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杉杉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看着旭日东升,但太阳如一条浮出水面透透气的鱼儿,一露头,一个水花,便消失了,仿佛压根儿就没有出现过。

这时,天空一片阴霾。

苏寒林吃了两片感冒药,又睡了。

电话居然是郑子佳打来的,她回电话过去,听见是郑子佳的声音,她惊奇极了。

郑子佳的声音有一种抑止不住的兴奋和得意,他一改他的稳重劲,几乎在对柳杉杉喊:“你的那个男朋友代天一,有二十七张片子,被马克。吕布看中了,包括‘回家’、‘坚守’和‘大力士’。他从那一堆图片中,首先选中了‘回家’!马克。吕布说,代天一的片子可以称作为视觉经典而入选‘荷赛’。天啦,经马克。吕布推荐的片子,那是十拿九稳的了!”

郑子佳从上海一回到巴黎,立即就把代天一的三百多张片子,送到了他的法国朋友那儿。他的法国朋友,便将片子送到了马克。吕布手里。郑子佳还转述了他的那个法国朋友话,说代天一的片子,没有技术性的语言,只有感情上的语言,是不可多得的中国影像作品。他刚刚听到这个消息,就在第一时间打了这个电话。

“荷赛”一向有世界摄影界奥斯卡之誉,这对代天一意味着什么,柳杉杉很清楚。

这是对一个整日在街头寻找,随时准备纪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将生活纪录下来的见证者和旁观者的回报。

刚才,柳杉杉的眼泪下来了。

“一个好消息,但还有一个坏消息!”接着,郑子佳告诉她,因为她和苏寒林的缘故,这两天全世界有不少地方,都知道有一群巴基斯坦人在坂北盗猎。

“你不是去拍图片去了吗?怎么想起来赶这趟混水?”郑子佳用的是“混水”这个词。

他说他刚看到法国一张报纸,转载了她和苏寒林那篇巴基斯坦人在中国盗猎,用毒品喂猎隼和在无毒品污染的藏区传播毒品,并被无罪释放了的的文章。

郑子佳很明确地告诉她:这会有一次外交纠纷。

他在文章中看到一个巴基斯坦人因翻译误译被吓昏过去,但醒来后,审讯继续在进行这样的文字。关键是整篇文章的语势及描写,不难看出作者对这些巴基斯坦人的厌恶和歧视。如果这是欧美媒体的报道,什么问题也没有,但这是中国记者的报道,鉴于两国的特殊关系,在西方势必会引起一场热炒,如此一来,在国内,这样的记者就有麻烦。

郑子佳说她和苏寒林都缺乏这种政治敏感。

“尽快离开坂北,免得全坂北的人都来咬你。”郑子佳用开玩笑的口吻,让柳杉杉最好赶紧走人。末了,他还顺便告诉她,那个前往青藏腹地拍风光片的法国电视二台的摄制组,前几天已经出发了。他说摄制组的头叫米勒。

郑子佳的电话,让柳杉杉有点急眼了,赶紧给杭菊抽了个电话。但杭菊说稿子棒极了,老总说晚报的当月好稿,乃至年度好稿都是它了。屁事没有,那是你那个外交官同志职业过敏。最后,哈欠连天的杭菊警告她,下次,她再在这个时间里给她电话,她就跳楼。

杭菊的回话,让柳杉杉又心安了下来。

柳杉杉离开窗口,梳洗了一番,准备独自下楼走走。

*

停车场里有三辆越野车的引擎,发出轻快的突突声,有一辆桔黄色的越野车的后窗上贴着一行字:注意,前边有熊出没。

一群穿着防寒服的老外,在淡青色的雾霭中,围着一辆大货车,忙上忙下地捆扎着东西,他们的动作干净利索,非常专业。

熊元庆车队里的一个老司机在修车,他的车有点小毛病,所以早早就下来了。

那几个开越野车的司机中有一个中年司机,长得虎背熊腰的,是省广播电视厅的车队的副队长,他和这个老司机认识。老司机修完车后,便同那个司机站在一边抽烟,闲聊。他们就站在那辆喷省广播电视厅门徽的敞篷皮卡边上。

“艾师,昨夜里到的,晚了吧?”老司机问

被叫作艾师的中年司机点头答道:“十点多了。”

“从达曲来?”

“达曲。”

“怎么,你们都不帮给一下忙!”老司机指指地上散乱地搁着那些摄影器材,问开卡车和越野车的司机。

“有时,我们还特想帮帮,但老外什么都自己弄,不要我们插手。那个头,个子最高的那个,通过翻译对我们说,我们的职责,就是开好车。”艾师得意地说,“一般都正点上班,正点下班,像偶尔这样早出车,或者像昨晚那样收得晚了,再或者临时出个车呵啥的,都给钱,直接美元,你还要咋的!”

“确实美得很,那像我们呵,逮住了往死里用。”老司机羡慕地说道,然后毕恭毕敬地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老外。

不一会,将车上车下的东西捆扎收拾停当的老外们纷纷上了自己的车。司机们也立即回到各自的车上。

柳杉杉盘着如唐代仕女似的一个发髻,上穿着一条鹅黄色的休闲棒针衫,下穿水洗布的牛仔裤,足蹬耐克鞋,如一片羽毛似的飘出大厅。

她刚一踏入停车场,听到一阵由低而高的欢呼声。

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声,让柳杉杉吓了一跳,她抬头一看,那欢呼声竟是冲她来的。

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立即提起座上的摄像机,架在车窗上将柳杉杉扫了进去。

米勒从第一辆越野车的窗里伸出瘦长的双臂,有着几点雀斑的脸上,绽开着孩子似的笑容,真诚地为这个既古典又现代的中国姑娘欢呼,他没想到在这青藏高原的腹地,还能遇到这样一位庄重而又潇洒的东方美女。

“哦,法国人!”柳杉杉一看见从车窗里探出脸来的这群老外,马上想到了郑子佳新新鲜鲜同她讲到的那些法国人。

她站在原地友好地向他们摆手,并想在这些老外中找出郑子佳说的那个米勒来,但车一辆接着一辆地驶出了停车场,司机们也如起哄似的齐声摁响了喇叭。

柳杉杉有些感动地挥着手,看着一张张笑脸和在车窗外摇动的手臂,看着那辆卡车上载着的那个鲜艳夺目的热气球,一齐慢慢地消失在停车场大门外的拐角处。

柳杉杉觉得自己突然愁绪满怀,犹如小时候在轮船码头上,看到那些令她心生向往的戏班子里的俊男靓女乘船离去。

“闺女,你恁早就起来了?”那个一直在用回丝来回擦手的老司机,站在他擦得铮亮的车旁向柳杉杉打招呼。他觉得这闺女真像画里的人儿似的。

柳杉杉也忙着和老司机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出了停车场大门。

法国人的车已不知去向,马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文印社门口的水泥预制板上停着一辆摩托三轮货车,那车的车篷和后面,搭拉下的一块暗绿色的篷布,布满干尘。

*

走廊里充斥着令人心烦意乱的电话铃声,那是从苏寒林房间传出来的。

铃声响了一通又一通,苏寒林慢吞吞地醒了,他探索着摘下话筒,但是那部电话机的铃声,依然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震荡着。

苏寒林惊诧地看着电话机,不知咋办才好了。

他吃准了那是强巴的电话,于是一遍遍地唤着强巴的名字,然而不论他怎么千呼万唤,话筒里始终是一片静音,而电话铃声却仍然在房间里响个不停。

住在苏寒林隔壁的那个房客,在这一阵阵激越的电话铃声中,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掀起被子,光着毛茸茸的大腿,跳到走廊,狂吼一声:“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间又一间的房门开了,有的房客虽说一脸怒容,但只是站在门外,一声不吭,等着别人发作;有的拉开门后,则一直站在门里,向外窥探;一个房客披着衣服从门里探出头来问:“有没有人住,这房间?”

“怎么没人,一男一女,男的住这,女的住那!”那个一声不吭的房客,指指那两扇门终于开口了。

“妈了个屄!”有人怒骂道,“昨儿半夜里,那个女的屋里电话,就响球了好一阵,没人接,这会儿,又轮到这个男的啦,搞球啥哩!”那人骂完,就退进屋去,然后把门关得地动山摇。

苏寒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血红的眼睛,几经挣扎,才醒了过来。他愣愣神,知道自己魇住了。

这时他才真切地听到了那一阵阵冲撞耳鼓的电话铃声,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会,迅速地抓起话筒,掐断了这激越的铃声。

铃声一断,门外的人嘟嘟囔囔地散开去了,继而传来一片砰砰啪啪的关门声。

话筒一到手,一个闷闷的声音,从电话线的那头传了过来:“睡这么死,我打了半天了!”

“噢,对不起,对不起!”苏寒林半靠在床头上,有气无力地道着歉,他看看表,还不到七点。

“昨晚喝多了沙!”不等苏寒林回话,那人连珠炮似的问道,“还没起来沙?起吧,给车子加个水,再到那家面片店,整个几斤白条带给。八点钟,我们准时开路!”

“你谁呵?”苏寒林疑疑惑惑地问道。

“你谁呵?”对方也疑疑惑惑地问道。

苏寒林有点愤然地回道:“你找谁?”

“你不是马有财?”他吞吞吐吐问苏寒林,显然意识到自己打错电话了,立即道歉道,“噢,对不起,对不起!”

苏寒林扣下电活,看看窗外骂声娘,又无精打采地躺了下来。

他感到身上燥燥的,那是一种发不出汗来的干热。他替自己点了一支烟,但抽了两口,便一阵大咳。

“他妈的,把你还整成弱不禁风了!”苏寒林气恼地掐了烟,对自己说,“躺会,可能再睡会儿就好了。”

苏寒林眼睛涩涩的,他知道自己还能睡着,便重新盖好被子,酝酿着准备再次睡去。在行将睡过去的当儿,他突然想起了胶卷,他告诉自己道:“一会儿先把胶卷取上,不要回头一乱,给忘了。”

*

蔺铁军一直睡到快九点才醒来,但还是觉得乏。他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一根根木条子划成一块块正方形格子的刨花板,被刷上了白灰,其中有一块刨花板上居然还有一个鞋印,仿佛鞋印的主人会飞檐走壁似的。

他的人都挤在县局另外两间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睡一间,他们都领教过他的呼噜声。他们说宁肯睡马路,也不与他住一屋。

显然他们也还睡着,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县局的人这几天加班点也累着了,白局好像说今天休息。

海卿县的巴基斯坦人只有三个,其余十来个都是新疆人。应当说,巴基斯坦人在吉沁州境内的盗猎案已经结束。他昨晚离开海卿时,已经跟唐厅长通过电话,就这件事作了汇报。他只字未提那个新闻发布会上苏寒林捣蛋的事。

唐对他非常满意,因而他对自己也有点满意起来。

应该说,除了那个苏寒林让他恼火而外,事办得还算顺当。再说了,又不是现场直播,怕没有。

“吃过早饭,走呵!”蔺铁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算起来了。

走廊里的电话响了,县局的值班员操起电话一通猛嚎,蔺铁军听得值班员一句“省上的蔺处!”便立马起身,披上大衣出门。

蔺铁军从值班员手里接过话筒,不等他通报姓名,对方急吼吼地喊道:“老蔺呵,大事不好了!”

这是处里老石打来的电话,蔺铁军立即双眉紧锁,一脸的愠怒,他最烦老石这种人,还没说咋回事,一开口就是大事不好一类话,一惊一乍的。

“还是那两个记者,苏寒林柳杉杉,又发了篇文章,瞎鸡巴写。那些巴基斯坦人种种丑态,集体讨要护照时的无赖相和在无毒品污染的藏区传播毒品、性病的恶行,还说我们的翻译把大麻译成海洛因,把那个带大麻的吓死了,可我们不管不顾,继续审讯。包括这些人犯毒瘾的狼狈相和被释放时逮谁啃谁的傻屄样,也都详详细细地写进去了。巴基斯坦的驻华大使,已经致电我们外交部,就中国警方虐待他们的公民,就是在坂北抓猎隼的那些人,正式提出抗议。”老石一口气说道。

“虐待?”蔺铁军的脸黑了,声音高了。

“就是因为有一个巴基斯坦人那样,都成了虐待了。就这么个事,他们就不成了!”老石在电话那头喊道。

“就这事?无事生非!我们这么宽宏大量,没把他们的人怎么着,他还抗那门子议?”蔺铁军觉得那个大使简直可笑之极。

“不光是大使,巴黎街头也出现了巴基斯坦留学生,为此举行的小规模抗议活动,抗议中国政府对他们巴基斯坦公民的迫害和歧视。”老石还在电话那头喊道。

蔺铁军扣死电话,咆哮如雷:“啥都他妈的往外捅,这两个狗鸡巴操的!”

走廊里静悄悄的,蔺铁军踢翻了一只簸箕,浑身冒烟似的回到他的住处。他叉着腰,站屋中间,盯着堆在沙发上的被褥发楞。

中国有多少事不报道就没这事,一报道这才成了事。他知道惹出这样一个大麻烦,唐厅长会作出什么反应。

他蔺铁军这次下来,让他们这么一搅和,不仅没有功劳,反而落了个一身的不是。

想到这,这会儿他恨不得挖个坑,把苏寒林这个狗日的给埋了,他认定那个姑娘只是在文章上挂个名而已。

当然都要收拾,他不会放过他们,没有这样便宜的事,绝对要收拾,旋即,蔺铁军又迁怒于强巴。

日他的,那个老藏民,也不能轻饶了!不是这个番子,把那两个狗男女从审讯室里领进领出,他们怎么可能把整个案子,还有那些细节挖得这么清?这个老藏民他绝对要找他的麻烦,他认识纪厅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蔺铁军摔门而去,他打算先去找才仁。这篇造成国际影响和外交纠纷的报道,毕竟发生在他才仁的一亩三分地上,这也有损他的吉沁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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