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年开始了。嘉县一中高一甲班教室里,50名新生坐得满满当当。班主任赵老师走进教室,同学们整齐起立,齐声喊道:“老师好!”赵老师回应:“同学们好!”赵老师走向讲台,同学们整齐坐下。这种师生互相问候,是嘉县一中的校规,《新生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同学们!”赵老师开始简短的迎新讲话,“太家经过努力,考上嘉县一中,开始三年的高中学习生活。大家来自各个学校,很快就会彼此熟悉。我非常高兴担任你们的班主任。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这节课剩下的时间,大家随便交谈,先彼此认识一下。”

同学们开始站起来,三五一堆,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李小芬和杨文君很快成了好朋友。李小芬原是嘉县体校的学生,体操练得很好,得过嘉州市的少年体操比赛亚军。可是到了后来,荷尔蒙分泌激增,原来体型娇小的李小芬,身高一下子窜到155厘米,不再适合练体操。用体校领导的话说,是“没有培养前途”。于是,李小芬投考普通中学。在体校的时候,文化学习是业余的事。好在她四肢不算很发达,头脑不算很简单,刚好达到中考重点中学分数线,加上有体育特长,被嘉县一中录取。杨文君则是完全不同,父母都是中学教师,认为孩子就是要好好学习,课余时间体育锻炼,观看体育节目,那是为了更好地学习。所以,杨文君上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初中本来就在嘉县一中。杨文君喜欢看体操,自然喜欢体操运动员李小芬。李小芬放弃了体操,成了普通中学的学生,要把学习赶上,自然喜欢学习尖子杨文君。可谓互相补充,皆大欢喜。

第一堂体育课。体育老师叫全班同学围成半圆形,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陈力侖。你们是新学生,我是新教师。我从嘉州体育学院刚毕业,来到一中,教你们体育,咱们有缘分啊!”陈老师接着说:“咱们的体育课要因材施教。除了达到教学大纲的基本要求外,每人可以发挥自己的特长。体育课内会有一定的时间,让兴趣相同的同学一起活动。致于课后的活动嘛,同学们自己商量决定,比如成立活动小组。”

李小芬和杨文君没有参加任何课后活动小组。李小芬要赶功课,没有闲心。杨文君从来都是观众,没有什么小组可以参加。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高一下学期就开始了。李小芬适应了普通中学的学习环境,觉得只要和全班同学一样跟着老师走,学习上就不会有问题。这样一来,在体校时心中成长起来的体操幼苗,在冬眠一段时间后,又苏醒起来。李小芬心里痒痒的,那怕是蹦跳几下,也可以过过瘾。不是为了得名次,只是玩一玩。李小芬禁不住告诉杨文君。杨文君听了,大为高兴,说道:“我早就想怂恿你干了。你表演,我当观众。一定!”李小芬有些忧心,说道:“这学校没有体操器材,连一块大一点的平地都没有,上哪里耍去?”“有办法!”杨文君胸有成竹。

星期天一早,杨文君拉着李小芬,跑到学校大礼堂门口。大门紧锁着。杨文君又拉着李小芬,转到大礼堂后面。后门上挂着一条长铁链子,拖到地下。杨文君双手用力一推,铁链子悬空起来,两扇门板之间开了一道缝。再用力一推,缝大了许多。杨文君赶紧小声喊道:“快钻进去!”“能过去吗?”李小芬有些担心。“先用头试。头能过去身子就能过去。”李小芬只好照办。真的过去了!然后,杨文君叫李小芬用双手把门拉住,自己钻了进去。李小芬有些奇怪,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可以出入的?”“嘿,有一次开大会,我看见有人从后门这样溜走。”杨文君有些得意。李小芬趁机夸奖一句:“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礼堂里主席台上有一片10几公尺见方的空地。两人从旁边拉过一卷半新不旧的地毯,往地上一铺,成为一个自由体操场地。杨文君找到墙上的开关,试了几次。灯光照射到地毯上,不明也不暗。李小芬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练体操的服装,说道:“我没有准备,怎么办?”“没关系,随便耍几下。”杨文君安慰道。于是,李小芬在地毯上走了一圈,边走边伸了伸臂,踢了踢腿,再跳了几下。只玩了几分钟,两人决定溜走,下次准备好再来,匆匆忙忙跑下主席台,从后门钻了出去。

星期天又到了。杨文君和李小芬一早从后门溜进大礼堂。主席台上,两人摆弄好地毯,调整好灯光。李小芬脱去外衣,露出贴身的体操服,勾画出一个凹凸有致的轮廓。然后,又从一个小包里拿出一双轻巧的体操鞋换上。杨文君则放好一个砖头录音机,调好音量。看着李小芬做完准备活动,杨文君按下放音键,轻喊一声:“开始!”

李小芬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后空翻转体,双脚平稳落地。音乐嘎然停止。

“秀得好!”一个宏亮的声音从台下突然传来。杨文君和李小芬先是吓了一跳,再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呀!是教体育课的陈老师!

“陈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杨文君问道。

“我负责管理这个礼堂。星期一我发现主席台上地毯被铺开,灯还亮着。”陈老师继续说道,“所以,今天星期天,我来探查,想不到是你们倆.真会找地方!”

“不好意思,陈老师。是我想玩体操,拉杨文君来的。”李小芬说道。

“想玩体操,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老师安慰道。“我猜你们是从后门钻进来的。我有钥匙。以后就不用钻了。”

“太好了!”杨文君喊道。

“谢谢陈老师!”李小芬接着喊道。

从此以后,李小芬要是想玩体操,就在星期六拉上杨文君,和陈老师提前说好。星期天早上,三人一起,打开大礼堂后门,走上主席台。玩的次数多了,有人就会有新的想法。

“咱们换个地方怎么样?”陈老师说道。

“还有什么地方?”李小芬不解。

“我是说你玩体操,可以到体校去,到体院去,那些地方有正规的场地。”陈老师说道。

“那些地方好是好,但是要交钱的。”李小芬不认为可行。

“没问题,我有要好的朋友在那里,自会安排。”陈老师胸有成竹。

“那太好了!”李小芬高兴得跳了起来。

李小芬和杨文君、陈老师三人一起玩体操,有时在一中大礼堂,有时在嘉县体校,有时在嘉州体院。一中条件差,不是玩体操的首选之地。体校有点远,三人结伴,陈老师骑自行车,可以带一人,另一人还得借辆自行车。体院就更远了,得坐专线汽车。李小芬自己运动,热情最高。陈老师为李小芬开路,自然是每次都要到场。杨文君则像个陪衬,次数多了,有点懒得动,常找个借口不参加。李小芬拉拽了几次后,也就只好随她的便了。

时间在流逝,事情在变化。每个星期天,李小芬和陈老师不是骑自行车去体校,就是坐车去体院。体操玩腻了,开始看电影,逛公园,有时还上饭馆撮一顿。这些当然是陈老师的主意。开头几次,李小芬还推辞一下,后来就只是乖乖地跟随了。开头几次,李小芬还掏点小钱。到了后来,陈老师把一切都包了。学生穷,老师富,似乎理所当然。两人玩在一起,手拉手,却说不上心连心。陈老师要干什么,李小芬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李小芬怎样想,陈老师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两人在一起,都感到开心愉快。这就好,还要图个别的什么呢?杨文君虽然不和他们一起出去,还是看到了一些苗头。李小芬见到杨文君时,不再邀她一起去体校、体院了。平时在学校里,陈老师遇到李小芬,会停下来多说几句话。有时在放学后,陈老师会在校门外回家的路上等待李小芬,见面后停留片刻,然后匆匆走回学校。李小芬的书包里,多了几个小玩意儿。冬天来了,李小芬多了一条粉红色的围巾。杨文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终于有一天,杨文君忍不住了,决定问问李小芬。

“你真的喜欢陈老师?”杨文君问道。

“有一点吧。我也说不清。”李小芬低着头答道。

“我不是贬低陈老师,他是一位很好的体育老师。”杨文君继续说道,“但是,这种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不会喜欢。”

李小芬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专心学习,考上大学,靠自己最重要。我是这么想的,”杨文君继续说道,“也许,将来在大学里我会找到志同道合的一个。”

“我知道。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会把持住自己。”李小芬抬起头,看着杨文君。

高考发榜了。嘉县一中体育场旁边的小路上。杨文君和李小芬并排缓步走着。

“我已经和陈老师说清楚了。”李小芬继续说道,“其实,我从来也没有答应过他什么。我一开始就记着帐,总共500块钱。我写好了一张欠条,保证大学毕业后三年内一定还清。昨天分手的时候,我把欠条递给了他。”

“他收下了?”杨文君问道。

“没有。他接过欠条,连看都没看就一把撕了。”李小芬继续说道,“我会再写一张,用挂号信寄给他。”

…………

嘉县一中教师宿舍里。陈老师把一张照片放进相框里,再把一张欠条放在上面,最后压上厚纸板,把相框后面的四个卡子拨回原位。陈老师把镶好照片的相框挂在书桌前的墙上,然后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华夏文摘第一一九七期(cm140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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