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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第四期《小说林》封三

我坐在德中寺门前,把我的愿望一股脑地说给了尼姑格卓,也不管格卓能不能听懂。但是,格卓是善解人意的,她打着手势告诉我,现在是十一点,转山来不及了,最远能到仲吾松多。

仲吾松多是村庄吗?

是贡巴(寺庙)。

是那个转山路上的贡巴吗?我去,今天就去!

格卓从寺庙里找来另一个尼姑,可是,尼姑说回家换衣服,一去再没来。后来出现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也可能四十岁,或者三十多岁,说是尼姑的舅舅,穿着破旧的氆氇上衣,前后都裂着口的白胶鞋。格卓指指他,指指我,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指着河水流出的峡谷。

我立刻坐在了石头上:“我不要男人做向导。”

男人转身就走,倒不是听懂了我的话,而是看懂了我的表情。格卓截住他,向我伸出了拇指。我无可奈何地回到强久卓玛的家,拿了两根黄瓜、四个饼子、二袋榨菜、一壶开水。

我们就沿着河水向深谷走去。走了几步,他接过我的背包,背在了双肩上。村头,出现了玛尼堆。几百只牛角已经干裂了,散发着悠远的气味。还有石刻,有大藏经、真言、度母像、金刚手,有一个石刻,只剩下了另一半,从手印的形状,我分辨出是释尊,我们都加了石子。

河水的声音越来越大,像瀑布砸在耳边。河岸只有动物踩出的窄路。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有时他在前面,经声就跟着和风拂过我的脸;有时他在后面,经声就从后面追来。他音域浑厚,甚至浸着悲凉。经过第一座独木桥时,经声被淹没了,河水暴怒着,硬要把我拽下去似的,我摇摇晃晃的到了对岸,一条支流挡住了道路,我用力迈步,居然过来了。他点点头,我的心甜丝丝的,什么时候,他成了我的裁判?

我们走在湿润的草地上,走在鲜红的栗树之间,走在山坡的青石上。有时,我被大山的突兀、粗犷吸引,仰视起来,有时被河底的灰色条纹卵石吸引,蹲在岸边……我停他也停,我走他也走。我们总是一前一后。他的经声有时是深情的唱,有时是抑扬顿挫的说,有时是又唱又说。末了,我才听清,他以各种方式诵出的经文,其实只有六个字:唵、嘛、呢、呗、咪、哞。

总是出现河叉子,有时是一根圆木,有时是两根或三根方木横在两岸之间。每次过桥,都有要掉下去的感觉。还有更糟的时候:眼前只有一条奔腾的水流,除此什么都没有,连一根圆木也没有。他先迈了过去,而后看着我,看着我的脚踏在石头上,一点也没弄脏水,经声就停了,抬头一看,他在笑呢。

出现了开阔的草地。草叶泛黄了,只有靠着河边的部分,杂着一丛丛绿色。我坐下,他也坐下,仍然背着背包,在唱,低低的。我把两个黄瓜放在溪水里洗了洗,拿出烤饼、榨菜,放在他面前。那壶开水,始终没有派到用场,因为我们随时可以捧起溪水喝个够。他不吃,我把一个饼子塞进他的手里,他放回了草地。而后从怀里掏出两个无油的藏式烤饼,给了我一个,我摇摇头。他掰了一块,向天空抛洒起来,眨眼间,飞来一群黑色的鸟儿。它们围着我俩,还大胆地到我的手里啄饼。

他停止了咀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左手,我的左手几条划破的口子正在腐烂。他双手合十,高高地举起,又向前伸去,他在问我是不是磕长头磕的?我双手伸开,向后倒去,我的意思是在山坡上滑倒弄伤的,和磕长头没什么关系。正比划着,我的草帽刮跑了,他跑到山坡上捡回来拿在手里,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写字,同时,还低声唱着经,什么也不会影响他唱经的。

再往前就没有路了。我们走在河床里,河水在石缝间哗哗地流着。为了挑选稍微干爽一点的地方,我们在大小不同、形状不同的石头之间,像跳蚤一样跳跃着。他有他的歌声,我有我的思绪。在这条悠长的深谷里,唯一赤裸的人的痕迹,是一个“伟歌”牌香烟盒。它孤伶伶的躺在河岸,仿佛天外来客。在被河水浸泡的高高的山岩上,有两处彩色的六字真言,不知这算不算人的痕迹?如果算的话,人是怎么从水面爬到那么高的地方?我的精神为什么拂过某种颤动?如果不算的话,又是谁刻的?我逐渐感到累,太累了,并且头疼得要爆炸了。是高原反应吧?在德中温泉那边,已是海拔四千二三十米了,这儿至少有四千五六十米吧?前面几百米远的河岸,出现了一位僧人!僧人一发现我们,就坐在了河边的草地上。

终于,又有了草地,终于,走出铺着各种碎石的河床了。

我坐在草地上,他背着我的包坐在了僧人身边,两人说了起来。真想照一张照片,由谁照呢?我们三个都应当是风景中的风景呀。阳光又一次从云缝里挤出来,落在草地上,落在了我们的脸上。抬起头是一片牧场,一座玛尼堆,一个经竿,经幡已经退成了白色。后面有一座斑驳的石头房子,最上面像征边玛墙的绛红色,成了浅红色,门上、窗上的香布,千窗百孔。这里早已是一片废墟了。

贡巴!两人同时指着这座房子。

我们向着牧场走去,我的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到牧场,我就躺下了:草香、马儿的铃声、经幡抖动的声音,合奏出天籁。我又爬了起来,向贡巴挪去。

三个年轻的僧人在院子里擦着铜质的酥油灯。看见我们进来,都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张着嘴巴。那位和我们一起来的僧人领我们进了大殿,按正时针转了一圈,又带我们来到一个修行小屋,他说:止贡替、仁杰朋措。我想,这儿可能是止贡替的法主仁杰朋措修行的地方,而后为了纪念他,就盖起了这座寺庙吧?我想起了每到猴年来临的时候,止贡替寺要举行大法会,是不是那个大法会就在这儿召开?到时候,这儿的人是不是铺满了群山?一只浅黄和深黄相间的小猫咪一边叫着一边跟着我们。僧人指着墙上的一张玻璃镜框,上面写着止贡替分寺:仲吾松多。

仲吾松多,你曾主宰了我的想象啊!

我跟着僧人出了寺庙,来到牧场的高岗上一个孤伶伶的二层小房前。房子是褐灰色石头垒起来的,底层是光秃秃的石壁,我莫名其妙地四处看着,这时,僧人上了二层,我才看见右边的石梯,也去了。僧人在点火。屋里除了一个土锅灶、一个用缎子小心包起来的大经筒,就是两张“睡铺”了:一张是席地铺的一块皮子,另一张有个草垫,草垫上铺了一个粗糙的卡垫,卡垫上有一小块牦牛皮,男人指着牦牛皮,让我坐。这个睡铺是小屋最舒适豪华的地方了。炊烟呛得我一个劲儿咳嗽,走出屋里,小小的二层院子布满了桔黄色的阳光。晾在墙上的“溜”(氆氇织出的毛毯),太美了,乳白色和黑色相间。一阵阵马儿的铜铃声,唤出了更大的寂静。我似乎站在了很高很高的地方,比四周的茫茫雪山还高。如果在这儿看着太阳和月亮升起,会什么心情呢?

僧人给我和他(我的向导)各端了一碗酥油茶和糌粑,又对我指指一座最近的雪山:“措拉(湖),撒尼(明天)。”

“这时,三个擦酥油灯的僧人也来了,向我指着雪山深处:”措拉。“向导指着有牦牛皮的睡铺:”你,不走了,撒尼,措拉,我,带你去可以。“可是,我的头要炸开了似的疼着,明天,我真的能去措拉吗?他抓起了糌粑,再次指指那个牛皮铺子,把手放在脸旁,闭上眼睛,做睡觉的样子。

太阳疲惫地爬到了西面的山头。他站起来,又一次指指我,指指那个铺了一块牛皮的铺子。我摇了摇头。

又上路了,我一步一回头。今生,再不会有机会看一眼措拉,再不会有机会看一眼仲吾松多,再不会有机会看一眼这二层小屋了……没有留下过夜,并不是因为那种世俗的恐惧,我知道,这座两层的石头小屋,可能是天下最安全、最可靠的避难所了。可是,我的头在疼,双腿比灌了铅还沉,这儿,海拔太高了呀!我走不动了,无可奈何地坐在了牧场的玛尼堆前,向导也坐下了,又开始了他的真言诵唱。

回到德中温泉时,太阳已落下了,连最后的余辉也吝啬地收了起来,天地一片朦胧。

——选自我的长篇散文《岩羊出没的峡谷》于2000年冬天完稿于拉萨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2011年10月4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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