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林柳杉杉在招待所餐厅用过饭后,想随便走走,散散心。他们在两个服务员嫉羡的目光中走出了门厅。

停车场里,熊元庆他们停车的地方,只有几团油乎乎的棉纱和一滩污黑的油渍。

苏寒林觉得怪极了,怎么走着走着,总会一个重心不稳,身子不时地挨一下柳杉杉。

切,最后他索性与她拉开了距离。

今儿中午,当他们赶到那个牧人宦爵讲的那几个新疆人落脚的地方,新疆人早就不知去向了。

强巴后来开车带着他们转了几个草场林子,都没碰着偷捕猎隼的人。吃晚饭前,强巴把他和柳杉杉送回招待所,一撂下,就和根藏去了站上,他们明天再去野牛沟。

在回来的路上,强巴显然又在为熊元庆打天鹅的事生闷气了,一路上,几乎不说什么话,闹得大家都没什么情绪。

大门口那条既是大街,也是公路的柏油马路边上停了几辆摩的,苏寒林柳杉杉一出来,那几辆摩托呼的一声围上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忽然,一辆没有牌照的灰朴朴的红摩的,突破那几辆摩托,几乎贴着苏寒林的腿,吱的一声刹住了。

车手的穿着与他胯下的坐骑一样,土头灰脸的,他的后脑勺上扎着一束干涩蓬乱的马尾辫,一手握住一张涂满面酱的鸡蛋饼,大口地嚼着,酱汁顺着蛋饼外裹着的塑料袋流了他一手。

“要车不,不出城,阿扎都是两块钱,要不?”那留着马尾辫的男摩的司机,呲出两个黄板牙问道。他的眼珠子贼骨碌碌地在柳杉杉胸口乱瞅一气。

苏寒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脸色微红地斜了那人一眼,一声不出地挽着柳杉杉扭头离去。

“嗳,聋了还是哑了,连个屁都不放!”马尾辫怪声叫道,将手里沾着粘粘乎乎酱汁的塑料袋,啪的扔在苏寒林脚后。

苏寒林回脸怒目而视,柳杉杉使劲地摇摇苏寒林的胳膊,苏寒林咽了口唾沫,回过脸去,一言不发地挽着柳杉杉走了。

摩的司机们嘴里,发出了一声声充满着淫欲的起哄声。

“不生气,大哥,不值!”柳杉杉像幼儿园的阿姨似的要求苏寒林。

苏寒林笑了,想想,确实不值。于是,他的脸色很快又阴转多云,多云转晴。

对面两家紧挨在一起的烤羊肉摊的摊主都呲出牙齿,向苏寒林柳杉杉高高地举起手里的羊肉串。

他们连连摆手,快步走开了。

苏寒林柳杉杉说说笑笑地并排走在路边,高高的路基下的谷底,有一条绿玉般的山溪,蹦蹦跳跳地奔流而下。

柳杉杉看到苏寒林又要将掐灭的烟头,偷偷偷摸摸揣入裤兜,忙掏出一只小塑料袋张开道:“给我。”

苏寒林将烟头装入袋中,笑道:“我就不敢像你这样旗帜鲜明地亮个袋子出来,这类垃圾揣兜里,我从来就是偷偷摸摸的,否则会有人说,这人特做作,特矫情。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在做一些所谓好人好事的时候,也这样。长大了,拉货的板车上大坡什么的,我想帮一把,就先看看周边有没有熟人。”

“金铃姐说了你很多‘坏话’,但没说过你还有这样一面。大哥不觉得这样活着有点累吗?”柳杉杉乐了。

苏寒林点点头道:“几年前,我也会这样问,但现在不会了。当一切不正常的东西,都被视作正常的时候,你要不同流合污,便是作秀,傻逼,神经病!”

柳杉杉沉默了一会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幼稚?”

“我没这么说!”

柳杉杉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说:“我有一个朋友说我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外星人。”

苏寒林笑道:“嚯,我愿意!”

柳杉杉向前飞起一脚,继续说道:“我同她说过,我给一车车又热又渴,马上要被拉去集体屠杀的鸡鸭喂水。她说,她即便想这么做,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这样一份勇气。她说,在我们许多同胞眼里,国外那些绿色人士,不是偏执狂,就是弱智,缺心眼或者就是她所说的那种外星人。”

苏寒林立定了,他面对柳杉杉嗓音低沉地说道:“咄咄怪事!我们有一些同胞,整天价把精力用于攻击那些环保人士。这青藏高原的江河源头,有许许多多的雪山冰川和湖泊在萎缩,消失,这不能不让人心痛,我很愤怒,甚至有些恨。多少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这种且怒且恨的负面情绪中。我是一些草地沙化的目击者,青海湖的萎缩,现在已成事实,青海湖鸟岛的消失,也是指日可待的。珠穆拉玛变矮,退化沙化的草原,消失的湖泊,他们却视而不见,那些环保人士一旦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在他们眼里就是怪胎了!”

“怎么就没人为这事发急呢,我真闹不明白!”柳杉杉叹道,“原来总以为这儿人烟稀少,情况会好些。唉,到处都这样!每年我总会回我浙江老家一两次的,市河就不要去说它了,又黑又臭。化粪池和排污管道的出口,几乎没有例外全在河口!可是那些远离城市的集镇小河浜现在也都一样。前两年,我家搬过一次家,路边有条小河。第一年我还看到这条小河里有鱼有虾,但过半年,再回去时就看到那条河,完全富营养化了,水草疯长,覆盖整个河道,水便发黑变臭,死得彻彻底底。”

“你可能好久不去太湖了吧?”苏寒林问。

柳杉杉点点头。

“苏州的太湖也快了!”苏寒林的声音一下高了,他愤愤地对柳杉杉道,“如今苏州东山一带的太湖,汽车一路过去,窗都开不成,全是养殖业惹得祸,十里蟹场,十里恶臭!许多地的工业和生活废水,也直接排入湖浜,一入夏,大批螃蟹或者是甲鱼及其他鱼虾类,因水质恶化而死去的报道,屡屡见诸媒体。前几天,还有放养在河里的鸭子,大批死亡的消息。而今整个苏杭的稻田菜地几乎百分百便是由这类污水浇灌的,中国人的所作所为,哪里只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杀呵!苏州如此,整个长三角如此,珠三角也这样!现在可以这么说,凡经济发达一点的地区,无一幸免!”

柳杉杉轻轻地点头道:“是啊,中国有多少地方,都是守住大江大河没水吃,淮河就甭说了,现在有多少沿江靠湖的城市,都成了水质型缺水城市!不是说,苏州现在即使是再没有一滴污水排入河道,靠河水自我净化,也需三四十年的时间吗?”

苏寒林开始摸烟了,柳杉杉发现一旦涉及到有些沉重的话题,他就要抽烟。

他们忙着替对方点烟。

苏寒林连抽几口烟,冷笑一声道:“哼,一个把江河湖海当作阴沟的民族,希望在哪里?不是大哥矫情,要上纲上限,有许多地方政府,它污染的岂止是江河湖泊!有太多的事情都是前对不起古人,后对不起来者的。如果中国这些偏执狂、弱智和外星人,人数众多,有人跳出来振臂一呼,组成一道绿色长城,那会是啥结果?”

“十二个民间环保人士,就可以管好一条途经七国的多瑙河,真正叫人羡慕!”柳杉杉一脸神往地喷出一口烟去。

苏寒林摇摇头,笑了。他仿佛不忍看到那种场面似的,突然闭了闭眼睛说道:“前一阵子,我还看到过这样一些文字,文字的作者,居然认为中国的那些绿色人士,不是环境学者和生态学家,有些甚至连一些基本的环境学和生态学知识都不具备,所以连做个‘民间环保人士’都不配。他们说,这些人把自己当成正义的化身、大自然的代言人,当成高瞻远瞩、殉道的圣徒。这些人搞‘环保’,并非真心想搞好中国的环保事业,而是为了显得自己高人一等,或为了在国际上获奖而作秀。我不排除有这样的人,我还真见过这样的人。但即便这些人确实伪善,动机不纯,全是沽名钓誉之徒,可我以为,应当遭到口诛笔伐的不该是这些人,尤其是那些出于信仰或朴素感情的民间环保人士。他们也许有误导公众的地方,但实质上,就是他们,在或多或少地推动着中国的环保。”

离开上海之前,柳杉杉也在一些报刊杂志上看到了那场由自诩为科学工作者的反伪环保人士,挑起的围剿民间环保人士的恶战。她没想到苏寒林和她的意见,是如此的一致,她高兴极了,不由得笑逐颜开。

苏寒林脸色凝重,一眼不眨地盯住柳杉杉的眼睛说:“不论是沽名钓誉的民间环保人士,还是出于信仰或朴素感情的民间环保人士,正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中国的环保业,才出现了一抹亮色。那些人说,环保人士应该多一点平常心,是对的,那些人想以正视听,似乎也没错。但无论如何,这些环保人士是不该受到伤害的,环保方面的声音,是如此的低弱,行动又是如此的艰难,一个真正有良知的科学工作者,对那些没有在科学的指导下进行,对环保没有作过所谓必要论证的这些环保人士,应该是援手一助,而不是一味的指责,或者干脆是棒杀。我不明白,我们的那些同胞有这样的精力,为什么不去揭露那些戕害野生动物污染江河湖海的垃圾人?只是对他们认定的那些伪环保人士死缠烂打,操!”

柳杉杉看着变得越来越严肃的涛涛不绝的苏寒林,她脸上残留的笑容,便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面对那一双越来越亮的逼视着她的眼睛,她有点招架不住了。

“再说了,这些环保人士,他们为什么一定非得知道保护生物多样性为何物?他们只要明白,人类的许多朋友都不复存在,人类也难逃自身毁灭的厄运!他们为此而摇旗呐喊,而四处奔走,这就足矣。他们也可以不知保护大熊猫,保护藏羚羊,保护一切濒危物种的意义何在,但他们知道从去年开始,中国是国际保护濒危动物的签约国,中国有一部野生动植物保护法,这就足矣!就拿强巴干的这个活来说,只看是否合法,是否违法就得。”

苏寒林仿佛面对的不再是柳杉杉,而是一群与他发生冲撞的辩手,他的口气和手势,变得越来越激烈了,柳杉杉终于垂下了她的眼睛。

但苏寒林仍然不依不饶,他语速很快,几乎是对柳杉杉嚷道:“有人说,地球上的物种绝灭本不足为奇,藏羚羊本身的生存与否,它是否有能力继续延续它的种群,生活在这片高原上,这个问题并不是最主要的。历史上有那么多的种群,都已销声匿迹,生存是严酷的。一个藏羚羊种群的消失与否,这并不是最关键的。可是藏羚种群之所以离灭绝的那天不远了,并非如这些人所说的‘生存是严酷的’,而是那些狗屎,那些人渣式的该下地狱的盗猎者、闯入者、掠夺者所为!”

“没错!”柳杉杉惟恐来不及似的插了进来。她语气急切地赞同道,“地球历史上的物种,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已绝灭了。但这种自然绝灭过程很长,有人说恐龙绝灭得算快了,但也延续了有万年之久。但自人类进入工业化时代以后,物种的绝灭速度加快了,近两千年来,地球上约有110多种兽类和130多种鸟类绝灭,但三分之一是近五十年以来消失的。大约三分之四的绝灭动植物,是由人为因素直接或间接造成的。这样的数据,还不说明问题吗?但是,说那样一些话的人,在国内还是有些影响的人,掌握着一定的话语权。所以说,中国的环保,真是任重而道远呵!”

“所见略同!握个手!”苏寒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起了柳杉杉的手,紧紧一握,依然一脸肃然地说道,“我从来不敢以所谓的‘民间环保人士’自居,我只是像启功老人所戏言那样,以为动物比人要可爱。没有人工斧凿痕迹的山川绿地,很养眼,所以我愿意,为此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振臂一呼!”

“你今天这样振臂一呼,那个副省长,什么厅长州委书记这些头头脑脑和一些常人看来,这样特别煞风景,就特别的‘傻不依’。”柳杉杉突然想到苏寒林手一顺,那司机立即一个嘴啃泥,不由得笑道,“小时候,特别特别渴望身边有个贼能打架的哥哥,这样心里就特踏实,特有安全感了。”

苏寒林眉毛一抬,自嘲道:“贼能打架?小时候打架,我很被动,老等别人先出手,所以吃亏的总是我!”

“那叫后发制人,代天一也这样。”柳杉杉不知道代天一的名字会这么脱口而出,她微微一愣。

“代天一,谁呵?”苏寒林眨眨眼睛问道。

“哦,我的一个同学…也是朋友。”柳杉杉因为自己这么没头没脑的,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苏寒林沉默了。他想这就对了,这很正常,回头率这样高的一女孩,没有男朋友,才是一件不正常的事。他对柳杉杉的兴致,一下子打了个折扣,他从不觊觎已经有主的东西,但他立即又因为自己的情绪受挫,而自责自己的卑俗。

柳杉杉看看突然沉默不语的苏寒林,忽然开始苦苦思索这个问题:“怎么会扯到这儿来了呢?”

路边一个小店门口,停了一辆毛驴车,老毛驴身边有一头小毛驴。小毛驴毛色鲜亮,黑白对称,瞪着一对镶着黑眼圈的眼睛,依头顺脑地看着柳杉杉。

柳杉杉觉得面前这对眼睛显得悲伤而又有些忧郁,她过去轻轻地抚摸那张茸茸的驴脸,而后又用手指去触摸小驴湿润的鼻唇。

老毛驴突然甩甩尾巴,昂起脑袋发出一阵高亢的叫声。

柳杉杉和小毛驴同时跳了起来,跑到一边。

苏寒林一阵大笑,柳杉杉也格格地笑了。

忽然一列车队呼啸而来,苏寒林定睛一看是熊元庆才仁他们的车,顿时敛起笑容,有点败兴地将柳杉杉一把拖到路边。

车队中间的一辆切诺基开出去一截,停在了路边。车窗里齐刷刷的探出了几个脑袋,向苏寒林柳杉杉看来,苏寒林发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柳杉杉身上。

苏寒林从那些脑袋中认出了省电视台的小钮和报社的小宋,小宋向苏寒林热情地扬扬手,小钮则冷冷地向他扫一眼就缩回去了。随即,土头灰脸的许家辉钻出车来,站在路边,朝苏寒林柳杉杉大呼一声:“好哇,你们躲这儿谈婚论嫁来了!”

*

房间里一片漆黑,大哥大的充电器在桌上发出茔茔绿光。

柳杉杉站在房门口一打开日光灯,那些旧气的护墙板、笨重的桌椅床柜统统从暗中跳了出来。

那个不知趣的许家辉同他们一齐走回了招待所。一上二楼,许家辉竟又把苏寒林死活拖到三楼去喝酒了。

柳杉杉对这个许家辉一下子反感了。不过,她感觉苏寒林似乎也很乐意被拉走似的,他走的时候,像是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柳杉杉拔下大哥大的充电器,轻轻放在桌上,并随手打开了台灯。

黑黢黢的山林,如墙似的矗立在窗前。柳杉杉面对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崖壁站了一会,凝视着悬在钢蓝色的天空中的星月,在心里低吟道:

推窗对月独歌,繁星寥寥,寂静几何,昨日情愁随风落;明烛孤影陪座,思绪几多,今夜不眠向谁说?

柳杉杉黯然神伤地拉上窗帘,关掉了日光灯。她脱下了那身牛仔衫裤,并将换下来的衣服叠巴叠巴放在椅子上,拉开搁在矮柜上的牛津包,取出一个黑皮本子和笔,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柳杉杉点一支烟,开始写已经中断了两天的日记。

“不知为什么,只要和他在一起,心里就踏实,有一种安全感。但似乎不想和我单独相处,坐车外出或者散步都好好的,可单独相处时,他就变了个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昨晚,杭菊在电话中说,他会不会是欲擒故纵。哼,该死的杭菊!不过,你如果正视一下自己的话,这一年来,你自己也一直在寻找一个能代替代天一的人,代天一死了,你活着,你的路还得走下去。但你活得很不快活,很空洞。从前,你绝对地鄙夷那些目的性很强很功利的女生。如今你自己也是。没有在涸辙里度过的鱼,是不会有水的需要的。你如今在身心两方面都需要一个男人,哦,可怜的杉杉!”

柳杉杉的笔尖在日记簿上发出一片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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