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再也睡不着了。看看表,才2:40分,窗外一片漆黑。烛光里,我打开笔记本,写道:

今天,是藏历第十七绕迥的土牛年正月十一,是达赖喇嘛尊者讲经的第一天.从前,每到这个时候,拉萨都要举行默朗钦波,也就是传昭大法会。尊者会坐在祖拉康前面的松却热,向所有的僧俗百姓讲授佛法。可是,自从中共入侵,人们不得不跟着尊者到处流浪。五十年了!

是的,今年,尊者将在在瓦拉那的西藏大学,利用一周的时间,向所有的僧俗百姓讲授《入菩萨行》……。

虽说讲法早晨九点钟才开始,可是,七点钟的时候,西藏大学门前已排出了没有尽头的队伍,所有的车辆都在绕道而行。僧俗自动地分开,排成三路,两路为僧人,一路为俗人。有澳洲来的、欧洲来的、美洲来的、非洲来的……

各种各样的打份,各种各样的肤色,无论是拉达克最偏远的牧人,还是纽约曼哈顿的电脑高级工程师,都聚集在了一起,构成一个绝无仅有的人文风景。我打开日记本,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达赖喇嘛尊者衔接着东方和西方,传统和现代,从前和未来。

这个世界上,除了抗议的人群,我还从没有见过自发的如此庞大的表达虔敬的队伍,有五万多人啊。

在达兰萨拉时,我就亲眼看过,每当尊者外出归来,不管印度人还是西藏人,不管白人还是黑人,都会立刻放下一切,燃香或举着哈达站在路边等候迎接。就为了这一瞬间,多少失去家园的西藏人,可以挺过所有的苦难。

西藏大学的四周,出现了一个挨一个的摊床。昨天还是冷冷清清的街道,一夜之间变成了繁华的街市,有的卖佛教用品,有的卖卡垫、坐垫、凉席,还有的卖各种小吃。

待我进入讲经场时,尊者已盘坐在法座上了,经声响起。开始了发饼子、倒酥油茶。那装着酥油茶的壶把手,很有趣,是专门用哈达做的呢。

尊者在上面讲,大家就在下面吃,尊者的身子左右摇着,讲一段,诵一段。偶尔,还会笑,笑着看大家又吃又喝。

这其实是西藏的习俗,从1409年就开始了,已持续几百年了。1959年以前,每当默朗钦波期间,人们都挣着抢着布施,供茶供饭,那时,当信众们从怀里拿出碗时,真是风景啊:有包银包金的,还有玉制的、木制的,每个碗,差不多都是不朽的艺术呢。

一只蚂蚁在我的凉席下爬着,我后面的两位老人把凉席的一角轻轻地掀开,让那蚂蚁爬走。

尊者拿起了那古老的西藏木刻版长形经书,念了起来,几分种后,又放下经书,讲了起来。声音宏亮。可是,我不知道尊者在说什么,尽管此刻有英汉俄蒙四种语言的同声翻译,我却没有收音机。

几乎每个听经的人,都很舒服地坐在那里,地上铺着卡垫、毯子、凉席,似乎大家已做好了准备,就这样听上一生一世。我的左边是两个欧洲人,右边看上去是日本人或者韩国人。

有的人盘坐着记笔记,有的人摇着经筒,有的人数着念珠,有的人结着手印,不远处,有个老外,半躺半卧着,还记着笔记,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开,谁都不离开。另一个老外躺在了我的前面,看着天空,看着天空时,他仍在听,一丝不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自由自在地听着经。

下午3:40分,尊者的讲经结束了,我急着出去买小收音机,大家却不让我走,“九十三运动组织”的几位前政治犯,一定要我和他们去喝甜茶,还答应陪我去买小收音机。于是,我们来到了街上,刚坐在一个露天的茶摊前,就下起了毛毛雨,我纹丝不动,任这细雨,湿润我的眼睛。

(2009年1月7日写于印度瓦拉那西)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2011年11月18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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