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阳光3第三章 啊,历史&土地

第003节(总第021节)

你从天而降,耀眼的光芒让我盲目。一种炽热升起,堪比我的热望。大象举腿向天,如水滴舞动着欲望。你花容失色章法大乱,旋转的世界美好如你。一棵小草扎疼大地,就像我的微微叹息引来天雷滚滚。

尤志清这次来到朋江工地,确属出公差;一回到福永工程处即报销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差旅费。在朋江工地尤的确见过史城一面,不过不象曹常青说的那样向这位真佛取经,而是替康人豪找事干。史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而且很快就安排小康上班。目前小康的任务是现场监督建设之家的装修。
这次出差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任务,就是向史城咨询当初杨盘工地钢筋和水泥的管理情况。原来有人往局里告发,说是从去年开始霍臣国在管理杨盘工程的物资材料时一直都有很大的漏洞,迄今已有几十吨钢筋和上百吨水泥不翼而飞。还有人亲眼目睹,说是在半夜里看见不明来历的人开着车进到现场,从从容容地运走钢筋;而守材料的工人早被霍支走了。这事说起来相当严重,但处理起来可大可小。局里似乎不想过问,可董局长很重视,派康总带着“两部一室”的中层管理人员前往杨盘工地调查。康总不想管太多,只是走了一个过场。另外,按照董局长的要求,还应多渠道地了解情况;康总于是派尤志清跑一趟朋江工地,向史城求教。尤才没那么傻呢,恭恭敬敬地拜谒史城,霍臣国的事只字不提。
对于尤个人来说,朋江之行另有一项巨大的收获。龙指挥及手下的那帮人,无疑是朋江管理局的核心人选。这个机构跑马圈水,已经垄断了整个朋江中上游的梯级开发;不少国内及国外的大银行和投资公司正在和它接触,都想参与开发,并提供巨额的信贷额度。依照通常的编制,届时这个管理局平均每人管理着上亿的资产!试想,手上的钱多了,什么事不好办?尤还从侧面打听到,目前这个指挥部的职工收入差不多已经是自己的三倍!
姜习一直劝尤考监理工程师,尤听得很动心;但转念一想,做监理又有什么意思?没多大实权,天天跟人吵吵嚷嚷,累不累呀!接下来尤开始琢磨如何才能调到龙指挥的手下。通过姜习尤打听到龙指挥虽然办事极有原则性,可他特别愿意听南堪院总工和副院长靳业的话。如果能让靳总替自己说几句好话,那么事情极有可能柳暗花明。可又如何去接触靳业呢?
尤曾在朋江工地见过靳总一面,印象中的靳总瘦高个子,满身斯文气。当时只是打了个招呼,估计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如今远在福永,本可托姜习帮着拉关系;可尤志清心里有数,最核心的想法不能轻易透露给这位情同哥俩的大学同学。
尤猛然想起去年在丰口工地听白总说过的话,蒋戎的父亲是爷爷的高足,而蒋戎和靳总关系很好,这其中应当有可为的空间。最简单的方式应该是请爷爷亲自出面,可老爷子目前的状态……尤只得自认命苦,只好想办法去接近最近已离职的蒋戎。尤担心蒋戎这条野路子不可靠,觉得设法直接去接近靳总为好,可又不知该如何行动。焦虑之际,尤忽然想起了骆时丁。那个远近闻名的“杠子头”,在朋江工地的半年里不受领导待见,却深受靳总器重。据说靳总一度还想把骆调到靳所在的南堪院,只是因为孖局有人从中作梗才作罢——真是天生众材各有其用!听说前些天柳东跟监理较量之后,感到人手不够,便把骆时丁调到了福永,没想到给尤提供了方便。
从此尤志清勤快了很多,经常隔三差五地骑着摩托,屈尊往福永工地的工棚里钻。更多的时候经常回基地出差,还找了不少机会到新都水务局去调研。与风雨楼里其他职工相比,尤的勤职很快凸显出来,多次博得康总的称赞,董局长听到风声,也说去年年底局里评选的优秀职工没有福江工程处的人很不应该,今年一定要积极主动;尤其要把小尤这样积极上进的年轻人作为先进典型推向全局。

一场春雨带着寒意淅沥连绵,整个朋江工地雨雾濛濛。许多职工宿舍开始漏水,雨水沿着油毡石棉瓦屋顶的裂缝往下滴。有时候雨下大了,屋里就喷着淡淡的水雾。沈鸣洲住的房间同样漏水,漏水点正好位于床铺的正中央。沈参照别人的做法,在蚊帐顶上加了一层塑料膜,凭借着两层塑料膜承接屋顶的漏水。
又是一个春雨之夜。夜里水滴不停地落在床铺上面的塑料膜上,滴落声时大时小,弄得沈整个晚上没睡安稳。睡不着的时候沈便回想大半年的工作经历,琢磨未来的出路,越发感到沮丧。后来觉得跟曹常青、石川相识很有意思,生活总算是有点亮色。回想前几天晚上和石川单独相处,感觉那位灵性十足的同龄人比曹常青还自信傲气。比如说到当今的一些名人,石川十分不屑,这个“狗屁”那个“垃圾”。沈一度说到财荣,说到财荣的出众才华,话没说完,就被石川用怀疑和武断的口气打断:
“只要是有点规模的组织或者区域,总会冒出所谓的才子才女——那样的才人我见多了,不过是有点小情小调而已,弄点新词新句青春美文之类,无病呻吟装模作样。那种东西多得铺天盖地,看一千篇一万首也没什么印象。还有那些名头响得跟炸雷一样的所谓大家,喜欢舞文弄墨的不在少数。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好奇,花高价买了不少那样的书,以为有什么洞穿迷雾的真知灼见,或者是笔力千钧的人生启发,结果全是清汤白水稀里哗啦的东西——怎样吃饭、怎样睡觉、怎样泡澡、怎样拉大便——看得我昏昏欲睡,困得三天没睁开眼。那帮老朽害得我破财伤身,到现在都想吐!”
石川一边说一遍挥舞着小手,额头闪闪发亮,目光咄咄逼人,激动得象个雄辩家。沈听得很不舒服,却又不好跟他争辩,后来只是说了一句“相信我那个老乡不是你说的那种”。不过随后石川提议应该找个不受干扰的时间静心看书、最好到首都图书馆看书两个月,让沈深有感触。听曹常青说,石川还客串了一把中国传统文化,以科研论文形式概其要略,提炼出三大关键词:跪;奴才;遵旨……真乃奇人!
通过这次接触,沈得知石川的老家在郁市远郊的农村,小时候却在几百公里外的外婆家长大——外婆家居然就在与福永县接壤的簧林县,而且处在雾湖风景区的边上。石川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家里比较穷;三年前他大哥和舅舅来到新都市郊合伙承包工程,生意一直不太好。至于未来的出路,石川的选择比较多,比如读博、进高技术企业、到高校教书或者出国,总之不愁。沈还得知曹常青报考的正是洪麟教授的研究生,若能考上将成为石川的师弟。想想曹常青考研改行,看起来还是走对了路子。自己的智力和能力……沈自忖并不逊于曹、石二位,前景奈何如此暗淡?
迷迷糊糊地熬到天亮,起来时沈发现塑料膜中间凹下一大块,里面藏着一团水,大有危如累卵之势。曹常青的蚊帐顶上也差不多。沈赶紧小心翼翼地把两张床铺上的漏水舀下来,用一个大脸盆装着。等到把水全部弄下来,脸盆竟然差不多满了!
沈看着这房子直摇头——别看四面砖墙,竟然比广坳和福永工地的工棚还糟糕!隔壁有人在拿“公主楼”调侃,还有人在骂街。早饭后罗通喜找上门来,要沈跟他一起去真正的公主楼维修补漏。有两个民工抱着新瓦片拿着长竹竿在外面等着。沈早就听说过公主楼里基本集中了全局干部职工最漂亮最有气质的女儿,号称孖局的“花园”,因此乐得跟着去一趟。
公主楼临近指挥部办公楼,差不多处在整个西城的中心区域。远远就能看见那排红砖青瓦房子,显得整洁协调,走近了沈才看清有八间房。听罗通喜说,原计划每间房子住两位姑娘,实际上没那么多美眉,大部分时间是每人住一间。
此时正是上班时间,大部分姑娘不在屋里,房子补漏的事改由孙玲大姐照应。罗跟孙玲见面时有说有笑,只是简单介绍了沈几句,便指挥着民工直奔东头的房间,一边走一边喊:“小俏!小俏!”
“叫什么叫?烦不烦人?”房门打开了,一个女孩子站了出来,瞪着罗数落:“看你们盖的什么房子!”
罗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小俏一脸小孩相,脸蛋红润,紧身休闲装更是画出了活泼可爱的天性。让沈意外的是,屋里又跑出一个小女孩,细看不是别人,居然是小凡!
沈惊讶地问小凡:“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小凡瞟了沈一眼,扭转身恨恨地说:“你这人真讨厌!”从后面赶来的孙玲惊讶地问小凡和沈:“原来你们两个认识?”没等沈说话,小凡抢着说:“就是去年国庆那阵,他到马姨的书店买书见到他的。”
沈赶紧点头称是。小凡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仍然是那么漂亮;紧身暗红色毛衣依稀勾画出小少女的身段。孙玲似乎要跟沈说点什么,此时罗却只顾招呼大家进屋,于是大家鱼贯而入。小俏的宿舍里摆着两张床,桌子、柜子和小凳子各安其位,整齐有序,看起来十分整洁舒适。漏水点在房间后头,地上放着一个脸盆接水,滴水已盖满了盆底。虽然就房子而言与“公主楼”的名号不符,屋里的装修装饰却有所特殊化:墙壁刷了白浆,地面铺设了暖色防滑瓷砖,每间房子还配置了书桌和梳妆台。听罗通喜说,卫局长的宿舍都比这逊色一些。
维修的方法很简单。民工用长竹竿挑动屋顶的瓦片,以期堵住漏水点;实在不行就爬上屋顶更换瓦片。还好,这次民工在罗的细心指挥下,挥动竹竿轻轻点几下就止住了漏水。
小俏瞅着罗说:“这么简单的事,当初怎么就不肯做好?”
罗摇头晃脑地叹息:“好事总是多磨,世上能有几个人如愿?很多事情想做好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呢!”
小俏咬着嘴唇,没说话。随后孙玲领着大家到隔壁屋里,小俏锁上房门走了。沈瞅个空小声问小凡:“跟谁来的?”
“跟我妈呗。过两天就回基地。”说完小凡忽然热切地低声告诉沈:“我表姨刘妍也来了,来看他老公冯缺——她可刺头呢,你千万不要理她!”
沈感到很费解,却又因为人多不便细问。不过小凡好象丝毫不计较当初在公司招待所里的那一幕,让沈宽心不少。小凡长得不太像杨早勤和孙玲,细看却又似乎跟父母都有点像。孙玲个子中等,有点发胖,脸相略显慈祥,可隐隐地透着一股精明或者说是犀利,让沈想起自己的母亲。
补漏的事已经了无新意,沈的注意力更多地用来关注各位公主的闺房。肖锋裙的宿舍没什么东西,听罗说,她经常跑外头,近期在市里上函授课,更是整月不来。侯娇娥的房间设有窗帘,房间里还有纸板做的屏风,特别温馨。为此罗不让民工进屋,自己拿着竹竿拨弄了一通瓦片。轮到卫矜的房间时,有位年轻姑娘和一位少妇赶来,姑娘手里拎着一包肉菜,说是准备炖汤。经罗通喜和孙玲介绍,沈得知姑娘正是卫矜,那位少妇原来是刘妍。
卫矜跟孙玲和刘妍热情说笑,对罗和沈则冷淡多了。进屋后卫矜指着屋角的一个漏水点给罗看,很少有多余的话。之后罗指挥民工干活,卫矜和孙玲、刘妍站到门外闲聊。两个民工感到拘束,有点缩手缩脚。小凡瞅见刘妍,立即躲到一边,还撅起了嘴。
沈偷偷地看了卫矜几眼,发现她脸庞方方正正,大眼睛从容有神,笑容也很甜,挺好看的——曹常青怎么会看不上她呢?沈又想起当初罗通喜说过的话,不知如今她跟林世英谈得怎么样了……再看刘妍,虽是生过孩子的妇人,看起来还算年轻;身体相当丰满,长相也不错。
不一会儿民工补好了卫矜房间的漏水点。刘妍留下来陪孙玲聊天,卫矜锁上房门独自要走。小凡见状,立即跑过去跟着卫矜一起走了。大家一边补漏一边说笑,气氛渐渐地活跃起来。孙玲大姐很关切地询问两个民工的情况,两个民工有点受宠若惊。后来孙玲注意到小沈衣着单薄,身子瘦削,不禁关心地问:“天这么冷,穿这么点衣服怎么行啊?是不是衣服不够啊?”
“不是不是!”沈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我不冷,真的不冷!”
“都是肉长的身子,怎么会不冷?晚上你来我那边吃火锅,补补身子。”
沈未及开言,罗在一旁嚷起来:“孙姐怎么这么偏心?我和你有大半年的交情了,还不如你们见一面深呢!”
孙姐笑着说:“你来吧你来吧!三十几的人了,就是长不大!”沈不想吃请,却又不好直接拒绝,情急之下找了个借口:“吃火锅容易上火,我还是到食堂买饭吃吧……”
“这么潮湿的季节,吃顿火锅有好处。”孙玲干脆利落地把沈的理由挡回去。接着孙又询问沈个人的情况,沈正要回话,这时刘妍不知从哪里端来一杯开水递给沈。沈感到暖洋洋的,心里一高兴,便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当听到沈还没有女朋友时,孙大姐快言快语地安慰说:“小沈不用担心。流浪工地的人找对象虽说不容易,我这边倒是有不少好女孩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介绍——肯定会有合适的!”
这回罗没有跟着起哄,招呼民工出门,要到隔壁房间补漏——那是马贞的宿舍。早在前天马贞就已来到工地,可惜此时正在工程处上班。沈正想进她的房间看看,没想到被孙玲单独叫到房门外面,询问杨早勤在广坳工地的情况;从饮食起居到休息娱乐,什么都问。沈早已看出杨工和刘蕴美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也曾风闻杨的婚姻正闹着危机,因此立即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出于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股强烈责任感,沈不由得极力替杨工隐瞒情况,绝口不提刘蕴美,编起谎言来竟然一点也不含糊。
孙玲显然有点怀疑,正要细细追问,这时有位年轻姑娘走来,双手托着厚厚的一叠浅白色衣服——走近了才看清是裙子。那位姑娘身段苗条,步态婀娜,十分十分漂亮。孙玲撇开小沈,跟姑娘说起裙子的事情。原来她就是马贞;裙子是工程处给公主楼里各位公主买的,明天陪领导跳舞时穿。
沈看着马贞不禁怦然心动,目送她和孙玲、刘妍进屋。马贞黑色短外套配红色围巾,淡雅动人;黑亮的头发盘在脑后,象是一只黑蝴蝶在优雅展翅。沈不由得跟着进屋,寻找一切机会打量马贞。罗和两个民工在里侧忙碌,马贞和孙玲、刘妍在靠近门口处鉴赏那条裙子。孙玲和刘妍都说裙子很漂亮,马贞却不太满意,觉得裙子过于紧束;而且太薄,这么冷的天气恐怕要冻出病来。
沈对她们之间的品评似乎越来越听不清了,越来越觉得马贞的举止形态是那么的娴雅,笑容是多么的可人,沈似乎闻到了她那仙界般让人迷醉的馨香!她的身材之匀称、五官之协调,几乎挑不出毛病!她那红润的瓜子脸、好看的鼻子、饱满的小嘴,还有那双熔进笑容和美丽的大眼睛……恍惚中沈觉得她是老家长屏山上的一株秀竹,带着露珠在晨风中微微摇曳,飘散着莫可名状的清俊和灵气!她的笑靥又一次如荷花般绽放,让沈一下子回到了童年,重新品味到了童年时候向往神话传说和美丽仙女的激动和幸福!曹常青曾遗憾地说,她的最大不足是文化层次不高。本来这是一个难以弥补的缺陷,可在马贞身上沈看不到这种规律,因为她那富有韵律的肢体自有一种水与光相映照的早春气韵!卫矜和小俏虽然也是美人胚子,可对照马贞的光环,她们黯淡得如同陪侍的丫鬟!这大概就是造化之功吧——在天工杰作面前,可怜的人、自高自大的人,除了歌唱、赞美和感伤,还能做些什么呢?
沈呆呆地看着马贞,恍如灵魂出窍,不知身在何方。直到罗通喜在旁边起哄,沈才回过神来,一时尴尬不已。马贞受到惊扰,赶紧红着脸收起裙子,放到床上;然后辞别孙姐和刘妍,象雀儿一样逃离宿舍。
看着沈怅然若失的样子,罗笑着说:“又一位英雄过不了美女关——等着倒霉吧!”

下午陆续有许多辆小车抵达西城,来人都是孖局领导和机关各部门的负责人,目的是迎接明天上午大领导的视察。还有一部分是各子公司派出的人,说是前来观摩学习。这时雨也停了,小区里人来人往,食堂里杀鸡屠狗,到处都弥漫着热腾腾的喜气。
沈鸣洲到坝面兜了一圈回到宿舍,刚刚在床沿上坐下,小凡就神神秘秘地溜进屋里,转身又把房门关上,急切地对沈说:“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千万别去我妈那里吃火锅!”
沈吃惊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凡凑过来,小声说:“我表姨死看不上她老公冯缺,早就想离婚,要改嫁一个大学生——这次表姨来工地,都没跟她老公住一起。可是我表姨又怕离婚后找不到合适的,想先跟一个大学生谈,谈好了就离婚。我妈为她的事操办了好几个月,找了好几个分配来的技术干部,人家都不乐意。这次我妈请你吃火锅,主要就是为这件事!”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我表姨最讨厌了,你可别娶她!”
沈听了不觉心惊肉跳,可琢磨了一会,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你妈不光请我一个人啊?罗通喜不也是单身汉吗?”
“我妈看不上他,不会让他去的!”接着小凡上前对着沈的耳朵说:“我妈吃过午饭就和我表姨两个人忙着做吃的,弄了满满一桌子菜。到了请人吃饭的时候,我妈只让我来请你一个人,连俏阿姨和卫阿姨都不提!”
沈虽然没考虑过婚姻问题,可此事决不可能接受。况且和孙大姐不熟悉,届时和她们一起进晚餐,那么长的时间,该有多难受!想到这里沈不觉犹豫起来。
这时小凡提出建议:“你到别的地方躲一阵,晚一点再回来,到时候就说是工地有事,晚上没空,这事不就过去了吗?”沈觉得有道理,便答应下来。小凡乐癫癫地走了。
沈寻思此事颇为稀奇荒唐,有必要避难似地躲藏吗?再说眼下无处可去,不妨就在屋里呆着,谅也无碍。主意一定,沈悠闲地捧起一本《棋道探珠》,消遣了一阵,之后到食堂买了份爱吃的饭菜,自个儿美滋滋地吃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呼”地一声被人撞开,有人闯了进来,把沈吓了一跳。还没定下神来,来人就指着沈逼问:“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你把我和我表妹当什么人了?!”
沈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孙玲大姐,气得眼圈都红了,喘着粗气,“呼呼”地象是在喷火焰。沈惊得站起身来,不知说什么好。孙指着沈继续盘问:“我表妹有老公的人,还要嫁谁呀?她怎么就嫁不了好的?你虽然是个大学生,说话也应该收敛一些!我好心请你客,你反过来这么看轻我们姐妹两个,良心都给狗吃了!”
沈感到一阵发蒙,疑惑地问:“小凡跟你说什么了?”
“你别管她说了什么,你说的什么话自己清楚!”孙一腔怒气难平。
沈顿时感到被愚弄了,不觉滋生一股怨气:“我什么也没说,你听到的只是小凡的一面之词!你再仔细问她,叫她说实话,看她还好意思瞎说!”接着沈把刚才小凡说的那一番话如实告诉孙大姐,请她搞清楚事情真相再发火不迟。孙大姐开初不信,折腾了好一阵子,直到沈的饭菜都凉了,才气呼呼半信半疑地走了。
沈想想这事十分来气,恨不能马上找到小凡,问她究竟搞了什么名堂。看着凉透了的饭菜,沈一点胃口也没有了,干脆把它倒进外面的垃圾桶了事。毕竟是小孩,当初抱着她的身子起意太不应该!
定了定神,沈又拿出那本书,没翻几页,房门被人碰了一下。沈放下书出来察看,原来是小凡站在门外!一股怒气顿时冒上心头,沈狠狠地吼了一句:“你还有脸来见我!”说完便气呼呼地回到屋里,不理睬她。
小凡也默默地跟着进来。沈这才注意到小凡两眼红红的,十分痛苦。沈正要说话,小凡一时支持不住,一下子伏在对面曹常青的床上,伤心地痛哭起来,直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诉说:“我也没说什么,都是我妈胡乱猜的!现在两边都骂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沈听到后面一句话心里不觉“咯噔”了一下,赶紧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劝慰她。小凡只管哭泣,不肯抬头。沈抚摸着小凡那柔软而又富有弹性的身子,发现后背粘粘的全湿了,不觉十分心疼;怪罪她的想法早没影了,一个劲地安慰她说:“我错怪你了,这事过去了,你别哭了!”
小凡仍然痛哭不止。沈正不知如何是好,又有人推门进来。沈细看不是别人,竟是戴越!
戴越看着这场面,调侃地说:“这是谁家的小孩?你跟她抢吃的还是争玩的?”小凡见有陌生人进来,这才直起身子,抽抽噎噎地走了。
沈赶紧请戴越坐在自己的床上,一边随口问:“你来这边办事吗?”
“没什么事。局里要求各公司经理来这里观摩,徐经理出差没回来,就让我跑一趟。”戴本来想说徐经理和吕厚德两个一起出差去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戴问起沈在这边的情况。因为戴在福源公司以能人著称,地位很高,沈不知他的来意,便如实地一一回答他的询问。当得知沈在技术上主要是跟着罗通喜学习时,戴插话说:“这个人来局里很多年了,脑子还算好用,就是没什么出息——你跟他学什么?”
“技术上没学什么,主要还是施工管理——最近跟他下围棋,棋力提高了不少……”
“那有什么用?你又不能靠它吃饭!前几年徐经理跟他下一盘棋,好几个总工、经理在旁边看。当时徐经理只是为了散散心,没太看重。这小子得势不饶人,把徐经理杀得一塌糊涂,局面很难看。很多人不喜欢他。”
说着戴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陷入了沉思。沈不敢打扰,屋里非常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戴看着沈问:“小沈,你觉得这边怎么样?”
沈犹豫着说:“还行吧……”
“那你最好留在这里,别回去了!”
沈惊愕地看着戴。戴接着说:“柳经理在那边干得有声有色,哪有你的位置?”
沈惊讶地问:“他当上经理了?”
“快了。按局里的规定,福源公司可以有两个副经理。很长时间只有一个苏经理,现在苏经理可能要调走了,徐经理得向局里提名一个副经理的候选人。这个候选人除了柳东,还能有谁?”
沈本来还想询问苏仁勉要去哪里,转念一想,此事与自己无关,因此也就沉默无言了。自从来到朋江工地,沈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面对戴越的提议,沈感到很突然,更是无从把握。留在华源公司?沈隐隐地觉得,这个公司同样远不是理想的选择。虽然柳东对自己怀有敌意,可他毕竟无法一手遮天。自己该落在哪里,似乎自有天意,用不着费心机。想到这里,沈谨慎地说:“还没想好……下一步再说吧。”
戴丢掉烟头,站起身来告辞:“你好好琢磨吧。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一声,我再找俞老板说去。”

建设之家的装修仅剩一、四层楼的部分地板铺设和三楼的几台空调安装,可时间也只剩一个晚上。史城急调福源公司入场增援,并严令所有参与人员干通宵。俞老板亲自带着技术和调度骨干到现场督促。戴越刚刚离开,沈鸣洲就被派到这里,负责监督一楼餐厅地面铺设防滑瓷砖。地板的周边是中国黑石材镶边。十几个民工正蹲在地上忙碌,割瓷砖的噪音吵得耳朵生痛。烟尘四处弥漫,满屋里无一处净土。朋江工程处也有两个人在现场监督,其中就有康人豪,颇让沈感到惊讶。不过康人豪基本上呆在三楼。
沈偷空把整栋小楼看了一遍。一楼餐厅的两侧分别是烹饪操作间和雅间,还有一个大餐厅。二、三楼多半是客房,另有一个大会议室。装空调的工人统一着装,个个忙得满头大汗。四楼中央是一个相当气派的舞厅,老肥正追着邵老板的队伍铺设复合木地板。舞厅的西侧还有几间休息室。整栋小楼增设了电梯,电梯间设在小楼的东侧,呈圆弧形,用的全是玻璃。虽然是晚上,电梯升到二层以上时仍然能清楚地望见东边的朋江。
不久何盛业也来了,见一楼环境太恶劣,便让沈上四楼监督木地板安装,叫邵老板自己盯着铺瓷砖。沈听干活的民工说,这三天来他们没痛快地睡过整觉,实在困得不行了就找个地方趴一会,饿了渴了会有人送饭送水。沈虽然受到何盛业的照顾,还是不时地下到一楼察看。到后半夜时,不时地有民工打盹。沈深知事情的急迫,因此一见有人歪着脑袋便上前把他推醒。可俞老板和老肥远没这么客气,见有人胆敢偷懒就上去猛踢屁股。有个民工奋起反抗,差点和俞老板打起来,被邵老板紧急制止。想想俞老板真够土匪的,怪不得不怕暴躁厉害的卫局长和韦局长呢!不过听罗通喜说,俞老板很怕董翼申——董局长虽然不怎么骂人,却有一种威严。俞老板说,哪怕是跟在董局长身后都能感受到一种压力,因此对他是能躲就躲。
新安装的空调都是冷暖两用的,较之被替换下来的老式空调,总负荷增加了不少。原有的线路已不敷使用,于是罗通喜带着电工和配合民工临时从外面拉了一条电缆线进来。电缆线从小区里的公路上空晃晃悠悠地穿过。
直到东方发白,各路噪音和吆喝声才渐渐平息。等到民工把屋子清扫干净,天已大亮了。沈感到两眼滞重,嗓子发干发涩;赶紧回到宿舍,胡乱脱下外套,倒在床上痛痛快快地大睡一场。俞老板没这么幸运,有的是事情等着他。

领导的车队是上午十点进入工地的。第一站自然是指挥部,各种小车占满了指挥部大院,另有十几辆车不得不停在外面。指挥部的各项准备工作早已完成得井井有条。让龙指挥尤为得意的是,年前紧急上马的可视化电子管理项目,提前在这个节骨眼上竣工了,而且派上了大用场!其演示过程之形象逼真,工作汇报之细致具体,让各位领导十分满意,不时地赢得领导的表扬!
这次前来视察的领导由缪副总理带队,水利部槐部长及下游直接受益的首都荀市长、新都贝市长参加,本省的书记、省长及水利厅长自然也在陪同之列。阵容之鼎盛,实为工程开工以来罕见!工程这边,龙指挥麾下的人员全部到位,监理单位的商总、安总,设计单位南勘院的靳业、朱雪君,各施工单位包括外国IHE公司的负责人齐刷刷地提前一天在工地守候。
听取了工程施工情况的详细汇报,缪副总理十分满意。午饭就安排在指挥部的食堂里,尽可能地从简。饭后缪副总理腆着大肚子,率队前往现场察看。一时旌旗招展,礼炮齐鸣,路上各施工单位悬挂的口号、欢迎词比比皆是。孖局的大红布标语更是挂在半山腰,颇为壮观。
工地机械众多,场面壮阔。缪副总理首先上到主坝的坝面,上游已经开始蓄水,初具水库雏形。江水由大坝底孔及右岸的导流洞泻出,向下游奔流而去。此时的坝顶高程已达到了207.6米,而施工单位早已为缪副总理的到来准备了一出重头戏。大家尚未看仔细,众多的拌和车及十二辆50吨的大工程车驶上坝面,将一车车的混凝土分散着倒在坝面上,然后按规定的路线驶离现场;其它的机械快速进入预定的仓面,平仓、碾压有条不紊。几分钟后,整个坝面准确地达到了208米高程,此时正是2月8日下午2时8分!
工地一片欢腾,缪副总理也举起肥硕的双手鼓掌,继而转身向周围的职工群众致意。槐部长向缪副总理介绍说:孖局近五十年来一直干水电施工;虽然只是一个地方工程局,却先后承担了几十项国家大中型水利工程,每一项工程都完成得很出色。缪副总理也说:“这支队伍我比较了解,有很强的组织能力,特别能战斗,而且很有经济头脑。”
之后大家转移到左岸的引水隧洞,这里另有一场大戏。整个引水隧洞全长1558米,只剩末尾一小段等着最后贯通。这一小段岩体长20.8米,恰好与隧洞高度的尺寸一样。炸药已经埋好,电子引爆装置被引至两公里之外临时控制台。IHE公司项目经理汉森引着缪副总理走向控制台。15∶58分,缪副总理亲自按下特意设定的按钮,只听得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山那边传来。这是一次典型的松动爆破,很少有碎石飞出,显然非常成功。紧接着人群中放出上千个气球,五颜六色的,冉冉越过绿水青山,一齐飘向高远的天空。汉森高喊一声“OK”,激动得与缪副总理及其他几位领导挨个拥抱。
缪副总理的最后一站是电站。大家热情高涨,一直紧跟着领导的步伐行进。厂房的土建部分接近尾声,机电安装即将开始。缪副总理十分满意,高兴之余,就在地面层的大厅里即兴作了一个简短的发言:
“各位管理者和广大的建设者们,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向你们表示亲切的慰问和衷心的感谢!你们不打年盹,精心组织,争分夺秒,开拓创新,创建出一项项的优质工程,广大用户感谢你们,党和人民感谢你们……”
掌声如浪涛般一阵阵涌起,盖过了外面施工的噪音。俞老板夹在听众当中,两手虽然也在鼓掌,精神却有点支撑不住。迷糊中,缪副总理宏亮的嗓音象是在天边高高响起,一字一句砸在耳根上隐隐作痛:“枯水期即将结束,洪水马上要来。在这紧张的时刻,中央关注你们,广大人民群众关注你们!这是一项宏伟的事业,每一位建设者都不会被忘记……”

沈鸣洲闷睡了足足一个上午,午饭是罗通喜帮着买来的。草草扒了几口饭,沈接着倒头大睡。直到曹常青回来,沈才彻底睡醒。此时外面热闹异常,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听罗通喜说,下午中央领导看完工地,朋江工程处及各子公司就给职工发放留年钱和年终奖金;另外每人还有额外的一百元,据说是大领导给大家的慰问金。有人前去陪伴大领导,没资格作陪的陆续去领钱。
罗通喜邀请沈、曹去财务室拿钱,沈正要答应,曹却替沈推辞,说是要跟沈聊天,钱的事不急,“该自己的钱一分也跑不掉”。罗毫不介意,笑嘻嘻地走了。等罗走远,曹才跟沈解释说,每次领钱曹都避开同事,免得大伙心理不平衡。沈想想也是,再说自己是刚来帮忙的人,这次能有多少钱?不如和曹一起躲开他们,免得自己难堪。
随后两人开心地聊起来,话题很快转到了找对象一事。鉴于和曹不一般的交情,沈毫不隐讳自己的看法,极力劝曹放弃追求马贞。理由很简单:象她那样的绝色,自非常人可以消受;况且她对曹不冷不热,何必自讨苦吃呢?
曹听后沉思半晌,却不肯认同:“世上的美女就规定给别人了?人活一辈子,怎么样都是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还有说不清的烦恼呢!能够品味到人间牡丹的滋味,受苦受累作牛作马也无所谓!做一棵小草,毫无动静地生老病死,那是道教提倡的活法,没意思!我更愿意象蜜蜂那样,忙碌一生,采花无数!”
见沈倍感惊讶,曹忙解释说:“我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想法早变了。现在我才感觉到,如果不能两情相悦,那也应该找一个真正喜欢自己的人,这样活得才有滋味!”
“那你是不是准备放弃马贞了?”
“差不多吧。”曹叹了一口气,不觉有点伤感:“也许我把她想得太完美了,其实她远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
沈试探地问:“现在有喜欢你的人吗?”
“原先多得是,现在不好说了。”曹摸出一支香烟点上,平静地说:“这边呆得闷,明天我就要回新都。”
沈早猜到他要奔那边去,可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不是说那边消费高、活得很艰难吗?可以少去呀,换个地方呆着不也可以吗?”
“再艰难也比住这里有意思!”曹吹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往上荡漾着直至消散,略显枯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向往的红晕:“新都跟别的城市不一样,我建议你去转一圈——那是一个能改变观念的地方!”
沈听得将信将疑。这时外面渐渐地安静下来,于是两人一起出门,来到华源公司的财务室。财务室里比较安静,只有会计和出纳两位。一位大姐拿出几张表让沈签字。让沈喜出望外的是,除得了全额留年钱外,沈还拿到了这边技术人员年终奖金的一半!几笔钱加在一起,多达2500元,成就了沈有生以来最富有的时刻!沈突然觉得,就凭俞老板的宽厚大方,留在这个穷公司不会比回福永更糟糕。
轮到曹签领时,曹的脸色突然很不好看。沈仔细一看,发现曹拿的钱只比自己多几百元。那位大姐解释说,俞老板扣了曹一半留年钱和三分之一的年终奖金。沈听这边很多人说,考研的几年里曹的年终奖和留年钱一分没少过,今年是怎么回事?沈替曹嘀咕了几句,大姐也说很奇怪。曹立即碰了碰沈的手臂,不让沈多说。两人正要离开,碰巧俞老板进屋里来。沈发现俞老板两眼布满血丝,显得相当苍老。
曹正要跟俞打招呼,俞主动把曹叫到门外,诚恳地说:“小曹,这次扣你的钱,你知道为什么吗?”
曹怔怔地看着俞老板,竟然有点木讷起来:“我平时没怎么守在工地,这次扣钱真的不过分……”
“不对,”俞老板打断曹的话,以一种训导的口气说:“不为别的,就为了做给你的亲叔叔曹总看!”见曹一副惊愕表情,俞的语气不觉缓和了一些:“你最好拿这件事找他去,让他知道没有他的特意关照,你过得更好!”

马贞虽然被沈鸣洲瞅得发毛,不过心里着实得意。眼下曹常青追得很紧,这事家里人几乎一致反对,自己也不是很积极。曹几次发短信说他明天就要去新都,希望在离开工地之前见面聊聊,马贞一直没回复。原先觉得今晚是个不错的时机,可因为要陪大领导跳舞,见面的事又泡汤了。不过这事没什么——男人嘛,就应该多磨练,更何况他要做骑马夹枪的勇士呢!曹的外貌和家境都不行,可他有一种成熟男人的气质,而且很有学识;听他说话差不多是一种享受,因此马贞实在难以一口回绝他。
马贞自小对舞蹈很感兴趣。上次在局里的文艺演出中虽然输给了王依媚,实际上舞蹈才艺不逊于她。当然跳舞的意兴也在于舞伴。对于晚上这场作为“政治任务”的舞会,马贞更是充满了新奇,不知那些中央来的大领导是何模样。
舞会定在晚上七点。除了公主楼里的公主们钦定参加,局里又从机关各部门、附属医院和各子公司找来了不少漂亮女孩。遵照上面的要求,这一批十几个女孩子提前三、四个小时就开始忙着化妆、试换新衣裳。马贞觉得没必要这么紧张,可孙玲大姐紧赶紧催,弄得大家晚饭都没吃好。
虽然是初春带着寒意的天气,马贞还是咬牙穿上那条薄薄的白色裙子。四楼的舞厅刚装修好,四望整洁明亮,不过还是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异味。领导们准时驾到。还没等介绍,马贞一眼就看出那个大腹便便的老头就是缪副总理。有人给缪副总理引路,马贞感觉不妙,想往后面躲,可后面就是墙壁。果然,舞会开始后,大家等着缪副总理带头;缪也不客气,站起身直奔马贞而来。其他头头脑脑见了,立即一拥而上,很快就将十几个妙龄舞伴瓜分完毕。音乐躁动不安,灯光躲躲闪闪;舞厅里昏暗朦胧,缥缈游离恍如神秘的夜空。
别看缪副总理体态臃肿,可舞步机智灵活,身体转动自如,其激情甚至不亚于年轻小伙子——原来狗熊也会爬树!马贞的纤腰被缪那粗壮的胖手紧紧搂住,腹部被缪的大肚子顶得十分不好受,一曲下来竟然气喘吁吁。退下来时马贞才发现,扎好的头发不知怎么也乱了。
此后马贞借口身子不舒服躲到一边,不再陪缪跳舞,任谁说也没用。缪只好另找舞伴。马贞注意到其他舞伴的兴致好象都很高,尤其是侯娇娥,简直是反客为主,满场旋转飞奔,风光八面,把贝市长都快转晕了。
最后是一首Disco,在场的差不多都进到舞池里宣泄一番。马贞呆坐久了,忍不住也到角落里扭上一把。音乐十分粗野刺激,马贞舞步轻灵如蛇,尽情地挥洒着如火的青春和如潮的孤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灯光暗下来了,缪副总理出现在马贞面前,硕大的脑袋朝自己挤着一堆笑纹……好象不止他一个人,另外又有几个大脑袋围过来了,象山头一样把自己包围住。再仔细看,个个眼睛异样,呲着大黄牙,流着哈喇子,活象饿狼等着吃肉!
马贞突然感到后背渗出一股深深的寒意,紧接着这股寒流弥漫全身,手脚开始抖动起来!马贞立即变换舞步,赶紧退出去。可周边的十几个小山包跟着围堵,马贞左冲右突,竟然无法突围!
就在这时,灯突然灭了,音响也嘎然而止。舞池里立即涌起一阵骚乱和尖叫,紧接着好多双咸鱼手、咸猪手在马贞身上乱摸乱掐。马贞吓坏了,拼命往外挤,最终幸运地从人群里逃了出来;几乎是一口气逃回宿舍,顺手把房门栓好。喘了好一会儿,马贞才醒过神来,发现头发和全身的衣服都乱了,裙子的后腰竟然被扯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约摸半小时后,建设之家又响起了乐声。马贞突然感到全身无力,象枯萎的花枝一样无声地瘫倒在床上。

停电事件让孖局领导大吃一惊,韦局长立即指示朋江工程处: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供电;同时查明原因,追究当事者责任!史城雷厉风行,亲自组织各子公司的技术人员和电工,拿着电筒沿着线路检查。没多久原因就被查清了:横穿小区公路上空的电缆线被轮装刮断,肇事者正是华源公司的司机冯缺!
俞老板闻知此事大吃一惊,很快就在服务中心旁边的电视房里找到冯缺,厉声盘问事情原委。冯辩称轮装早该维修保养了,因为领导要来视察,所以一直在坝面带病工作;今晚上领导肯定不再上工地,就趁机把它开回来……
话没说完,俞老板怒吼起来:“是你有病还是轮装有病?谁叫你开回来?你不举斗能刮到电线?!上班这么多年,你没有一件事做得让我省心,一干活就违纪违章捅漏子!这次扣你二百块,两天之内把设备管理规定和机械操作保养规程背下来……”
谁知冯缺不服,说是韩涛安排他去开轮装的。至于不小心刮到电线,是因为那一段路灯坏了,黑乎乎的看不到东西,不敢把斗朝着前方。况且职工都在休息,就他一个人上坝面干活,说起来他冯缺还感到不公平呢,更别说受罚了!
正吵嚷时,史城赶来,毫不客气地剋了俞老板一通,声称要把这件事拿到全局通报,另外还要华源公司支付这笔维修费。俞老板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牛气,吼着说:“不用公司赔,我俞礼光自己掏钱,你满意了吧?你还有什么说的……”
话没说完,韦局长和卫副局长带着大队人马也赶到了。看到俞犯了错误还敢无理抗上,卫副局长立即怒不可遏,冲过去指着俞吼:“你给我滚出去!”说着回过头来吩咐曹副总工和孙由基:“赶快统计他们的工程量——预算员给他结清工程款,叫他拿到钱即刻滚蛋!”
韦局长虽然生气,可担心事情闹得难以收拾,还是上前劝慰卫副局长几句,一面又训斥了俞一通。正闹得乱糟糟的时候,设总靳业刚好路过,见状赶紧过来劝解;又把处于风暴中心的俞老板拉到一边。靳总素来与孖局的关系不错,卫副局长也很敬重靳总,所以骂了俞几句后也就算了,和韦局长一起领着众人回建设之家。
靳总留下来劝解俞说:“你们局里批评职工用词比较激烈,我们院里虽然好点,但给人的压力照样很大——只是风格不太一样……”
俞摆摆手说:“靳总不用劝我,我早就习惯挨骂了。从我参加工作起,到现在有二十多年。这么多年里头,从班长、股长、经理到局长,多得是人可以屌我;屌过我的这些朘子接起来,比领导的车队还长!”

第二天一早缪副总理便离开了朋江工地,各路神仙也跟着走人,工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单调。戴越离开朋江工地前又看望了一次沈鸣洲。没想到沈不同意留在华源公司,这一点让戴颇感意外。眼看着柳东如日中天,这孩子就是要往死胡同里钻——平时看起来挺文弱挺听话的,哪来这么大的倔犟劲头?
更让戴越心烦的是,小俏也长拗劲了。戴此次到朋江工地,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给她物色对象。小俏虽然长得象小孩,可毕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况且本身没什么特长,坏毛病倒是不少,作为大哥的对此心如明镜。父亲过世长兄为父,戴越去年就曾给她介绍过几个,都是在市里上班的白领甚至金领英俊小伙子;可小俏意气用事,非要在孖局找一个。陷在局里的人,想跑还来不及呢,谁还乐意困在里头四处流浪?俗话说,女人出嫁是第二次投胎,局里的女孩子长得稍微顺眼的,都在外面找了不错的婆家;唯独小俏不知哪根脑筋出了问题,怎么劝也不听。为此戴生了她很长时间的气,而且发动老妈去开导她。老妈虽然也劝小女儿,可因为太宠她,所以不勉强。说起来也难怪,当初戴越和小俏之间有一个妹子,也叫小俏,长到四岁时不幸病夭;当妈的受不了,几年后生第二个女儿,沿用了大女儿的名字。后出生的小俏自出生后就受到百般宠爱;虽然家境一般,吃穿用度不比大户人家的千金逊色多少,父亲去世后更是如此。当时戴越心想,小孩子想法幼稚,容易被人鼓动,这事搁一搁再说。
转眼一年过去了,小俏的态度不但没有软化,反而更加坚决。戴越只好认头,也许她天生命该如此吧!经过仔细考察、筛选,戴越觉得福源公司的技术干部文敬东应该是首选。文的长相、气度、性格、家境以及发展前景都不错,足以配得上小俏。戴从侧面了解到,文很中意小俏。谁知跟小俏提起这事,小俏死活不同意;问她什么原因,她却说不出来。文敬东和小俏同为职工子弟,应该见过不少次面;小俏却非说不认识这个人,不等见面就跑回朋江工地。随后戴越赶到朋江,带来了文的照片,小俏却不看。勉强让她看几眼,又被她扔到一边。
戴越只好作罢。最近戴听曹副总工说,孙由基曾经托曹向小俏自荐,也被小俏断然拒绝。戴闻知此事吃了一惊,因为孙的外貌、人品、地位、学历、能力都在文之上;小俏口口声声要嫁到局里,却连这样的成长股都看不上眼,里头肯定有问题。戴于是多方打听,很多人说小俏可能看中了罗通喜。对此戴早有风闻,这次来朋江工地打算对她问罪。没想到小俏很爽快地答应不跟罗谈对象,让戴宽心不少。不过随后戴发现一个更不幸的事实:小俏竟然偷偷地跟柴继辉谈恋爱!
这个昏了头的小婆娘!戴越气得肺都要炸了,严厉责备小俏犯糊涂,要求她立即断绝与姓柴的关系。素来乖巧随和的小俏竟然公然对抗,说什么“花各有期人各有命”,这件事谁也不能勉强她!
柴继辉是什么人?一个只能卖力气却又吃不了苦的粗人!做哥哥的岂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挂在外面的所谓明星脸孔真的那么重要?难道是祖上做了缺德事才会有今天的恶报?戴后来转而哀求,小俏才答应缓着发展和柴的关系,以仔细考察他的言谈举止直至五脏六腑。其实姓柴的完全没有考察的必要,戴越反复开导小俏,并告诉小俏一个事实:拥有孖局户口的所有年轻姑娘,没有一个嫁给工人!
小俏终于有点被说动了。最后兄妹两个各退让一步:戴越要求小俏找一个技术或管理干部,小俏答应考虑罗通喜。
想想姓罗的小子一直不思进取且年龄偏大,但好歹也是一个脑子好使的老牌大学生。这事怪谁呢?只能说,是那小子命好!事情走到这一步,戴越没别的选择,只能在罗身上想办法,帮着他往上走。眼下最为现实的一步是把他弄到局机关上班,让他到倪璐手下磨练几年,消除身上的懒散气。
早饭刚过戴越便坐上福源公司的办公马离开朋江工地,王亦龙开车。韩涛和太公搭上戴的车回基地,一起坐在后排。上车后太公好奇地问韩涛:“你刚回到工地,怎么又逃跑?基地又没你什么事!”
韩涛笑着说:“你回去肯定有事,我跟着去看热闹。”
太公转过头去不说话。坐在前面的戴接过话说:“韩班长肯定是去找吕厚德。小吕跟徐经理出差去了,走了不少天,快回来了。”
韩涛坐直身子说:“你也没猜对。确实象太公说的,我这次是逃跑。”韩涛虽然穿着厚毛衣,脖子上已经结痂的伤口还是露出了一点。
戴吃惊地问:“你逃什么?”
“就是前两天冯缺开轮装刮断电线的事。”韩解释说:“俞老板要扣冯缺二百块钱,冯缺就是不服,天天为这件事找俞老板论理。我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是,那还不跑?”
王亦龙数落韩说:“你看这人,关键时候不为领导分忧——俞老板白提拔你了!”
韩敛起了笑容,脸上新起的痘痘有如闪亮的星星:“你以为我稀罕这个班长?只要别让我掺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随时可以让贤!”
戴越建议说:“他惹了那么大的事,罚他二百块钱也不过分。你就顺着俞老板的意思表态呗。”
韩拍着大腿嚷:“哪有这么简单?冯缺一口咬定当时没灯,他看不清。我说他开机时本来不应该举着斗,可他说工地开轮装的人多得是举斗的,谁也没挨过罚。俞老板又要求他把那些新出来的管理规定操作规程全部背下来——那么多条条框框,连我看了都头大;凭冯缺那脑子,这不是逼牛上墙吗?叫我怎么办?”
戴越笑着说:“两个人都够犟的!不过我听说这次修复电线的费用两千块钱是俞老板个人买单,冯缺看在这一点上也不应该闹啊!”
韩涛无奈地说:“是呀。可是冯缺那人别看脑子有点缺筋,说起话来句句都能顶死人!俞老板也提了这两千块钱的事,你们猜冯缺是怎么说的?‘我拿什么跟你当经理的比?你拿笔一划就不知道有多少钱进出!我要是当经理,不要说两千,两万我也出!’俞老板差点背过气去!”
大家都不说话。韩涛又说:“最可气的是冯缺家里的那个婆娘刘妍!平时她嫌冯缺脏骂冯缺傻,常年都不在一起,天天要闹离婚;这次跑过来主动找到冯缺,别的不干,专门煽风点火,大骂冯缺裤裆里头白长了一坨子臭肉,嗓门大得隔三排房子都听得到。骂一通还不过瘾,又说福源公司的乖崽当年被当官的扣了二百块钱,不争不吵,马上到领导家里吃了一个月饭,从此领导再也不敢欺负他。你冯缺和乖崽同一年参加工作,怎么就怂到被领导捏来捏去?窝囊到这一步,还有什么脸出去见人?一头撞死算了!”说完,韩好奇地问戴越:“乖崽到领导家里吃饭的事,我好象听说过一点,能不能说说详情?”
戴越不想过多地评论这种事,只是简单地应付几句:“那件事过去好几年了。小张当时年轻气盛,难免有点冲动;结婚后温顺多了,一直都没跟领导红过脸!”
韩涛听得不过瘾,又问王亦龙。王亦龙兴致高,说起这种事来可带劲:“别看乖崽个头不大,凶起来谁都怕他几分。他跟许铭义、曹顺宝三个老刁,乖崽实际上排第一!这三个人技术都不错,就是专跟领导作对,从乔经理开始领导就拿他们没办法。前几年有一次乖崽开车下山路,车头蹭到一棵树,底盘还被石头刮了一下。乔经理要扣他二百块钱,他坚持说事故是刹车不灵造成的。两个人吵了几架,乔经理硬扣了他二百。乖崽马上回基地歇假,到乔经理家里吃饭,每天到中午和晚上的饭口上,乖崽闻着饭菜味就来了,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抄起碗筷就吃,一句话都不吭,吃完就走——就这样每天吃两顿,一天不落,连续吃了三十天!乔经理家没人敢把他挡到门外。”
大家都啧啧称奇。太公不解地问:“被人家瞪着眼看,还吃得下去?”
韩涛笑着说:“这就是人家的过人之处,你太公在这一点上差远了!”
戴越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问太公:“你的脑子这么好用,怎么还到工地食堂掌勺?”
太公自嘲地说:“不掌勺我还能掌什么?”
“你姐夫在新都大学还是名教授呢,为什么不找他帮忙?”
太公愣了一下,自己正考虑这件事呢!只是眼下不想多说,便用一句“哪有那么容易”来应付。韩涛在后面拍着面前的靠背对戴越说:“你这人专出馊主意,不怕大家骂你!老天爷不让太公发大财当掌柜,工地这帮穷兄弟才享受到大师傅的手艺;你要是把太公弄走,剩下食堂里那几个阿姨,炒的菜跟猪食一样,大家还怎么工作?你这不是损害职工健康、危害大局的稳定和谐吗?”
戴越不说话。办公马渐渐驶近基地,大都市的繁华越来越明显。韩涛慨叹长年困在工地,人都变傻了;王亦龙抱怨过两天又要送戴越去广坳工地。戴越仍然不出声。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自言自语地说:“刘淑贞是冯缺老婆的堂姐,这次去广坳就能看到她……”
韩涛赶紧接过话说:“那就请老王同志找她堂姐帮忙,要她多开导开导冯缺老婆——最后连冯缺一块教育好!”
王指着戴越说:“得让他去做工作才行。我算老几!”
这个王大嘴!幸好太公和韩涛听不明白!戴越不满地看了王一眼,王才老实下来。只有太公听到“广坳”一词后心事重重。在太公看来,都市的繁荣更多的是物质,所谓的精神文明也被商业化了。人性最本质的心灵,则一直被挤压到了边缘。太公觉得,如果不是迫于某些难以言说的莫名压力,专心这个伙夫职业其实挺好的,抵得上童年时代的安宁和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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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