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记念》早成红色经典。究其原因,是几十年如一日一以贯之,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结果。该文入选高中语文,“教学目的”说得明白,就是让学生了解五烈士献身革命的崇高形象,学习鲁迅爱憎分明不屈不挠与黑暗统治斗争的精神。痛恨国民党法西斯,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龙华惨案有24人同时遇难,其他19位鲜有人提及。学了鲁迅这篇悼文,一直以为五烈士就是因为参加左联活动而被捕的。这并不奇怪,连鲁迅也说,“案情是重的。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75年过去了,人们对这桩血案知道多少?

鲁迅在《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躯的血》文中说:“要牢记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历史的第一页,是同志的鲜血所记录,永远在显示敌人的卑劣的凶暴和启示我们的不断的斗争。”鲁迅不知道,“鲜血所记录”“卑劣的凶暴”,往往拜“同志”所赐。

我有一位令人尊敬的忘年吟友,他是中共创始人之一罗章龙的侄子。数年前,为咨询出版罗章龙遗诗,他提着罗章龙诗稿找过我。诗稿在我处放了好几个月,得以先睹为快。在罗章龙1931年诗稿中,有一首正是写龙华血案并为之大呼“千古奇冤”的:

怀孟雄、育南、求实与龙华就义诸友(龙华诸英烈诔词)1931年

南平北平天下奇,间气同钟江之湄。
南平挺拔苍龙斗,北平潇洒威风姿。
若论文章兼器识,孟雄吾党之白眉。
我曾亡命走沪滨,江湾闸北并驱迟。
艰难缔造同攻守,风雨鸡鸣共险夷。
著论却敌恒深夜,析疑辩难互为师。
沧海楼前客坐满,虬江庐内功无疲。
大敌当前战火急,忽兴妖妄走龙嫠。
大错已铸不可逭,佞人决策等儿嬉。
残酷斗争从后发,遂令大局为隳欹。
龙华道上血光晕,二十三人同为牺。
私斗何勇公何怯,枰输一着误全棋。
招魂远隔吴淞水,茫茫云梦奠君词。
千古奇冤莫须有,杀君乃属道旁儿。

若论何孟雄、林育南、李求实三人在中共的地位,同案的柔石、白莽难望其项背。

何孟雄,湖南酃县人。中共早期工人运动领导人之一。1921年入党。1922年领导京绥铁路车务工人大罢工,1925年创建京绥铁路工会。1926年任中共湖北省委组织部部长。1927年后,历任中共江苏省委委员,省委书记和上海沪西、沪中、沪东区委书记。罗章龙以“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之汉马良喻之。

林育南,湖北黄冈人,自号南平,即“南平北平天下奇”句中之“南平”。中共早期工人运动领导人之一,曾任青年团中央组织部部长,1922年任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武汉分部主任。1927年任中华全国总工会执行委员兼秘书长。

李求实(李伟森),自号北平,即诗中之“北平”。192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4年赴苏联学习,次年回国。1926年任中共青年团广东省委宣传部长,主编《少年先锋》,后调任共青团湖南省委书记。1928年任团中央宣传部长,团中央机关刊物《中国青年》主编,1929年到中共中央宣传部任中共中央机关报《红旗日报》编辑。

“龙华道上血光晕,二十三人同为牺(原诗如此,疑笔误)。”却只有五人被党外的鲁迅公开悼念,叱吒风云名满天下的何孟雄、林育南、李求实等领袖人物为什么反而数十年间无人念及?

“佞人决策”、“残酷斗争”与“龙华道上血光晕”交待了因果关系。但“道旁儿”所指何人?

近读《随笔》2006第三期,朱正先生在《重读〈为了忘却的记念〉》一文中写道:

“……在那个黑夜里,和柔石他们一同遇难的共有24人。鲁迅的这篇纪念了左联五烈士。另外那19人是谁,是些什么人,不但鲁迅的文章里没有写到,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不见有什么出版物提到他们,更说不上有什么纪念活动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这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的一件大事。”

这“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的一件大事”,据朱正先生考证,指的是1931年1月7日,在共产国际代表米夫主持下,中共在上海租界秘密举行六届四中全会,开始了中共党史上的王明时期。《中国共产党历史》载:“会上不断发生激烈的争论,米夫多次使用不正常的组织手段控制会议的进行。”从罗章龙的回忆录得知,会场上争论一方是米夫和向忠发等,一方是罗章龙、史文彬、何孟雄、林育南、李求实等。几天后,在“花园会议”上,双方分歧仍未能消除,随同米夫与会的另一个外国人说:“我们对于今日会议完全感到失望,这证明你们是有组织、有纲领地来反对四中全会,已经走向反国际反党的道路。你们反对四中全会领导就是反革命,叛徒特务,一律开除中央委员和党籍!”

于是,这些不承认四中全会结果的人就另外成立了一个“中共中央非常委员会”。柔石在上海三马路东方饭店被捕,就是出席“非委”召开的会议。罗章龙和史文彬因临时有事未能到场,会议由何孟雄主持。与会者开完会即被全部逮捕。罗章龙在《上海东方饭店会议前后》一文中说,这次大逮捕显然是有叛徒告密。究竟是谁告的密,“一种说法是顾顺章打电话向工部局告密;另一种说法是一个从莫斯科东方大学回国的学生与龙华惨案有关。此人叫唐虞,他与王明很要好。”

所以,朱正先生认为,通常说的“左联五烈士”并不是因为参加左联的活动以左翼作家身份被杀的。而是因为参加非委的活动,以非委的身份被捕、被杀的。在非委内部,五人中以李求实(即李伟森)地位最高。“非委”成立,他是中央常委兼少共书记、文联书记。冯铿是“非委”候补中央委员兼文联秘书,柔石、殷夫、胡亦频都是“非委”文联成员。

能间接证明叛徒告密“另一种说法”的,是王明临时中央营救“同志”的态度。朱文引刘晓《我所知道的潘汉年同志》一文所说:

“当何孟雄等同志被捕的消息传到江苏省委时,省委正在开会。是潘汉年从特科那里得到消息后来通知的。当时,王明的表情异常冷淡,说什么这是‘咎由自取’,他们是‘右派反党分子’,是在反党活动中被捕的,与一般同志在工作中被捕的性质有所不同。只布置潘汉年去进一步了解情况。当大家提到如何设法营救时,王明说,他将与中央商量,省委不要管。1931年2月9日,何孟雄等24位同志英勇就义的噩耗传来,潘汉年和我都主张要追悼这些壮烈牺牲的烈士,却为王明所制止,他说何孟雄等虽然已经牺牲,但对这些人的错误还要彻底清算。”

朱文说:“由此也就可以明白:为什么牺牲了20多人的大惨案,受到纪念的只有‘左联五烈士’。另外19人,甚至连姓名都不让人知道。”

罗章龙诗中说“佞人决策等儿嬉”,“儿嬉”即“儿戏”。“佞人”当指米夫及其扶持操纵的王明。“杀君乃属道旁儿”,“道不同不相为谋”。“道旁儿”所指似为党内“道不同”者,即“私斗何勇公何怯”、擅长暗箭“从后发”倚俄而重者。龙华惨案是“道旁儿”酿造的。

“龙华道上血光晕”,75年过去,国民党在彼岸彻底放下了枪杆子,遵法守纪,成为依法竞选的文明在野党,重获新生。此岸,迭经反右、文革、“六四”,中国又失掉了多少“很好的青年”?“鲜血所记录”“卑劣的凶暴”罄竹难书。究其祸根,全在一党独裁。

结党难免营私,党同必然伐异。此不但是国人痼疾,更是半个多世纪来人祸的源头。政见既不可调和,或明或暗另立山头则属必然。与其烛光斧影,窝里斗个你死我活、殃及池鱼,何如好分好散,别开“生”面,同到阳光下作正大光明的竞争。胡耀邦、赵紫阳被佞人“从后发”力,中箭落马。后来者欲免蹈覆辙,唯有放弃一党独裁,开放党禁、报禁,三权分立。要根治党同伐异,舍此别无良策。

6月3日,时近子夜,点了一枝烛,又祭上几支香。很快就要到6月4日凌晨了,铺开一张纸,写下“为了忘却的记念”这几个字,就再也写不出什么了,该说的似乎早已说完。屠伯想让人们忘却的,从来就是事与愿违。邓小平以普通党员的身分下屠城令,拿青年学生性命当“儿戏”。斥胡耀邦自由化,诬赵紫阳分裂党,其伎俩与王明、毛泽东一般无两。“佞人决策等儿嬉”,“遂令大局为隳欹”。

“革命”,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龙华血案距今已75年,人们尚难忘却,更何况17年前的血?

2008年奥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牵一发而动全身,“六四”问题处理得越主动、越早,留给筹备奥运的时间就越多,越可从容。蝜蝂[音“负版”,小虫名,行遇物则取而负之,虽困剧不止。──《东方国语辞典》]负重,亦喜亦惧,历史留给胡锦涛先生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辗转无眠中吟得几句:

纪念“六四”十七周年用鲁迅韵

党同伐异到何时,十七年凝万缕丝。
三代表忙埋赤血,两杆子乱秀红旗。
胡来水祸欺盲众,寂寞江郎恋臭诗。
岱岳果能天下小,不须猫步抖新衣。

民主论坛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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