然平举着手里的票子,木木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才领着他的家人,移向另一家挂着“大肉饭馆”幌子的汉民饭馆。

看着他们缓慢僵直的步子,苏寒林感到胸口一阵轻微的刺痛。

这一家藏人还没走进那家汉民饭馆,店主又向他们摇手。

那藏族汉子拖拉了一下光板羊皮袄的下摆,落寞而又伤感地向街口走去。

那个满脸虬髯的白帽子店主,站在门口,向那拨藏人瞟了一眼,口气中满含鄙薄地对苏寒林说:“脏成事情哉,他们往这搭一坐,谁还进来吃哉!”

苏寒林狠狠剜了那店主一眼,快步走了过去。他知道许多来自牧区的藏胞,有时连投宿都成问题,他们常常被人像赶鸡赶鸭一样地赶出门去。

无论冬夏,偶尔有身裹光板羊皮袄的藏胞一上公共车,人们会呼的一下,避退三舍,把半个车厢,都让给这些藏胞。苏寒林在车上曾看到过一个藏族汉子受伤的眼神,这使他难过很久。

有一次他走成昆线,在火车上看到一些彝族同胞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没有汉人愿意与他们同座,他从有的彝族同胞眼里,看到了那个藏族汉子眼里类似的眼神。

苏寒林记得一次下乡,在草原深处的一座帐篷中,他请那一对年青的藏族男女主人一起留个影。

陪他下乡的那位同样是藏族的乡干部,立即不由分说地去拉这对年青的藏族夫妇,但随即就被那男主人拒绝了。待乡干部再次动手去拉的时候,男主人脸色铁青地一把搡开了那位乡干部。

那男主人用藏语一通大吼,他说他没有换衣服,他媳妇没有洗头,这么破破烂烂,脏稀稀的,叫人看了算什么!

年青的男主人似乎将这事提高到了关乎藏民族尊严,这样一个高度,来看待这事的。

于是他们一直等到男女主人,换洗一新为止。

看着帐篷门口,那一盆浑如淘米水似的洗头水和他们一头粘粘糊糊的仍在滴水的头发,看着穿着领胸袖口镶着水貂皮滚边的簇新藏袍的藏族男女主人,一脸庄重,苏寒林鼻子不由得发酸。

一个人和一个民族的尊严,有时与干净整洁有关。但他也发现有的藏胞却是一脸麻木,他们的表情分明在说:我是虫豸。

说到那些游牧同胞的卫生习惯,强巴有时竟极为痛心。他黑着脸说过,“确实脏,不承认不行。草原上有些人一件内衣上身,再不脱,一直到穿不成为止。又是羊肉酥油,味大,几乎从不洗澡,也难怪人嫌呵。但有什么办法呢,一方面是缺水,一方面也没有这样的习惯!”

仅仅是因为生活在不同的地域,而造成了一种不同生活的习惯,有时居然会使两个民族生出一种隔膜和疏离。有些事就这么简单。但这同民族歧视无关,苏寒林极为讨厌这类无端地上纲上限的文字和作者。

金铃又呼他了。这个金疯子,前后不到十分钟,呼了他三回。

苏寒林都不记得和这个金铃是怎么越走越近的了。

开始认识,大约缘于一起采访,后来又在一起开会,然后是一次饭局,从此便热络了起来。他原来听说过她有一个可以谈婚论嫁的男友在深圳,但一年前去一趟深圳回来后,她似乎再也不提这码子事了,而且是变得更加外露张扬。过去她写过不少好稿,但这一年也未见她再写过什么像样的稿子。泡会,除了会议消息,就是会议消息。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混吃等死。其中的原因,大家也是不难推测的。

由于金铃常常口无遮拦,荤说男女,人送绰号金疯子,不过,大家对她到也并不反感。

苏寒林也一如从前,与她继续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金铃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们之间,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没有更上一层楼的可能。可自从一块儿采访吉沁州庆之后,她频频向他发出邀请,不是一块儿出去采访,就是请他到外面下馆子,她显然加紧了对他的攻势。连她的同事小冯也都看出来了,她在她的办公室一老当着他们的面给他打电话。小冯前两天在路上碰见他,还问过,是不是跟金铃有那么点意思。对门的小青说到金铃时,也向他挤眉弄眼的。

金铃机智风趣直爽,人也很有品味。正因为如此,她在青宁的朋友可以车载斗量,一年365天,如果她愿意的话,天天都有饭局。作为一般朋友的金铃,她有许多讨人喜欢的地方,但如果讨进门来作娘子,那是他无法想象的一件事。

隔八丈远,苏寒林在人丛中一露头,金铃脸上就像在船甲板上猛然看到一条从海面上一跃而起的飞鱼,一脸惊喜,而后笑颜逐开地向他高高地举起了胳臂。

这时,一辆的士飞快地停在路边。

本巴顶着一头羊毛卷的大脑袋,同装着摄像机的铝皮箱,一齐从的士里钻了出来,跟在本巴身后的是长相酷似越南民兵的许家辉和农林厅办公室主管宣传的副主任老易。

头发花白的老易一下车,连忙接过本巴手中的铝皮箱。本巴心安理得地站在一边掏出烟来,独自抽了起来。

“嘿!”苏寒林瞥了本巴一眼,微微地摇摇头。

如今的新闻记者就数电视台的最牛,只要摄像机在手,便一个个地以为自己是爷。不过,相比较之下,在省电视台的记者里,还是这些藏族记者,让人看上去稍微舒服一点,本色一些,没有那么傲气冲天。一块儿采访过几次,苏寒林同本巴相处得还算愉快。

省上的记者对中央新闻单位驻站记者的态度,一向很暧昧,一方面他们觉得自己低了个档次,在一起采访,一个个自觉不自觉地往后缩,采访单位或者对象问到驻站记者的时候,他们抢着回答的口气中,多少带着几分炫耀:这是某某日报的大记者!有一次,省电台的老姚竟问过苏寒林这样的问题:就你跟我们在一起,你不觉得有点掉架吗?因为他是惟一的一位中央新闻单位的驻站记者。但省上有的记者们又觉得自己才是这地盘的主儿,有时候也不太把这些中央新闻单位的驻站记者放在眼里。

苏寒林看见揹个采访包的许家辉了,不由得咧开嘴笑了。

有一段时间没见许家辉了,他很高兴在这儿碰见这位越南民兵,在省上的记者中,他同这位越南民兵和金铃最熟。

同样顶着一头羊毛卷的强巴,一身便衣,远远地向本巴伸出双手。本巴矜持地用夹着烟的手,碰了碰强巴的手。

本巴一到,强巴身边那一群目光锐利的年青人,彼此相视一看,便向市场的入口走去。

如今这似乎是一种惯例,省上任何一家单位的任何活动,如果没有省电视台、电台和报社参与,那么这次活动简直就算不得是一次正经活动。尤其是电视台的,省上有些重要的会议,常常会因为电视台的记者,没到会而推迟开会的时间,省委兰书记和回省长要是到了会上,看不到扛机子的人,就会看看表,问一声:电视台的到了没?

许家辉也看见苏寒林了,他同强巴照了个面,招呼一声,就跟在娉娉婷婷一步三摇的金铃身后,向苏寒林疲疲沓沓地走来。

许家辉,看上去总是那么神疲力倦,无精打采的。

苏寒林许家辉边走边向对方同声招呼道:“虎哥!”

“你们到底谁是虎哥,啊?”金铃困惑地问道。

苏寒林许家辉彼此指着对方,同声说道:“他!”

许家辉是省电台出了名的“异议人士”,特别是擅长写新闻评论,角度很刁,言辞又极为犀利,关键还经常出格,超出红头文件规定的宣传口径。

有一回,他被省委宣传部的裘部长在会上不指名地点名批评过,裘部长说:我们有些记者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党的喉舌,不是民主党派,更不是持不同政见者!后来他的部主任就再也不要他写什新闻评论了。但“持不同政见”,被省上新闻圈内的人,硬赖成是反政府,因许家辉皮肤浅黑,蒜头鼻子厚嘴唇,锅盖头,起先被算作越南民兵,后来就被归入斯里兰卡反政府武装的猛虎组织成员,后来索性被叫作虎子,虎哥。但凡是这样叫他的人,也一律被他反称作虎哥。

“哼,一嘴毛!”金铃笑道。

他们三人随强巴大手一挥,也大步向市场的入口处走去。

*

青宁长途汽车总站离建国路皮毛杂货市场不远,在汽车总站的广场边缘,柳杉杉拍了几张靠在一堆行李上,本身也像一堆行李的藏胞照片。

她发现无论行走,还是独坐的藏胞,虽则形态各异,但他们的神情,却不分彼此,沉重呆滞,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苍凉和粗砺,他们的肢体语言充满着一种重荷和哀怨,有很强的雕塑感,有的让她想到了“收租院”的泥塑。

长途汽车站广场周围,有很多摊贩在做小生意,卖酿皮牛羊杂碎和瓜果的摊子到处都是。

一个长相福态而又慈祥厚道的汉族老太太也在摆摊,篓口半蒙着的一块白布下,露出的青壳鸭蛋,颜色异常悦目。老太太坐在一只小凳上,篓前摆着一方写着“咸鸭蛋”三个字的硬纸板。硬纸板很干净,但有些残损。

“大娘,鸭蛋咸吗?不咸的鸭蛋,可是一点都没吃头!”柳杉杉想吃咸鸭蛋,已经想了好几天了,她连忙走上前去问。

“不咸不要钱!”老太太真诚地笑问道,“闺女,买几个?”

柳杉杉专门挑了几个青壳的,她特别喜欢鸭蛋青这种颜色。她付完钱,向老太太甜甜一笑,慢慢地向广场外走去。

柳杉杉剥开了一个颜色最好看的鸭蛋,一口咬了下去后,便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这鸭蛋不仅不咸,还有一股腥气。她回头看那位老太太,老太太见柳杉杉看过来,便微微地垂下眼皮,扭头看其他地方去了。

柳杉杉心里有点闷,长着那样一张脸的老太太都这样,日后叫她再去相信谁呢?

柳杉杉无精打采地搭上一趟公共车,离开了长途汽车总站。车路过东关时,站牌旁边一个街口的商行,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家店的门楣上挂着一个货真价实的牦牛头骨。

她跳下车,单手举着相机,对着那个牦牛头骨,揿了一下快门。瞧了瞧门口那块书有“西部礼品商行”藏汉回三种文字的店牌,她拎着相机走进了店内。

店内很敞亮,有不少一看就是外地人的顾客在购物。

柳杉杉看到柜台里是清一色的藏族饰物——各种银器藏刀宝石首饰,壁架上还摆着的几尊雪鸡野雉的标本。但墙上挂的则是野生和家养的牛羊头骨。

那些野生的羊头骨,除了黄羊便是藏羚,这些头骨,全都经过白磁漆处理,白森森的,显得有几分糁人。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不由得对墙上那张镶在镜框中的工商局颁发的营业执照看了又看。

一排排一溜溜呲牙裂嘴的黄羊羚羊头骨,在蒙着黑天鹅绒的菱形圆形三角形的饰板上,支愣着双角,睁着黑洞洞的大眼眶,在柳杉杉眼前来回晃了一晃,而后化作鲜跳活蹦的洪流漫过荒原。

一个毫无表情的回族中年女营业员,在柜台内,向愣在那儿的柳杉杉招呼道:“小姐,您买点什么吗?”

柳杉杉一惊,对她摇了摇手。女营业员便到一边招呼另外的客人了。

柳杉杉咬了咬嘴唇,转圈掀动了相机的快门。

一个肤色粉白,面容皎好的丰腴女子从内屋出来,那个毫无表情的中年女营业员叫她珍珍。

这个珍珍一见柳杉杉,挑了挑柳眉道:“这可时尚了,小姐您是内地到这儿来旅游的沙?大老远的来一趟,带个羊头,回去送送人,比送什么都强,现在有点品味的文化人都玩这个!”

柳杉杉定了定神,看看这个高鼻大眼团圆脸的女老板,淡淡一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算了,都上了漆了,有点假。”

“噢,一听这话,就知道小姐内行。”珍珍带着一听便知是商家促销的口吻赞道,转而她亲热地招呼柳杉杉,“来,进来看给个,有原汁原味的东西哩。”

柳杉杉犹犹豫豫地往前迈了两步。

“看给个,怕啥哩,即便看了,不买就不买,来呢,来!”珍珍期待地看着柳杉杉,推开她刚才走出来的那道门。

柳杉杉走进柜台,走进珍珍为她殷殷勤勤地敞开的那道门。

那是一间带套间的办公室,很干净,有一种异域的风味,有两个女人伏在写字台在抄抄写写的,写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蓬孔雀的尾羽。

珍珍指指外屋的沙发对柳杉杉道:“小姐,你先在这坐个,我去取了来,你看给个。”

屋里其中一个短发女人起身,给柳杉杉倒了杯茶,一言未发就走开了,表情异常冷淡,例行公事似的,与青宁宾馆的工作人员一样,完全是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架式。

珍珍去里屋取了两个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藏羚头骨,放在柳杉杉的面前的茶几上。

柳杉杉取了一个头骨在手,她默默地凝视着这个眼眶空空洞洞的藏羚骷髅头,沉思了一下,一脸坚毅地说:“便宜一点,两个我都要了。”

珍珍口气平淡地说:“小姐开个价!”

“你说吧,还是!”柳杉杉似乎有些气恼地答道。

珍珍探问道:“那这样吧,外面墙上的每个二百八,这两个,每个二百四咋样?”

“还有没有余地?”柳杉杉问。

珍珍不容置辩地说:“那就二百吧,再一分不能降了。”

柳杉杉故作担心地问道:“往外带,火车上有麻烦不?”

珍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带着一种‘你怎么可以不明白’的神情责怪道:“我们卖了多少呵,从没出过这种事!”

“谁管呵,我们这个店开了这么两年了!万一那些人哪天抽风了,真要来查,我们就收起来,过后还不照样摆上卖着,谁管过呵,我把你不骗呐,我用脑袋担保,没事,真的!”那个短发女人终于开腔了,一脸的实诚。

柳杉杉道:“哎,我还是敲定一下好,藏羚羊毕竟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万一被没收了,咋办?”

“咳,别说是火车了,飞机照说严吧?前两个月,一个日本人,在我这儿买一个野牦牛头骨,这可是一类呵,我让人在牦牛头上刻了藏文六字真言,说是工艺品,塞了两条烟,还不给托回日本去了。谁知道你这是家养的,野生的!”珍珍拢拢头发,一笑。

柳杉杉笑了,她用眼睛问珍珍:我要去告你,你知道吗?

珍珍认真地看着柳杉杉:“你不信?胡大呵,我要有半句假话,舌根根烂掉!这该行了吧?”

“行!”柳杉杉掏出八张伍拾的钞票,递给珍珍。

珍珍接过钱,看都不看,就收了起来。

想着自己用伍拾大钞在汉人店里购物时,他们左看右看的样子,柳杉杉对这个女人又有了一丝好感。

那两个女人找了个长纸盒,开始包装那两个羚羊头。

珍珍真诚地说:“你要是实在怕,你说你哪天走,几点的火车,给我们店里抽个电话,我们派人把你送上车,咋样?”

柳杉杉站起身来,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说:“哦,谢谢了,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就不必劳驾了。不过,顺便问一句,你刚才说的野牦牛头骨,多少钱?”

“小姐真是个玩家呵!”珍珍大睁着眼睛,又是那种商家促销的口吻。

那两个在办公桌上捆扎纸盒的女人,也马上抬起脸来,热热地看着柳杉杉。

短发女人像个托似的对珍珍道:“老宗说,他们高原生物研究所的那个野牦牛头,品相还没有我们的好呐,去年参观他们所的那个美国人,肯出两万美金呢!”

柳杉杉不屑地说道:“两万美金的话,咱们就别提了,我咋去落实那个什么老宗说的话有多少含金量!那个日本人的价,我也不问。咱们是内宾,我想问个实价。”

“啧,这世道,人和人现在都没法说话了!老宗是高原生物研究所,专门做标本的,我们有些东西就在他那儿做,他没有必要讹我,我也没有必要骗你!”短发女人有点愤愤然了,因为自己的话没有半点虚头。

柳杉杉对自己说,好,把这个老宗也记下,高生所的。

珍珍瞪了短发女人一眼对柳杉杉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一口价:三千!”

柳杉杉充满歉意地说道:“我只是问个价,现在不买。”

珍珍很大度地将手一挥:“那有啥关系,先看给个,看个,你我都不少个啥,是吧?好,你等着!”

珍珍推开里屋的门进去了,柳杉杉听见珍珍在开抽屉。

珍珍拿出一叠照片来,她挨着柳杉杉坐下。

照片是用普通的傻瓜机照的,照得很蹩脚。

一张是鼻梁上有几道裂纹的盘羊头骨。

珍珍压低声音道:“大头盘羊,现在也属于濒危物种了。”

柳杉杉指着一张样子与藏羚相差无几的羚羊头骨照片问道:“这不是藏羚吗?

珍珍一脸得意地说:“一般人是看不出来,都说是藏羚,其实它是普氏原羚,一九八八年那会,还是二级保护动物,短短的几年功夫,现在是一级保护动物了。普氏原羚是青藏高原独有的物种,现在全世界范围内,普氏原羚的数量不足三百只,比大熊猫还少呢!大熊猫,国家林业部刚刚公布的数字还一千只呢。”

柳杉杉夸赞道:“喔哟,你还门清!”

“嘿,干啥的吆喝啥呗!”珍珍霭然一笑。

柳杉杉知道普氏就是那个十九世纪到中国的普日瓦斯基,这个老普“发现”的物种,就以普氏命名。她指指照片道:“既然普氏原羚也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数量又比大熊猫少几倍,那不也是国宝吗?你们咋敢卖这个?”

珍珍指指她的人道:“咄,你去问每个中国人,咱中国的国宝是啥?大熊猫,它数量再多,也还是国宝。大熊猫,你就是借我仨胆,我也不敢碰。说起野牦牛,你打一头,还真没有听说过把谁判掉的呢,它也是一级保护动物!但你打一头大熊猫,试当一哈?别说打死大熊猫了,你只是倒卖一张大熊猫皮,试当一哈!物以稀为贵,这句话虽说不错,但还得有个知名度,这普氏原羚又有几个人知道?生不逢时!这和数量是否濒临绝种没有关系。”

“你还一套一套的。”柳杉杉笑道。

“我们老板吃这碗饭,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改革开放一开始,就下海倒腾这个,也好些个年头了。她还考上过大学呢,录取通知书都到手了也,就是她阿大死活不让上,就是了,不然还是个大学生呢,你以为啥哩!”只要有机会,短发女人必定要告诉她的顾客,她的老板是个不凡的女人。

“既然不让上,那还考什么考呀?”柳杉杉质疑道。

珍珍淡淡一笑道:“我想证明我还行,我们班主任一直把我看得扁扁的。”

“哦……”柳杉杉看了看谈吐还算不俗的珍珍一眼。

珍珍欢快地眨眨眼睛问柳杉杉:“你对普氏原羚感兴趣?”

柳杉杉笑道:“我可弄不清这普氏原羚和藏羚的区别在哪里,有人要蒙我,我肯定晕头转向。”

“哪能呢,我这店又不是今天开了,明天就关了。”珍珍认真地说,生意人没有信誉,这是自蹈死地。如果你真买,我可以领你去高生所看标本陈列品的。关于普氏原羚的种群数量,我手头也有国家出版的资料提供给你的。哪能蒙人?收这么个头,保值增值,没一点问题,金银首饰和这没法比,很多人还没有这方面的意识,我保你一本万利!我先大致给你说一哈,普氏原羚和藏羚的区别在哪里,关键看角,内弯,角尖对角尖的,是普氏原羚。“

珍珍对着照片和墙上一具藏羚头骨的双角,向柳杉杉指点道。

柳杉杉默默地看着普氏原羚的照片,心真得有些痛。

珍珍像洗牌似的把那一摞照片理齐,递给柳杉杉道:“这套照片,我干脆送你了,到内地碰上合适的人,给咱问问,介绍费百分之十,咋样?”

柳杉杉吸口气,揣好照片对珍珍道:“这样的人我倒是认识几个,好这一口!我能不能先看一下实物?要是东西好,价钱也公道,我现在就可以把我们旅游团好几个哥们弟兄弟姐妹,介绍到你这儿来。”

柳杉杉不假思索地说出这番话后,对自己有些满意,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活络了。

珍珍脸上一动,略一沉思说道:“那就跟我去看看,路不远,保管有你喜欢的东西。来吧,从这儿走!”

珍珍推开里屋的门。

柳杉杉迟疑了一下:“我先抽个电话,要不呆会,他们找不着我了。”

珍珍开颜一笑:“怕没有,没人吃了你。打吧打吧!”

柳杉杉从包里掏出砖头般笨重的大哥大,给杭菊打电话。

短发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轻声惊叹道:“喔哟,这个女人连大哥大都有!”

杭菊甜甜地对话筒说:“申城晚报专题部!”

柳杉杉笑说道:“我,柳杉杉。这会儿我在东关的西部礼品商行,一会儿就在这门口见,不见不散噢!”

杭菊困惑地问:“啥,东关的西部礼品商行?”

柳杉杉笑吟吟地说:“是的,那就这样,再见!”

把这个货,关在闷葫芦里闷死!柳杉杉顺手关机,并把相机一起放进包里。

柳杉杉跟着珍珍穿过几间摆着货物的屋子,出门走入一条拐弯抹角的小巷。

这条小巷还连结着其他几条小巷,显得有些错综复杂。小巷很脏,巷脚下有一溜被风刮到一边的陈年垃圾。两边的房屋也很简陋破落,有不少平顶屋檐和墙体的结合处,总有苇帘铁皮或者是破旧的塑料布和油毛毡露出来,与沿街的门面房比,简直就是所谓的新旧社会两重天。

巷内那些积尘满面的小门后,仿佛藏着个把环眼戟须的大汉,手里拎一条麻袋,随时准备扑出门来,把路过的什么人嘴一捂,一把捞进门去。

柳杉杉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珍珍干练而又健谈,她和柳杉杉并排而行,不住地说东说西。

“小姐哪儿来?”珍珍摘掉柳杉杉袖口上一团绒毛。

“上海。”

“噢,上海好地方!”珍珍叹道,“没去过,最远去过兰州。”

这儿的人管内地叫下边,管所有的外地人就叫下边人,柳杉杉感到这个女老板一说到下边,口气多多少少有点儿自卑。

这个珍珍竟然是个很单纯的人,短短的一会儿功夫,就把她三十多年中发生的大部分事,兜底说了,在上海,这是无法想象的一件事。这使柳杉杉大感意外。

她说她男人从省民院数学系毕业后,分到了底下州县的一所中学教书,怎么都调不回省城,后来就索性把工作扔了,凑了点钱,开了这家店。再后来,男人生病死了。

“命苦哇,那像小姐你,丰衣足食,还可以游山玩水。”珍珍像姐妹似的拍拍柳杉杉的肩,这让柳杉杉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她们边走边聊,来到一个院门口。那是一个有了些年头的院门,两扇院门和一根木雕门楣上的油漆,早已剥蚀殆尽,不过大门依然很结实,严严地紧关着。珍珍掏出钥匙开门。

柳杉杉有些忐忑地踏进门去,透过黑黑的门洞,她看到一个大大的院子。

院门洞外栓了一条大狼狗。大狼狗一见柳杉杉,铁链咣啷一声,就站了起来,喉咙里便发出一阵低沉的满含着威慑的呜咽声。柳杉杉赶紧往后一缩,一个站在门洞里的戴着黑盖头的妇人,向大狼狗喝叱了一声,大狼狗摇头摆尾地趴下了。

在这儿看到老人,柳杉杉有点放心了,但一看老妇阴阴的眼睛,阴阴的脸,她的心又提起来了。

黑盖头妇人垂手侍立,让柳杉杉珍珍通过。柳杉杉紧捏着摄影包带,硬着头皮走进院里。

这院子三面都是屋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羶味,院里扫得很干净,种了几棵苹果树和沙枣树。三面屋的门,都开着,门口都挂着半幅门帘,一阵风过,柳杉杉从一间被风撩开的门里,看到几个戴着白帽子的匠人,正在里头把几个连皮带毛的藏羚头,制成标本。这院里,只有右侧的两间屋门有一把大锁挂在铁链上。

柳杉杉被让进屋门挂锁的隔壁那扇门里。她觉得珍珍一进院,便少了在路上的那份亲近,骤然变得生硬起来。

外屋是一个会客室,墙上挂着几幅沙特清真寺的图片。

珍珍示意柳杉杉先留在外屋,她稍微清扫一下,便撩门帘进了套间。套间门上也拖着半幅门帘,随着里头啪哒一声拉着电灯开关,外屋里屋的日光灯噌的一声都亮了。

被几盏灯照得白潦潦的墙上,有三面货架。货架上堆满了同样是白潦潦的未经处理的羚羊头骨和几个盘羊头骨,另有一批梅花鹿、马鹿、藏羚头胸的标本和野雉猎隼大雕的标本。而屋角的半只乒乓球桌上,还摆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野牦牛头骨,这个野牦牛头骨,连头带角占了大半个桌面。

屋内的膻味和干尘味更浓了,柳杉杉不由得皱皱眉头,不安地站起身来,在外屋踱了几步,而后直接跨出门去。

那间屋子的门半开半闭,一把大锁挂在铁链上。

柳杉杉四面一看,在离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她止步弯腰假装用面巾纸擦鞋。

那半只乒乓球桌上的野牦牛头骨,突然从一扇门,又一扇门的半幅门帘下,跳入柳杉杉的眼帘,柳杉杉擦鞋的手,僵在那儿,人也僵在了那儿。

野牦牛头上像山岩,又如虬干的大角,剑拔弩张地向外展开,又向上不屈不挠地高翘着,其间似乎蕴藏着力拔山兮那般无穷无尽的力量。

*

建设路皮毛杂货市场人头攒动,有的游动商贩,身上披挂着狐皮狼皮,手里还拎着羊羔皮,在四处吆喝兜售。

鳞次栉比的小商店里,挂着形形色色的兽皮和羊皮,有些店里的货架和柜台上,还搁着全副的鹿茸鹿角和一捆捆藏羚角,门口和门柱上悬着一束束干透了的鹿鞭牛鞭牛筋羊筋。

一个干瘦的汉族老头,拿着一副熊掌挂在门柱上。那两只熊掌间系着一根细绳,像副肥肥大大的棉手套似的在摆动。而这个老头的隔壁,则是门口挂着“清真”字样幌子的小饭馆,饭馆门口一片火光刀勺乱舞,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强巴苏寒林金铃许家辉本巴一群人走进这条小街。许家辉亲热地将手搭在苏寒林的肩上,边走边聊。

许家辉是属于不常联系,不常见,但可以算作哥们的那类人。不过,自从他写的那篇内参出事后,他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人也变了许多,原来不太喝酒的他,打那之后,特别馋酒,而且是喝一次,醉一次。

两年前,主管全省政法工作的沙副省长的独子和儿媳离婚了。因为生了一个女孩儿,一直想抱孙子的沙副省长夫妇离开儿媳产房后,再也没有露过脸。那女孩儿一岁后,儿媳便起诉与沙副省长的儿子离婚,沙副省长也全力支持儿子离婚。儿子离婚后,内调了,但始终没能走出离婚的阴影,不久就自杀了。原本支持儿子离婚的沙副省长,突然把气都撒在那个前儿媳身上了。他公开讲过,要将前儿媳送到牢里去。

在分割财产前,前儿媳把两辆应当属于夫妻共有财产的自行车转移到了娘家。沙副省长便以“偷盗”为名,将前儿媳告上法庭。在审理这起案子时,他几次调阅了前儿媳的案卷,并数次召见主审这起案子的庭长审判员。在公开审理这起案子时,沙副省长一身戎装,头顶国徽,同庭长审判员肩挨肩地坐在审判席上。

前儿媳因偷盗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前儿媳的父亲贵为省司法厅厅长,当堂失声痛哭。

许家辉便将此事通过中央广播电台驻站记者老张,发到了中央台的内参上。结果就算捅了马蜂窝,省委省政府省政法委联合行文,把状告到了广电部。原来向许家辉提供证言证词的人纷纷反水,于是他便掉进去了。他因他的内参稿“基本失实”而在中央台的内参上认错道歉,并被台里停职检查。虽然有几十号人在那次公开审理沙副省长前儿媳的案子时,都见到了一身戎装的沙副省长,高坐在审判席上。

苏寒林记得许家辉从那开始,和金铃一样也再没有写过有份量的稿子,整天泡会。

苏寒林摆脱了许家辉搭在肩上的手,他觉得别扭极了。突然间,他想起来,有一个朋友前一阵打电话告诉他,省上有两家医院在卖干果,卖护肤品,还卖家用电器和自行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开得却是可以回单位报销的医药发票。他立即把这事同许家辉说了说,然后征询道:“咱们走一趟?你把你的采访机在包里藏下,如何?”

“医院卖干果,卖护肤品,那还沾一点点边,算是擦边球,但日他的,居然还卖起家用电器和自行车来了!这公费医疗,就是这样被掏空的。”金铃惊诧地说道。

“哼,弄谁也别弄医院,当心有朝一日,你落他们手里,让你死在手术台上!”许家辉虎着脸道。

“耸人听闻,这社会要真落到这田地,那我还真就不活了!”苏寒林半真半假地笑道。

“真能一死了之,到也罢了,一了百了,问题是再把你整成个国有企业,让你死死不了,活活不成,你再咋…办?哈哈哈,嚯嚯嚯嚯!”金铃马上接过话来。但话还没说完,她就开怀大笑起来,弄得强巴他们几次回过头来看他们。

这个金铃今儿也不知咋了,一路上不管说什么,用得着用不着,她始终笑得嚯嚯的。不过,这一回,她是想到了苏寒林如“时间简史”的作者那样,犟头犟脑地坐在轮椅里的那种样子。

“干吗呢,你这是干吗呢?再这样笑,把你拖出去毙了!”强巴落后一步对金铃提醒道,“好了,再悄悄,干活了!”

金铃装作害怕的样子,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再不吱声了。

一个瘦高的小伙,贼头勾脑地凑近一个大摇大摆行走在人流中的内地客商。

小伙神秘向左右两边一看:“麝香要咧?”

客商一愣,向缩在袖筒里含含糊糊向他扬一扬的手一看,摇摇头离去。客商走进一间洁净的商行。

客商问店主:“麝香有咧?”

“有咧。”店主审视着客商,而后低声道。

“啥价?”

店主向客商一伸手:“先看个货,再说话,请!”

客商也一摆手:“请!”

两只手同时向前伸着,主客二人向里屋走去。

那瘦高小伙到街口,又贼头勾脑地凑近两个闲逛的中年人。

小伙向他们摊开手掌中一团毛乎乎的东西:“麝香要咧?”

那个穿西装戴便帽的中年人问:“真的,假的?”

小伙反感地挖了这个中年人一眼,很不高兴地说道:“咋能假的呢!你们闻闻,闻闻。真要,我领上去药材公司鉴定,咋样?”

另一个中年人将那团灰乎乎的东西,放到鼻子下使劲闻道:“还真有点打眼。”

“我从家里偷的,便宜。”小伙用手捂嘴,神秘兮兮地说。

两个中年人相视一看,有点心动。

一个面如黑炭似的男青年靠过来,对两个中年人比划着低声道:“枪要了?五四式的,便宜得很!”

两个中年人淡淡地摇摇头。

黑脸青年迅速地消失在人流里。

强巴的眼睛犹如鹰隼般地瞄准那个瘦高的小伙子和面如黑炭似的男青年。这个两人,虽则不属于这次扫荡的对象,但他们在他的鼻子底下,这么毫无顾忌地晃来晃去,他被激怒了。

这骗子和卖枪的马仔,仿如那些爱显摆的家伙,不仅将他们钱包里大把大把的票子,抽出抽进地露富摆阔,还公然将钱包塞进屁股兜里,鼓鼓囊囊地招摇过市,对一个贼伯伯来说,这是挑衅,是对他的侮辱。

苏寒林很清楚,现在强巴就是那个“贼伯伯”。他发现自己有时候对某些事抓住不放,也并不完全是出自于公义,而是一种职业习惯,强巴也是。

这会儿,他们离昨天踩过点那些的地方,尚有一段距离,但强巴完全不管不顾,便招过来一个便衣,这便衣是火车站派出所派出的专门配合这次行动的刑警。

那便衣不紧不慢地从强巴后头走过来,他盯着那个瘦高小伙对强巴说:“这个二流子又在那儿坑人了,这怂一天到晚倒卖假麝香,在这坑蒙拐骗,不知有多少人上过他的当,受过他的骗。”

强巴指指那瘦高的小伙子和行将消失的贩枪青年,对这个便衣道:“小田,你带个人过去,把这两个怂,先弄到你们所里去!”

那个一脸精明的便衣,示意他的同事,去追那个面如黑炭似的男青年,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向瘦高小伙子靠过去。

一见两个中年人一五一十地点着票子,同瘦高小伙子的交易即将成功时,那个便衣就一个剪步冲上去。

一个胖子目睹了便衣带走小伙子的全过程,他再看看那群向各店散开去的人,急忙奔进一个小店大喊一声:“大…大!”

胖子爹浑身大肉乱颤,摇出柜台问儿子:“喳乎啥!”

胖子摇头摆尾地嚷道:“鬼子进村了!”

胖子和他爹急忙把架子上的盘羊头骨撤下来,搬到里屋去。

一个邻店的人遛遛达达地走进店里,胖子爹凑过去低声说一句,那人一转身回到店里,摘下墙上一张豹皮。

如同贴着河面掠过的一阵风,小街两边的店家闻风而动,纷纷撤下店中的一些货物。

一只慌乱的大手,将摆在门口的一对雪鸡,迅速取走的当儿,被另外一双手一把钳住。

几个混迹于人群中的年青便衣,突然扑向面前的店门。

小街上顿时鸡飞狗跳,一阵混乱。

到处都是围观的人群,本巴连忙从老易手中接过铝皮箱,取出摄像机,冲进人丛中,旁若无人地开始拍摄起来。许家辉也取出那支毛茸茸的话筒,打开录音采访机,开始现场录制这次行动。他对苏寒林金铃公事公办不紧不慢地大声说道:“亲爱的听众朋友,本台记者许家辉……”

强巴带着三个小伙走进一间门面整洁的店铺,这店铺就是刚才那个外地客商进去的那间。

小伙计一见强巴他们,便大声吆喝起来。

那个店主和客商从里边走了出来,客商向强巴往里一别脑袋,他们便齐齐向里闯去。

苏寒林这才弄清楚,这个所谓的外地客商,就是强巴他们的托。他决定不进去了,他不愿看到那种场面,但金铃拖着他的衣袖,就是不松手,他很无奈地跟进了店里。他发现刚才在街口,她看他的眼光热辣辣的,这让他有些受用,但同时也感到为难。

店主拦着屋门舞动手脚,大声咆哮了起来。

强巴两个手下,扑上去制服店主。苏寒林微微侧过头去,趁金铃分心,手一松开的当儿,他连忙退到了店外。

强巴和另外一个小伙,跟着客商走进屋门。

一个粗壮的汉子在旁边的店门口,与一个年青的执法检查员,撕扯在一起。

客商和小伙分别捧着一个玻璃瓶走出屋门,玻璃瓶中装满了一只只干瘪的麝香。强巴则拎着一编织袋藏羚角,跟在他们身后。

店主高呼:“不成呐,不成呐!”

店主猛地挣脱制服他的那双手,一头撞向柜台,被身后的小伙一把捞住,但他的白帽子和茶色水晶眼镜,全落在了地上。

一个披着黑盖头的阿娘冲进来,一屁股坐在店中央,以掌击地,哭天嚎地。

苏寒林车转身子,走开了。

一个立在店铺外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对身旁另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说:“活脱脱的一幅‘石壕吏’图呵!”

他们异口同声道:“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踰墙走,老妇出看门。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无论什么朝代,都有那么一批为民请命的人和自以为为民请命的人。”苏寒林脸上浮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苦笑。他觉得“屁股决定脑袋”这句话,对极了。如果他不是一个稍许了解些实情的新闻从业人员,看到这种场面,也会自以为是的想起“石壕吏”。

苏寒林的BB机响了,他取下机子一看:速回办公室!姜文超

*

柳杉杉提着长长的包装盒,软软地走到湟水河边,一屁股坐在石栏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一条条迷宫似的土巷道的。

有几个小孩在河滩,朝水里扔石子,一片啰唣。河中有一片沙洲,有几个穿着胶皮裤的人在挖沙子,一挂大车压出大大的水花,驶向沙洲。

柳杉杉点支烟,抽了两口,掏出了大哥大。刚才急着走出那些个巷道,不想打电话。她知道那人在几千里外的办公室里,不知把她骂成啥了。

柳杉杉一打开机子,铃声尖锐响起。

杭菊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这小蹄子,急死我了!我这么一遍一遍拨,你竟然关机了,你想吓死我,还是怎么的?再过半小时打不通,我就报警!”

“再过半小时?再过半小时,你就来收尸吧!”柳杉杉把刚才的事,大致说了说,笑道,“好,我现在就去农林厅,想管这事,还想得不行。”

照片中的盘羊普氏原羚,半幅门帘下的野牦牛和商行墙上的那些藏羚头骨,空空洞洞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一滴泪从中夺眶而出,继而一串一串的泪珠,从这些头骨的眼眶中,潸然而下。

“嗨嗨嗨,打住打住!别这么感情用事,你不能短路,你这个人一短路,可怕得很嗳,我看打个举报电话就得,不要太投入了!”杭菊对着话筒喊叫道。

那几个在河滩掷石头的小孩,连滚带爬地翻过石栏,向柳杉杉这边奔来,她连忙护着大哥大站起来,避过那些孩子,边走边对话筒说:“行,就这样,回头我再把结果告诉你。嗳,小鸡咋样了?”

杭菊嗔怒道:“你能不能先问问人咋样!这两天一打电话,就是小鸡咋样,小鸡咋样?就不问一声,我咋样?”

“对不起,对不起!”柳杉杉嗬嗬地笑了。她看了看时间,想先找个地吃饭,然后再去报案。

柳杉杉关掉机子,走向滨河大道,挡下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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