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DON, ENGLAND - NOVEMBER 10: British newspapers show U.S. Republican candidate and President Elect Donald Trump on their front pages the day after Trump was announced the winner in U.S. presidential elections on November 10, 2016 in London, England. The American public have voted for the Republican candidate Donald Trump to be the 45th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After 46 of the 50 States declared he had 278 of the 538 electoral college votes and Hillary Clinton conceded defeat in a telephone call. British Prime Minister Theresa May congratulated Trump releasing a statement promising to work with him to build on the speci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UK and the USA. (Photo Illustration by Dan Kitwood/Getty Images)

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唐纳德·特朗普出人意料地击败希拉里·克林顿,令众多观察者大跌眼镜。在选前,民意调查机构普遍预测希拉里获胜,绝大多数国际主流(严肃)媒体也公开支持希拉里。在这种情况下,当选举尘埃落定后,很多人对选举结果的解读是,这是美国大众对精英投了否决票,甚至是精英被“打脸”,国际主流媒体被“打脸”。

但这种说法混淆了预测机构与媒体的功能。的确,许多民调机构的预测错了,但这一情况在各国选举中很常见。民调受复杂因素影响,“测不准”是常事。如果预测总是正确,选举的悬念又从何谈起呢?更需要指出的是,媒体报道、评论的性质,与民调机构的预测是完全不同的。媒体只负责报道事实和发表评论,不负责预测。本次大选前,绝大多数主流国际媒体并未“预测”希拉里获胜,只是“建议”选民支持希拉里。

另外,用精英和大众(草根)这两个标签来笼统地指代希拉里与特朗普的支持者,也不够准确。数据并未显示,给特朗普投票的人,平均收入水平就比给希拉里投票的人低,相反,支持希拉里的很多是经济地位较低的少数族裔。更准确地说,最坚定地支持希拉里的“精英”,其实更多呈现出一种“知识精英”的特征:几乎所有的国际严肃媒体,几百甚至上千名知名的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国际关系学家,都公开呼吁选民为希拉里投票。这并不等于他们预测希拉里获胜,相反,正是因为看到了特朗普当选有很大可能性,也有很大的危险性,国际主流媒体与严肃学者才纷纷发声,试图阻止这一场景的出现。

同时,也不能笼统地说“媒体”都站在希拉里一边。本次选战中,虽然绝大多数严肃媒体在最后时刻纷纷表态支持希拉里,但另一种重要媒体——社交媒体,对选民心理和决策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竞选过程中,大量不实消息在社交媒体上流传。虽然对双方不利的假信息都有,但通过夸大其词甚至造谣来丑化希拉里的消息更多,在社交媒体上泛滥成灾,不少来自带有白人至上主义色彩的极右翼网站。虽然信息垄断的被打破、信息自由总体上是一件好事,但是严肃媒体影响力减弱,迎合种族主义情绪与恶趣味、带有操纵性意图的信息增多,其对民主可能产生的毒化作用,也令人担忧。

的确,国际主流媒体在两位候选人之间公开明确表态、站队,这在美国大选历史上比较罕见。但这也是有原因的:特朗普这样的人成为美国两大党之一的总统候选人,也是比较罕见的。非常之时,有非常之事。那些反对特朗普、建议选民投给希拉里的主流媒体,主要强调的是特朗普的危险性。同时,绝大多数如此建议的媒体,也客观、公正地指出了希拉里的不足之处,如精英派头、不够“接地气”、难以得到大众信任等。只是它们认为,相比于希拉里的缺陷,特朗普的缺陷更严重,也更危险。主要出于对社会负责的考虑,他们建议选民支持希拉里。

具体而言,第一,特朗普身上带有比较明显的反智、蒙昧色彩。特朗普鄙视自由世界几百年来沉淀下来的民主原则、族群交往规范、彼此尊重的社会伦理,也没有显示出对复杂世界的理解能力与对复杂政策的把握能力,更愿意凭直觉做出简单化的判断。他拒不承认已被科学界普遍证实的全球变暖风险,拒绝履行美国在阻止气候变化等方面的国际义务。他用一种比重商主义还要粗糙的零和思维看待国际贸易问题,违背国际经济学常识。经济学家通常被认为在社会科学界“偏右”,但这次破天荒地有370位经济学家发表公开信反对特朗普,不正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吗?

第二,特朗普的竞选策略主要依靠挑动族群对立和仇恨。民主(democracy)的字面含义是“多数人的统治”,但在现代自由民主制中,民选领导人必须成为一个超然于不同族群、利益团体之上的人,一个团结的民族国家的象征,必须发挥中立和居间协调的作用。把自己打扮为一部分人的代表,怂恿对“他者”的仇恨,很容易导致“多数人的暴政”和民主的劣化、毁灭。的确,美国自由派强调的“政治正确”在实践中会出现一些机械、矫情的现象,但很多反对性别、族群歧视的人,也不一定赞同chairman必须写作chairperson,影视剧中的黑人绝不能是负面角色,边界开放无条件允许非法移民流入,屠宰场中的动物也要享受福利等。有的人觉得矫枉过正的地方,可以通过正常的利益博弈渠道来解决。而反对“政治正确”却是个无底洞,很多人很可能借机宣扬一些黑暗、原始的东西,导致族群仇恨和冲突,甚至更严重的种族隔离等问题,这是值得警惕的。

第三,特朗普的个性和脾气有很多不适于做民主国家领导人的地方。特朗普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拒绝通过沟通与讨论来发现和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在选举前夕甚至暗示,假如选举结果对自己不利,将不会予以承认,这已经冲破了民主政治的底线。他更多展现出头脑封闭而非头脑开放者的特征。一些人估计特朗普在入主白宫之后会改弦易辙,更负责任,但从特朗普迄今为止的表现来看,情况并不令人乐观。讽刺的是,在1930年代,也有很多评论家认为希特勒是个“小丑”,最终将被“建制派”驯服。当然,特朗普不是希特勒,但他的很多竞选言辞和策略让人联想起法西斯主义,这样的苗头是极为危险的。

对上述的特朗普的危险性,国际主流媒体已有连篇累牍的论述与强调。但最终,美国民众也许主要出于一种求变思维,选择了特朗普上台。希拉里自身的不受欢迎,也起了很大作用。但是,即使在特朗普上台之后,国际主流媒体也没有以一种“成王败寇”思维扭头转变立场,而是坚守自己的原则,继续严厉批评特朗普,希望他能变得文明和负责任起来。毕竟,民主、文明、包容的建设筚路蓝缕,其毁灭却往往在顷刻之间。始终提醒这种可能性,维护来之不易的文明成果,正是严肃媒体的职责所在。为了捍卫文明,严肃媒体既不会对权力屈服,也不会简单地对汹汹涌来的“民意”屈服,而是把理性视为唯一的“法庭”,把公共利益视为唯一的旨归。

当然,在经历这次的“特朗普惊奇”之后,国际主流媒体尤其是美国自由派媒体也在进行反思,比如自己是不是变得脱离大众了,是不是过于重视文化、价值观议题而忽视了经济议题,这种理性的反思有利于媒体自身的进步。但这种反思绝不意味着放弃曾经做出的深思熟虑、负责任的判断,更不意味着转而赞同特朗普的那些危险观点和理念。当然,假如特朗普在执政后受到宪政制度和公民社会的约束,变成一个文明和负责任的领导人,主流媒体也会公正对待他。但只要特朗普的危险性一天存在,严肃媒体就一天也不会放弃自身的“警报器”功能。

就中国而言,目前来看,中国舆情对特朗普上台的反应显得有些过于乐观。无论是出于意识形态原因,为美国“白左”受到惩罚而欣喜,还是梦想特朗普能把美国“搞垮”而让中国得利,都代表了一种幼稚的思维。本次选举不是一场稀松平常的美国政府换届,相反,特朗普上台很可能是世界史的又一个重大转折时刻。特朗普的上台意味着,我们可以幻想自己什么也不做、世界就会自动“进步”的时代结束了,一些更带有20世纪上半叶和19世纪特征的迹象重新显现了。短暂的令人乐观的21世纪可能正在发生剧变,世界可能变得更加动荡而危险。在此情况下,中国应该少点盲目乐观,多点审慎和危机感。

(注:本文作者邮箱[email protected]

来源: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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