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依旧,物是人非,唯有碧绿岩溪的流动还是那样的清脆,那样的迷人。离开桥堍,我们逆着溪流向上走去,一间低矮简朴的临溪小屋吸引了我的眼睛──小屋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竟然写着“岩头村老年协会”的字样。啊,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

我们一进门便受到了二位老人的热诚接待,当我提到欲寻访蒋经国故事时,他们更是表现出“欢欣雀跃”的样子,连忙搬来竹椅,沏上绿茶,仿佛是在接待久别归乡的亲人!

二位老人皆满头银发,精神健朗。那位毛宝根老人今年72岁,左手残疾,是老年协会的创办人和会长。另一位老人名叫毛恩友,1917年出生,今年已是89岁高寿了。毛宝根老人告诉我,这个老年协会是他们村里的毛姓耆老们自发办起来的,没要过政府一分钱,全靠老人们捐资和创收来维持,协会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充当义务导游,向来自四方八地的游客介绍“岩头外甥蒋经国”!

清宣统庚戌(1910)年农历3月18日凌晨,在离此地五里地的溪口镇一个名叫“丰镐房”的旧宅里,蒋经国呱呱坠地了。溪口蒋姓的第29代子孙出世了,这无疑是一个特大喜讯,整个蒋氏家族沸腾了。新生儿长得天庭饱满,额冲鼻耸,浓眉大眼,方头大耳,与他母亲毛福梅的长相十分相像。蒋氏门族中,尤其是蒋经国的母亲和祖母的那种喜悦心情,不言而喻。孩子是娘的心头肉。自从有了小经国,毛氏常年沉郁的脸上有了笑容。她把小经国视为掌上明珠,爱之殷切,处处流露出她那拳拳的慈母心。

当时,蒋介石常年奔走于国内外,难得回家,毛福梅就经常抱着襁褓中的经国,到岩头娘家居住。她的娘家尚称殷实,其父毛鼎和开一爿南货店。小经国从断奶到独立行走的一段时间,都在外婆家抚养。据曾任蒋家家庭教师的陈志坚老人回忆,“我到蒋家任教那年,经国刚4岁。他喊我姨娘,朝夕共处,非常亲热,他的仪表、性情像他娘,稳重文雅,懂事听话,尊敬长辈,他祖母说他‘略无乃父童年的那样顽态,唯因她婆媳过分疼爱,戏玩不让远离膝前,使小时的经国不免娇怯易哭’”

自从蒋介石不久有了如夫人后,与毛福梅的感情更趋疏淡。为此,毛福梅把所有的爱几乎都倾注到了小经国身上,但蒋介石对亲生独子还是钟爱有加的。小经国7岁入武山小学启蒙。次年12月,蒋介石又亲自将经国拜托于顾清廉(也是蒋介石18岁时的业师)。到了11岁,又聘王欧声在家教读。当时,蒋介石曾写信来勉训儿子:“……在家当听祖母汝母之命,说话走路,皆要稳重,不可轻浮。读书总以烂熟为度。”

经国12岁时,又到县城锦溪小学就读,寄住芦荻弄陈志坚家,生活托陈母照料。蒋经国16岁那年,蒋介石要将他送去苏联学习深造。当时,毛福梅说什么也不同意让经国远行,还是众亲友好说歹说,晓之以理,她才最后勉强同意。临行那天,毛福梅不顾山高水长,颠着小脚远送经国,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一程哭一程,十里长亭,难舍难分,泪水湿透了她的衣襟……

蒋经国去苏联留学,一去就是13年之久!最初的三、四年中,他还时常有信寄回家乡,向母亲诉说离情,报告平安。当时陈志坚还为毛福梅代笔写过几封信。可是后来便断了信息,再也盼不来爱子有片言只字寄回家乡。这下可把毛福梅想坏了,急坏了,也愁坏了。她几乎每天都要念叨她的经国,经常暗自伤心,长叹垂泪。蒋介石每次回乡,她一见丈夫面就又哭又吵,向他讨还儿子。蒋介石无可奈何,每次只有加以宽慰,要她尽管放心。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回乡养伤,由毛福梅亲自护理。一天,蒋介石对她说:“福梅,你这多年来的委屈和痛苦,我都明白。现在你有哪些事要办?需要些什么东西?只管说,我一定替你办到。”毛福梅听了不加思索地回答说:“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还我经国!”蒋介石顿时颔首缄言,无语以答。

其实,早在1927年国共关系恶化时,蒋经国作为中华民国的“王储”已遭斯大林扣留,被当作了政治人质。由于他特殊的身份涉及到斯大林与托洛斯基的党内斗争,曾被下放至西伯利亚工厂劳动,其间与白俄罗斯姑娘芬娜(后改名蒋方良)结婚。直到1937年抗战爆发前夕,蒋经国才得以离开苏联,携妻带子回到跨别了13年的溪口故乡,这对苦命母子才得以重聚……

当我坐在岩头村老年协会的小屋中,问二位老人见没见过小时候的蒋经国时,毛恩友老人笑呵呵地说:“见过的,见过的!经国小时来外婆家住,和阿哥他们到溪坑边玩耍,我是常常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看见过的……”

“那么,经国先生小时候长得什么样子?”我问。

“他小来辰光虎头虎脑的,个子不高,胖乎乎的模样,不像其阿爹蒋介石,长得又瘦又高,呵呵呵……”

我又好奇地问道:“听说蒋介石小时候老爱打架,经国先生那时和小伙伴打架吗?”

毛恩友老人摇摇头:“不打哦,不打哦,其从不会和村里小顽们吵闹的,还常常去外公开的南货店拿糖果分给大家吃!其从小性情蛮友善的……可惜后来长蛮蛮一段辰光见不到经国了,听说被其阿爹送到苏联去了……”

“岩头人再见到经国时,已经是那次他来为其娘亲奔丧的辰光了!”毛宝根老人在一旁补充道。

1939年农历11月初2,是蒋经国终生难忘的日子。这天,6架日本飞机窜扰宁波上空轰炸溪口镇。敌机轰炸的目标显然是蒋家故居丰镐房和武岭头文昌阁别墅。蒋家当场遇难的有担任帐房的外甥宋涨生、教方良国语的董老师等6人,另有多人受伤。董老师的大腿被炸断,飞上了邻家的屋顶。等到敌机远遁,硝烟散尽后,逃出在外的人们先后回来了,唯独不见毛福梅。人们四处寻找无着,正焦急之际,发现后门不远处屋弄有炸倒的墙头。于是,蒋家就雇了20个小工,点起灯火挖掘。其中果然有尸体,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可怜的毛福梅!

当时,毛氏从后门逃出时正遇炸弹掷下,人伤墙倒,毛氏被压在下面死亡。查看尸体上身完好,下部大腿断裂,肠子外流。家人紧急电告尚在江西的蒋经国。农历11月初四,蒋经国从赣州日夜兼程,驱车赶来葬母。车到家尚未停稳,他便飞身下车,呼喊着“姆妈”,跌跌绊绊地扑向摩诃殿,扑倒在灵柩上,顿时泪如泉涌,号陶痛哭……为不让经国哀伤过度,人们暂时对他隐瞒了其母炸死惨状,只告知是墙倒压死的。

那时正值峰烟遍地,国难当头,毛氏入殓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墓地,经国当即决定葬母于摩诃殿前侧。他流着泪哽咽道:“母亲生前最喜爱这个地方,九泉有知,也必乐意。”言毕,挥笔愤书“以血洗血”四字,嘱人刻石立于其母罹难之处,以表示他誓向日寇报仇雪恨的决心。

谁能想象,从岩头到溪口,这一片满目葱郁、溪流叮咚的故乡山水,曾经见证过那么深重的离绪别恨与国难家仇!曾经流淌过那么多的泪水和乡愁……

2006.7.6.宁波

首发民主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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