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先生和何家栋先生接踵而去,让所有对他们怀抱敬意的人陷入了无言的悲痛之中,中国之大,连公开表达哀思与纪念的机会都没有。大凡明白人都会同意,这是一个灰暗的时代,表面的繁荣鼎盛掩盖着内里的糜烂、底层的苦难和层出不穷的危机,在这样的时代里,失去了方向感的个人当然无力前行,这是一个欲流血而不得的时代,再也没有轰轰烈烈,再也没有热血澎湃,再也没有风云激荡,有的是日复一日被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的日子,有的是似是而非、冠冕堂皇的官方说辞,有的是滚滚红尘的物质引诱……至少,在常人能察觉、能体会到的层面,在我们生存的眼下这个社会,希望正变得越来越渺茫,愿意无私地为这个社会的进步而做事、而努力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这个时代日益变得粉末化。

正是在这样无望之中,在北京、在广州、在南京,在全国许多地方,一群老年人不顾衰迈老弱之身,点燃起自己黄昏的生命,他们日日夜夜为国家、民族的命运和前途而忧虑,不断地为发出内心真实的声音,借助他们独特的影响力,在国内的万马齐喑的舆论夹缝中一次次地弹出不和谐的音符。

对这些老年人,现在有一种说法是“两头真”,许多年轻时追求真理而误入乌托邦阵营、受尽折磨的知识分子,到了晚年又回到了追求真理的轨道上,他们当中有很多曾身居高位,最终看清了这个体制的真相,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在当局看来“不合时宜”的道路,比如三年前去世的李慎之先生,不久前告别人世的林牧与何家栋先生都是。他们如果老老实实,玩点花鸟虫鱼,与当权者保持一致,或者至少保持沉默,对任何社会不公、体制病症、腐败问题都不吭气,对民族命运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当局一定会很高兴,他们生前的待遇一定会好得多,他们身后的葬礼一定风光得多,什么级别、规格之类都会给予他们。“两头真”的出现,成为一个时代现象,这些有风骨的老人站起来,成了哽在这个时代咽喉的刺,让现存体制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们曾是这个体制的同路人,其中有些人还参与了这个体制的创立和建构,至少加过瓦、添过砖、做过铺路石。等到风烛残年,他们开始重新反思自己走过的道路时,曾吸引过他们年轻时的乌托邦已经灰飞烟灭,这个体制只剩下了对裸裸现世利益的贪婪,有时连遮羞布都不需要了,目睹这一切,他们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我曾亲眼看到一位80多岁的老干部,说起现今官场腐败、无可救药时,禁不住潸然泪下。那泪水是真诚的,一如他们当年踏上抗日、反蒋的路也是真诚的。

毋庸讳言,他们中很多人对这个曾经号称革命的政党怀有特殊的感情,他们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皮,他们的逆耳忠言都是本于挽救、感化的善良初衷,无奈等了多少年,总是等不到一点希望的信息。也只有到了“第二种忠诚”始终不被接受,这种“忠诚”中才会逐渐产生出相对独立的力量。这个“燃烧”的老年人群体,和血泪中挺立的“天安门母亲”群体,和上访村和散落在全国各个角落的自我维权群体,和其他致力于争取自由、民主的群体一样,都是中国今天这一轮转型中不可忽略的社会力量。由于中国的独特的历史和现实环境,老人群体的力量更不可轻视,他们在很大程度上能在变革进程中起到平衡、稳健的作用,他们比较有公信力,他们的追求本身比较纯粹,他们不图自己的私利。如果要图利,他们只要跟现体制保持一致、合谋就可以了。

学者邢小群曾在一个座谈会上感慨地指出,“如今是老年人燃烧,青年人取暖”。这些年,她做过一些口述史,接触到很多老人,都是60多岁以上的人,甚至是七、八十岁、八十几岁,老人们对近现代一些问题、一些历史真相的反思,他们对公共事务的关怀与热情,他们那种紧迫感,对中国问题的那种燃烧的心灵,都使她深受感动。令她感到困惑和担忧的是许多青年人、大学生对历史反思与现实问题的冷漠。南京一位老报人强剑衷先生也有一种类似的说法,“现在的老革命干部在燃烧,他们忧国忧民,是争取言论自由的激进派,受够了灾难的大多数普通人则是‘政治管他妈’,不愿问讯,青年人则致力于挣钱,吃喝玩乐,快活过日子”。前些日子,我在《炎黄春秋》(2006年第10期)上面看到深圳企业家白建钢这样的感叹——“有的人老了,但他却很年轻;有的人年轻,但他却很老。”他说,围绕着《炎黄春秋》的这些饱经沧桑的老年人,“面对改革开放,他们接受新事物,勤奋耕耘,思维敏捷,逻辑严密,铁肩道义,与时俱进,语出惊人,就像二十多岁的青年;而我们不少中青年,初生牛犊,现在却暮气萦绕,人云亦云,守旧抱残,确实思辩,没有创意,生不敢当人杰,死不敢想鬼雄,仿佛活在古老的历史世纪中,他们已经很老很老。”

毫无疑问,“老年人燃烧”现象的出现,是我们这个灰暗年头的一抹亮色。他们说出了老百姓想说而没处可说的话,老百姓想说而说不出来的话。他们的呼吁,他们的建言,他们的忧虑,并不是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微不足道,可以不屑一顾。至少,也是对这个粉末化时代一种小小的安慰。我们无法估量这种力量到底有多大,这些老人早已离开权力舞台,他们所拥有的只是道义的影响力,他们代表了一个衰亡时代说真话的残存勇气,或者说,他们只是一种道德的力量,而且他们正在一天天老去,如秋冬的落叶般不断凋零。但,我可以断言,这个群体的反思、醒悟,对于中国新一轮的社会转型有着不容否认的重要意义,他们将启发更多的人重新认识一切,激励一部分人挣脱身上的精神枷锁。他们的反省本身足以埋葬一个漠视人类尊严的旧时代。

当然,仅有“老年人燃烧”是不够的,只有不同年龄的人都起来关心我们生存的这个社会,和我们必须面对的时代时,希望才会真正出现。这才是包括上述学者、报人、企业家在内的人们担忧的原因。那些“政治管他妈”的人没有意识到,你可以不关心“政治”,“政治”却没有一天不关心你,“政治”无所不在,每时每刻都对我们的日常生活产生著作用,而我们没有丝毫的发言权,我们完全是刀俎之间的鱼肉,听任“政治”的宰割。或者许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在强权面前感到普遍的无奈和无力,既然没有办法改变这种宿命,那么就选择放弃吧。说到底,对于随时随地都可能损害我们切身利益的公权力,如果我们不想尽一切办法约束它;对于高悬在我们头上的那把危险的利剑,如果我们不造出一个鞘给它装上;对于社会的不公、不义,如果我们都袖手旁观、不予理会,那么,这一切又怎么可能主动改变?信奉“政治管他妈”的人们最终也免不了被“政治”吞噬的命运。

“老年人燃烧”现象启示我们,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不管你试图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你都没有理由回避现实。换言之,我们可以找到不同的方式来关注现实,关心这个民族的命运,但我们都得为结束这个粉末化、原子化的时代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事。

2006年11月11日

首发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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