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制造杂文素材晚上批判之

六月二十六日刚过中午,接到北京文友传来噩耗:《求是》杂志副总编朱铁志同志于六月二十五日自缢于工作单位地下车库里。我的这个知心文友和兄弟,就这样不辞而别,走了。

他是“两个三十年”里在中央党媒领导职位上继邓拓、徐怀谦之后自尽辞世的第三位杂文家。我对此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起八百年前诗人杨万里的名诗《桂源铺》:

万山不许一溪奔
拦得溪声日夜喧
到得前头山脚尽
堂堂溪水出前村

而开始把这首诗和铁志联系起来,还是整整十八年前的事。一九九八年夏我出差北京,于六月二十七日去《求是》杂志社拜会两年前在一个杂文会议上结识的牧惠和铁志:牧惠同志是我素所景仰的老革命大作家,铁志也是我心仪已久的青年杂文家。那天我的日记云:

下午五时去《求是》会牧惠和朱铁志,在那里的食堂饮叙。牧惠送韦君宜着《思痛录》。韦为他的亲家,此书为他所编定。铁志调任办公室作副主任,成天“办文件”,他说白天制造杂文素材晚上批判之。

铁志此话像是自我调侃,我却一听他在社里有了官衔,办的又非从文顺字改标点,而是莫名高深的“文件”,心中一顿,觉得意外。为此想起那首诗来,而且理解为诗的第一句“万山不许一溪奔”就指按照上级规定“办文件”,第二句改一个字可叫“拦得溪声夤夜喧”,说他熬夜写杂文做“文化批判”甚至“自我批判”!一身而二任,怪麻烦的。以后他的职务越升越高直到副总编,杂文越写越好被誉为“杂文界的领军人物”,我却总是记起他的那番话,想起古人的那首诗,似乎总闻山里那咆哮之音,远远地为那“一身二任”的麻烦担心。

收敛锋锐作一潭绝望的死水状

现在看来,我那“山水”的联想,真还不算瞎猜。铁志作为北大哲学系毕业的优秀学者,作为以从事社会批判和文化批判而知名的杂文家,他所遵循的只能是独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像溪水一样永恆地奔向辽阔的真理海洋;而他所从事的宣传工作属于政治事业,政治就必须分上下论高低辨敌我察形势服从组织服从领导以主义的是非为是非以上级的然否为然否,特别是他服务的那种喉舌性机关,为老革命李锐评为“报刊只是看风转”,如同崇山峻岭山高风疾不得不转。简而言之,一个具有独立思想追求真善美只问对不对的学者置身于从事阶级斗争讲究敌我友严分上下级的政治机关里,犹如水性尚平而山势崇高的这种关系,与《醉翁亭记》所谓意不在酒的那位醉翁大爷所留连的“山水之间”美景,确是大不一样的。

回想铁志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时候,大陆中国还基本实行从五○年代始建的“单位制”,知识分子都是名为“单位”的国家机器的螺丝钉,“服从分配”是每个大学毕业生的天职,他这股溪水,必须注入哪群崇山,只能命定。不过回想早他二十来年我自己和当年“入山”的多数人士,并不以受到山岭的拘束而产生“日夜喧”或“夤夜喧”的要求,反而诚恳地接受了政治教育愿意做“驯服工具”准备永远成为“山人”了。自然也有一些心里不服的睿智之士,收敛锋锐作一潭绝望的死水状以自净自保。且不说他们,在我的记忆里,似乎只有一位名人有过另一种选择,那就是当局于一九五三年拟请史学大师陈寅恪去主持即将设立的中国科学院中古史研究所,他所提出的任职条件乃是“允许中古研究所不宗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这个条件当然不被批准,他也就免于入山任职,只在学校当教授写诗文创作《柳如是别传》。不过细查他当年的要求,其实也不好批判。他没有反对“宗马列”“学政治”,不算“反马克思主义分子”,只是认为那是政界的事情,他搞的是学术研究历史研究,应该山归山水归水,学术成果只能出现于研究的结尾,而非它的前头,更无论依何主义去先验地“指导”了。这位陈先生后来也未躲过政治之灾,不过那已是群山发疯不容滴水的“大革文化命”时代了。而考察在改革开放初期入山的铁志,他的态度又与前人大不一样。

万山难囚一水,良知永伴忠魂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一身二任”的他,诚实地投身于每一个“任”,他在一次答记者问中说:他要“通过自己笨拙的笔触努力阐释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努力回答干部群众普遍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为人民的利益鼓与呼,感到自己的人生价值与党的理论宣传事业,与人民群众的热切期盼找到了结合点,为此感到踏实和自豪。”(《伟大的战役从不排斥弱小力量》,载《中国新闻出版报》);在另一篇著作序言里,更明白地解释那“结合点”就是“民主与科学”:“如今我在党刊的工作之一,就是负责科教宣传,倡言民主与科学,依然是我须臾不可疏离的责任。而作为一个杂文作者,崇尚民主与科学,几乎是不需论证的天然道德律令;皈依民主与科学,是我此生追求的不二法门;奉献民主与科学,是我乐此不疲的必然归宿。”(《不忘民主与科学的呼唤》,《中国杂文(百部)·朱铁志集》)如此美好的愿望,如此巧妙的“结合”,如果真正得以实现,那就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可惜即使“民主与科学”都是山水的共同追求,可是它们在政治家和思想家那里,手段却是迥异的。随着政治需要,“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是可以变化的而且不断变化着,“干部群众普遍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也非随便可以涉及的,“人民的利益”也分轻重缓急更分短期的和长远的现实的和根本的,宣传或屏蔽它们的指令自然也会不断变化。从这些政治群山的历史上看,上述种种变化是十分惊人的,事后看来它们有对有错有的接近民主与科学有的背离民主与科学有的根本反民主反科学,但是对于它们的宣传或屏蔽却从来无所谓对错,上级制定的所有宣传或不宣传指令在当时都是绝对正确的必须执行的,这是政治纪律政治规矩的铁则,从来没有、今后也不会变化。所以我们可能看到某次会议对过去某种政策的检讨,但是绝无对其宣传或禁止宣传的追责;每过十年二十年若干十年,所有政治宣传的工具即“喉舌”们总是热烈纪念它们辉煌的十年二十年若干十年,没有一点对于不辉煌行为的回顾或反思。这就是铁志所进入的群山,在这样庄严壁立的政治纪律政治规矩的群山里,那个做梦都想着“独立人格、独到见解、独特表达”的朱铁志同志,看来只有如他写给单位主要领导的遗书所说:“长期超负荷的工作,使我身心俱疲,精神完全崩溃,实在撑不住了”,就不撑了。

前述杨万里诗的最后两句:“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曾是我为铁志如期退休以后的期望,也曾向他询问过提前退休的可能性。他终于没有能够等到那天,倒是以这样令人悲痛的方式告别了非他所长的政治宣传,迳直奔赴“前村”,堂堂归入浩瀚的大海去了。为了送他,我写了如下輓联:

万山难囚一水
良知永伴忠魂

祝他安息。

动向20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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