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第十五章 饥 饿

饥饿像春蚕噬吃桑叶那样噬咬着人们的灵魂,优雅、自尊、宽厚都被噬咬得支离破碎,荡然无存。人们的脑袋几乎无法思考,因为食物、食物、食物……充塞着他们的脑壳里所有的空间。

太阳从远处山脊露出小小的一弧,漫天呈现万丈霞光,天大亮了,露天而坐的食客,脸上都映着晕红。上游远处的江面出现了一个黑点,渐渐近了看清楚是一艘客船。码头的大门也徐徐打开,几个还未买票的人也涌到窗口买票,林焕然拎起那袋沉甸甸的食品走下船去。看来现在并不缺食,街上甚麽东西都有,价钱又便宜,一碗白粥加一条油炸鬼(油条)才五角钱。祇是舶来品少一点,还得用外汇券才能买得到。

开去斗石的船不大,比去广州的花尾渡要小得多,乘客也陆续上了船,有的提着肉,有的拎着鱼,也有的携着大包日用品。这南国水乡确是改了面貌,跟他离开时大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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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十二年前,他第三次返回故乡。天空灰蒙蒙,朔风正劲,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船尾看南方大厦慢慢远去。天实在冷,他两手伸入棉衣衣袖里,蜷缩在窄矮的敷位上,祇透过小小的玻璃窗凝望江面,江面上几乎看不到船只,祇见暗淡的江水连暗淡的堤岸。船舱里的乘客也零零落落,各自蜷缩在自己的敷位上,张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谁都不想动,谁都不想说话,说话可是得花力气的。四周鸦雀无声,耳际祇有北风的呼啸,和辘辘的饥肠响声。嘉诠几次把手伸进手提包里,想掏出怀里饼乾来尝一口,但最终都忍住了,自己再饿也不能吃,那是室友郑庆元送给嫲嫲的。

收到伯父的电报林嘉诠一直心绪不宁,怕赶不及见嫲嫲最後一面。他来不及筹措甚麽食物,祇打算向总务处领十几斤粮票回去。可是临走前同房室友郑庆元塞了一斤饼乾给他,他客气地婉拒,但推不掉。郑庆元说他刚收到邮包,饼乾不是送给他的,是送给他嫲嫲的,这一来嘉诠祇好收下。那个年代,送一点食物比甚麽都珍贵,林嘉诠不知道说甚麽感激的话,结结巴巴的,郑庆元说,快放假了,一放假他就回香港,还愁吃吗?

饥荒的幽灵盘据着中国的上空,久久不肯离去。那是一九六零年的一月,也是距春节不远的日子,但已没有甚麽春节不春节的了,因为两年没吃过一顿饱饭,还有谁记得春节?饥饿的滋味五九年上半年还好受一点,下半年开学後,饥饿的情况就渐趋严重,人们都饿得荒,饿得越来越难受。每餐吃饭过後不到半小时肚子就咕咕作响,每一个时刻都想吃东西。遇上街边的小店有食物出售,大家就涌上排队,不管是甚麽,能吃就行了。那时大家都认为最美味的食物是油炸的咸煎饼和牛脷酥,可以一口气吃它十个八个,可惜买不到那麽多。「民以食为天」,吃不饱自然牢骚多,怪论多,而说得最多的是关於吃的笑话,而最受质疑的就是万斤亩,连往日的积极份子此刻也说起怪话来。人们顾肚子之不暇,对别的都不感到兴趣,可是你不理政治政治可要理你。

一九五九年下半年秋季开学不久,省委书记陶铸来学校做报告,做报告之前学校党委书记交待,一不准记录、二不准录音、三不准向外泄露。同学们听见这样说都危襟正坐,鸦雀无声。这种情形是少有的,平时听大会报告,会场总是嗡嗡之声不绝。

陶铸那天神情肃穆,他在会上传达了庐山会议的的情况,强调党的总路线是伟大正确的,表示要继续高举三面红旗,「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但因为出现了暂时性的困难,社会上就出现了一种怀疑我们社会主义制度,怀疑三面红旗的右倾机会主义思潮。他要求同学们提高政治觉悟,结合批评和自我批评,积极投身於「反右倾机会主义」运动中。他同时还宣布了一项令人十分震惊的消息,就是毛泽东主席不再担任国家主席,他将花更多时间研究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指导我们的工作,党中央还提议由刘少奇同志担任国家主席。

陶铸报告之後广东各地就开展反右倾机会主义运动,「反右倾」主要祇在教职工中进行,陈副校长又被当作「右倾」受批判,但他是党外民主人士,虽受批评却不戴帽子也不向外传达。学生则每个星期两三个下午都开政治学习会,大会、小会、小组讨论会不断地开,学习了一阵子也就不了了之。

「反右倾」运动虽然没有扩大,不幸的是饥饿却像瘟疫那样扩大漫延。同学们不仅自已挨饿,接到的家信也是说家里谁患肝炎,谁患了水肿。宿舍里经常议论:社会主义到底怎麽搞的?搞得没饭吃?可是林嘉诠却从不敢插嘴。人就是这样,越是没有东西吃越是爱讲吃,无论谈甚麽没谈几句就会把话题转到吃上去。尤其是喜欢谈论各式各样的食物和菜谱,我说梅菜扣肉真好吃,你说牛肉蒸榨菜更好吃,反正都吃不到,大家都祇能咽口水。渐渐的这样那样的慢性病也在大学校园里出现,有患肺结核的丶有患肝炎的,有患水肿的。最初祇有少数人患病,可是随着岁月的推移患病的人也越来越多,到後期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同学患了这样那样的慢性病,其中以患水肿的最多。

水肿病的患者小腿肿得像象蹄,按下去一个洞,久久都无法恢复。学校领导面对着这样的问题毫无办法,校医祇能给水肿病号开一点营养餐,给肝炎病号发几两糖,把能传染人的病号隔离开来。有些水肿病人吃了几天营养餐疾状就好转了,可是营养餐停止不多久又旧病复发,医生也措手无策。所谓无策者并不是没有办法,水肿肝炎谁都会医,多吃点糖多吃点油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病自然会好,问题是那里来那麽多糖?那里来那麽多油?

在饥饿中如果没有参加体力劳动还比较好受,可是一旦得付出体力很容易整个人都崩溃了。一九五九年下半年,毛主席在一片饥饿声中号召反对美帝国主义,大学里的政治学习进一步加紧,学习《列宁主义万岁》,学习毛主席关於「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的伟大论断。不仅继续炮打金门、马祖,而且中美关系也更加恶化,报刊上几乎每天都有大量批判美帝国主义的文字,谴责美帝国主义侵略巴拿马,大办民兵师。林嘉诠被挑选为民兵,内心非常高兴,因为这证明学校不把他当异类。可是在饥肠辘辘时还要跑步,还要匍伏前进,还要练习射击确实是体力不支。但他咬紧牙龈撑下去,而且表现不比其他人差。

十月一日是国庆十周年,越秀山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前一晚好几辆军车把一车车枪支运来学校,可是枪里没有一粒子弹,全是拿来作样的。民兵们分配到枪支之後得连夜把枪上的油抹乾净,以便明天背上枪枝去检阅。嘉诠因为个子长得比较高,排在队伍的前面,分配了一挺轻机枪。起初他倒蛮兴奋,因为多数人祇分配到步枪,而他却分配到机枪。第二天从河南出发,扛着机枪走到越秀山,那机枪名虽叫轻机,但却越扛越重,他觉得比在珠江筑堤时扛的石头还重得多。幸而机枪是两人扛一挺,可以轮换休息,可是走到越秀山时他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坐在烈日底下开了几个小时会才开始检阅,各大专院校和机关工厂的民兵师,雄纠纠地操步从主席台前走过,确是壮观。不知就里的人定以为这一队队都是训练有素的民兵,可以抵挡千军万马,谁知道祇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呢?谁知道枪里没有一粒子弹呢?民兵队伍通过主席台走出越秀山足球场,沿着解放北路走出来环市游行。走了不多久林嘉诠就觉得浑身筋骨都打散了,又饿又累简直累得不似人形。幸而走到珠江大桥游行队伍就解散了,他们两个人半拖半扛地好不容易才把机枪拖回学校。当天晚上军车又开来收缴枪支,盘点算清楚了又运回去了。

那晚「华大」,越秀公园,烈士陵园都有盛大的歌舞晚会和舞会,林嘉诠累得瘫痪在床上动都不想动,也不知甚麽时候睡着了。睡到第二天十一点钟他才起来,吃完「基本饱」的双蒸饭又倒到床上,睡倒睡不祇是累得不想动。他躺在床上慢慢想,想到从电影纪录片上看他们的民兵师,步伐整齐,枪械充足,蛮雄伟的,谁想到他们平日连枪械的影子都见不着。即使练习射击时,多数也祇是开小口径步枪,真正的步枪一年祇开过一回。共产党就会变这样的魔术,美帝国主义就被吓倒了。

饥饿像春蚕噬吃桑叶那样噬咬着人们的灵魂,优雅、自尊、宽厚都被噬咬得支离破碎,荡然无存。人们的脑袋几乎无法思考,因为食物、食物、食物……充塞他们的脑壳的所有空间。林嘉诠自从进了大学之後甚少去梅花村,他母亲打电话来学校传达室找他,他总是像以前那样约她在外面见面。但现在的小食店已没有东西好卖,母亲要他回去梅花村吃饭,他也祇好屈服。因为苗某供应量比较多品种也比较丰富,他母亲在医院工作也可以开一些营养品。意志似乎斗不过生理的需要,为了吃上一顿丰富的晚餐,林嘉诠背弃了跟苗某划清界线的誓言,所以他常常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做不了甚麽大事,太容易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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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饥饿在大学校园里浮现时,农村早已是遍地哀鸿;当大学生出现水肿肝炎的时候,农村早已饿殍满地。这些日子来,林嘉诠都祇想着自己的肚子,很少想起家里的人,很少想起嫲嫲,很少想起伯父,很少想起父亲。他不知道是饥饿使他无暇他顾,还是他本来就自私?一九六零年一月,刚考过期终试,他突然收到伯父拍来的电报:

诠侄:祖母将不久於人世,想见你最後一面,速归。伯父

於是他匆匆请假赶回去,临行前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由於时间紧迫,母亲叫他早点出来,在长堤十三号码头见面。未到下午四时,他就乘公共汽车到达南方大厦,没想到他母亲已在那里等了。

「呢度(这里)有一斤沙糖,你拎返去畀(给)阿嫲啦!」说着便把一个用鸡皮纸包着的玻璃瓶塞进他的手提袋。

「你唔(不)留番啲(一点)自已食(吃)?」

「我有,我喺(在)医院做,有啲(点)办法!」她知道儿子不愿意听见她提苗某,所以也尽量不提他的高级待遇。

「天时(气)依家(现在)咁冻(这麽冷),我同你去吃啲嘢(点东西)先!」说着不容分说便拉着嘉诠的手提袋往西濠口走:「仲(还)要成两个钟先落船,唔使(不用) 急。」

嘉诠驯顺地跟着,那个年头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饿肚子,都想吃东西,跟自己的母亲自然用不着客气。

西濠口有一间北方馆子,卖汤面馒头之类,方便出差到广州的旅客,平日人来人往倒蛮热闹。他母亲到了店里跟柜台卖票的点点头,便被请到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之後母亲叫了两碗炸酱面和一斤馒头。当热气腾腾的炸酱面端出来时,嘉诠三下五落二,没一阵子就倒进了肚子,挨惯了双蒸饭,觉得这儿的炸酱面真是非常美味。

「妈,记得以前毫七纸(一角七分钱)一碟卤肉饭,仲(还)嫌肥肉多唔想吃,依家(现在)想起就流口水。」

「人就系咁嘅了(人就是这样的),未捱过唔(不)知道世界艰难!你唔(不)知嘅(道)啦,响(在)广州已经系(是)好好了,有一次我出差去湖南,满街都系(是)乞儿(乞丐),真系得人惊(真是吓人)!」

一斤馒头有十个,热腾腾的,一端出来嘉诠就吃了两个,後来他一想:「不如带返畀嫲嫲佢哋(你们)食(吃)吖!馒头放一夜唔(不)会坏。」

「咁都好!返到去同我向嫲嫲、伯父问好!」

「呵!」嘉诠漫应着,喝了一口热荼,把嘴里的馒头冲 进喉咙。

郑桂香叫店里的人拿一张旧报纸把馒头包好,捧在手里便走了出去。嘉诠走在前头,忽然听见他母亲「哎哟!」大叫一声,回头一看,报纸和馒头都散落在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三个八九岁至十一二岁的小孩,跪在地捡起馒头就往口里塞。

「抢嘢啊!」郑桂香本能地叫了一声,女人和小孩跃起就往横巷里跑。郑桂香追了两步,便停住脚步,自言自语地说:「算了,算了!」呆呆地望着几个浑身脏肮的背影消失於横巷里。原来她的脚刚一跨出店门,手就给人一拍,馒头便散落地上,还来不及反应几个人影就趴在地上吃起来了。

「我哋(们)算好彩嘅了(运气)!」她仍然自言自语地说,嘉诠点点头表示认同,确实很多人凄惨过他们。

「妈,唔紧要(不要紧)啦!我嗰度(那里)仲(还) 有一斤饼乾!」

两母子慢慢走过南方大厦,横过马路,还得等十分八分钟才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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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尾渡在珠江口航行了一夜,翌日下午四时许抵达斗石镇码头,一上岸林嘉诠就沿着河堤疾走,抵达南岗时已近黄昏。他从熟悉的青石路直奔,冲进林家大屋时看见厅堂摆放一张床,虽然看不见脸孔,但他知道躺在床上的是嫲嫲,而伯父弯着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嫲嫲!嫲嫲!」林嘉诠未进门就大叫,但嫲嫲没有回应。

「快啲(些)过来!快啲过来!」伯父把他带到床沿示意他坐下,然後俯身在嫲嫲的耳边说:「娘!娘!诠仔返咗(回来)睇(看)你喇!」

林嘉诠这时才看清楚,躺在床上的确实是他的嫲嫲,但这时的嫲嫲除了扁扁的嘴巴跟他印象一致之外,其馀部位变得几乎都认不出来。脸部乾瘦得祇剩皮包骨,两颊深陷,皱纹重叠,脸上没一寸平坦的地方,皮肤枯黄,像晒乾的酸菜。但她的腹部却像孕妇那样高高隆起来,显然是积水,而小腿也肿得像象腿,肤色黄得像腊。

嫲嫲大概听见伯父的说话,她困难地抬起半边眼皮瞄了嘉诠一下,又沉重盖地下去,手从棉被下抖抖地伸出来,嘉诠伸手过去抓住她的手,硬硬冷冷,全是骨头。

「嫲嫲,我系诠仔,我返咗喇!」

她又困难地睁开一下眼睛,嘴唇抖动:

「你……你有冇……饭吃饱呀?……」她握住他的手轻轻的摇了一下。

「嫲嫲!我有饭吃饱!我吃得饱!你睇我几好!」

「咁……就(这就)好……」

「嫲嫲!我带着咗饼乾同埋啲(和一些)糖返来畀(给) 你吃,你试吓啦!」林嘉诠从行李里抓出一把饼乾,推到嫲嫲面前。

「你……留住……吃。」

「娘,个孙特登(意)买返来你吃㗎!试吓啦!」

林耀祖把饼乾递到她嘴边,她伸出舌头舔了一舔,但没有吃:

「真系好……甜……好香……」

「嫲嫲!仲(还)有,呢度(这里)仲有。你快吃啦!」嘉诠把手上的饼乾塞到嫲嫲的手里,但她始终没有吃,祇是有气没力的伸手抓着嘉诠的手。

「诠仔……阿嫲挂住(惦念)……你,惊(怕)你冇(没)……得食!乡……下饿咗……好耐(很久)……你娘早……走几年……阿嫲话……佢(她)……谂(想)真佢唔傻……」嫲嫲说着眼角滚出一滴泪珠,沿着眼角淌下来,嘉诠强忍着在眼眶里打滚的泪水,不让它决堤。

「娘!唔好讲咁多,休息下!」

可是嫲嫲似乎没有听见他伯父的话,她盖下眼皮,似是睡去,但抓着嘉诠的手却不放开。

林嘉诠这时才有机会转过身去看他的伯父,他觉得伯父真的苍老了,满头白发,也很瘦,脸色枯黄,骨架仍然高大,但已有点佝偻,跟以前的林耀祖简直判若两人。见到伯父这个样子,想起每个月他还从微薄的工资中抽出十元寄给自己,不禁鼻子一酸,眼泪终於决了堤,沿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

林耀祖也眼眶红红,也强忍着,他站了起来抱着诠仔的肩膀,不知他是为了安慰诠仔,或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恰在这时候两个瘦长的黑影从门外飘进,是冯氏和小妹嘉珍。冯氏手上提着一坛粥,两三块黑黑黄黄的似饼物体,粥清得如镜,用木杓拨一拨,祇有底层有几粒饭粒。

「哥!」她见到嘉诠,自然地叫了一声,走到柜边拿一个碗,舀了一瓢粥水端到床沿:

「嫲嫲!吃饭喇!」

「好似瞓(睡)咗!」嘉诠轻声说,嘉珍把那碗粥水轻轻放在桌子上,便走去桌子的另一边,站着喝属於她的那碗粥水,啃咬饼状物。

「哥哥,你都吃啦!」小妹递给他一块饼状物,又去舀粥。嘉诠由於好奇接过来一看,饼硬得像石头,拗也拗不开,用门牙轻噬原来是用谷糠做的,赶快吐了出来,可是小妹嘉珍却照旧慢慢啃。

「阿妹,哥呢度有饼乾!」嘉诠把饼乾全都掏了出来。

嘉珍看见饼乾眼睛一亮,马上冲过来捧着往嘴里塞,顾不得甚麽规矩礼仪了。

「伯母,你都食(吃)啲!」

冯氏也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吃了一半,她才记起,问道:「你哋呢?你哋做乜唔(们为甚麽不吃)吃?」

「我哋冇咁(没那麽)肚饿。」嘉诠和耀祖异口同声地回答。

「哥!真好吃,我咁大个女都未食(吃)过咁好吃嘅嘢(这麽好吃的东西)!」嘉珍吃完手上的饼乾,眼尾挂着一滴泪,不知是兴奋还的伤感。

嘉珍还伸出舌头把手上的饼乾琐也舔乾净:「多谢哥哥!」

「唔使!唔使(不必)!」其实林嘉诠内心非常惭愧,上大学後他很少想起他们,如果惦念他们,知道乡下的情况多点,也许会花点心思,弄多一点食物回来。即使拿粮票去多买一两斤饼乾也好。

嘉诠把剩下来的饼乾都塞给小妹,她接过又赶快塞进嘴巴。

小妹嘉珍十一岁了,但个子矮小,看上去好像祇有七八岁,脸上凸现孩童不应有的棱骨,两眼深陷,毫无神采。大腿小得如手臂,手臂小得如筷子,确实祇是皮包骨。冯氏也一下子老了十年,像一个乾馁的老太婆,而她的情况比小妹还差,脚板已开始出现水肿。

「你哋仲(还)未吃饭㗎?我去煮啲粥!」冯氏说。

「你抖吓(休息一下),我自己去煮,煮好大家一齐吃!」林耀祖说着,自己走去厨房,小妹听到「大家一齐吃」眼里立刻闪出亮光,甚为渴望。

「我带咗十几斤粮票返来,但未籴米!」林嘉诠掏出粮票。

「快啲(些)放好先,听(明)日去粮仓籴米!我返来时带咗几斤米返,仲(还)可以吃两三日」耀祖说着从嫲嫲的床底拉出一个炭炉,轻轻拨开上面厚厚的炭,小心用一束束好的乾草放在火炭上吹!」原来嫲嫲床底的炭炉,是耀祖回家之後才安放的。他回家後发现他母亲躺在厅堂等死,棉被又薄,手脚冷冰冰,屋里也没有一点暖气,想生火却找不到一枝柴草。他便把横沥婆退回来的那个酸枝柜劈烂,烧了一个小炭炉,放在母亲床下。还用厚厚的灰覆盖着,使柴火不那麽快烧完,由於家里有炉,自此黄昏时分邻居常常过来借火。

南岗村办食堂将近一年,许多家的炉灶、铁锅都给砸烂了。家家户户的厨房也将近一年没有生火,天冷了想生火取暖,供销社里又买不到火柴,所以要拿着铁盘乾草看谁家厨房冒烟便过去借火。林耀祖知道家乡的情况,请假回来时特别买了几斤米,又向店里要了一盒火柴,倒没想到这盒火柴可派上用场,邻近的人家都来借火,也不管他们家甚麽地主不地主了。

一九五八年搞公社化,办食堂,民兵端着枪把家家户户的米谷豆果都搜出来,集中到大队的仓库里,鸡鸭牛羊也集中起来饲养。最初几个月食堂供应充足,谁都可以放开肚皮吃,大家都高兴地说「真系(是)到咗(了)社会主义啦!可以任食唔嬲(随便吃不要紧)!」。

可是三、四个月後,仓库里的米粮已经吃光了,谁都以为政府会拨粮来,大队干部跑去向政府报告,要求拨粮,可是政府一粒谷也没有拨下来。食堂无米下锅,整整十天没生炊烟,没有食物分配。社员最初还拿着碗筷鼓噪,後来明白噪也没用,便各自「搵食」(找吃的),把田里的蕃薯根丶芭蕉树心都吃光。虽然後来食堂恢复供应食物,但每人祇能分到一杓可照见影的粥水,和一块米糠做的糠饼,有时连糠饼也没有。这样一来,病的病,死的死,最早饿死的是平日最健硕,吃量最大的人。虾哥家的傻炳就在一个月前死了,咸湿文也水肿死了;接着死的就是老人和小孩。有几个跟嫲嫲年纪相若的老人,已先她而去,三四岁的小孩也死了几个。但扬婶却仍然脸色红润,村民一提起乡村干部都恨得咬牙切齿,愤恨地说:「梗系啦(一定是)!我哋个个都饿到死死吓,佢哋(他们)干部夜晚黑匿埋喺(躲在)仓库度(里) 煮宵夜食(吃)。我地死清光佢哋(他们)都咁(这麽)好面色啦!」。

愤恨归愤恨,可是面对死亡却没有一个人敢起来反抗,没有一个人敢冲进大队的仓库抢粮食,祇会恨恨地诅咒。一个月一个月的过去,村里死人也越来越多,大家对死亡也逐渐麻木了,不像起初死人时那样如丧考妣地大哭。

嘉诠回来的第二天,嫲嫲精神很好,早、午、晚都喝了一碗粥水,但神智却不大清醒,有时说清醒的话,有时说昏话。清醒时说话「有纹有路」(条理清晰),叫诠仔不要挂她,要用心读书,将来有出头之日,要照顾小妹。小妹可怜,「畀(给)人虾(欺负)又冇(没)得食(吃)!」;说昏话时,有时叫老爷,叫奶奶;有时又叫「家嫂」(媳妇)。喘着气猛说话,彷佛她真的看得见他们,跟他们说话似的。嘉诠、耀祖叫她,她完全没有反应,似乎根本听不见。

耀祖对冯氏说,可能快要去喇,回光返照,要冯氏做准备。

第三天,嫲嫲一直昏昏沉沉,叫也不醒,不吃、不喝、也不拉,像是死了似的,但鼻孔仍有微弱的气息。第四天天亮之後,呼之不应,耀祖伸手到她鼻孔下:「好似冇气」。他喃喃自语,又抓起她乾柴似的手,按在三寸脉位,完全没有脉搏:

「娘去咗喇!」

但嫲嫲准确的逝世时间谁也不清楚,有人说,嫲嫲死得好,一餐也不吃,全留给子孙,又清清洁洁,不添子孙麻烦。

没有号啕大哭,祇有黯然神伤,谁都默然地做自己的事。冯氏生火烧水,叫小妹到厨房去看火,自己则出去叫人帮忙,早已说好用六斤米换两个仵作抬嫲嫲上山。水热了冯氏端一大盆来,跟耀祖一起帮嫲嫲抹身。耀祖这才记起嘉诠还在厅里,便吩咐:

「诠仔,你去厨房陪住妹妹!」其意是不要让嘉诠看,但他掀起棉被时,嘉诠不仅看到嫲嫲肿得如象蹄的脚,而且看见她鼓胀的肚子,肩膀以上全是皮包骨。

嘉诠闻言,退出大厅,可是跨出门槛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一看,他不是看逝去的嫲嫲,而是看挂在墙上曾祖父的画像。因为嘉诠觉得曾祖父在看着他们,现在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感觉,曾祖父炯炯有神的眼睛,确实眼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也许他真的来了,接走了嫲嫲。

送嫲嫲上山已是午後,没有棺木,没有陪送品,嫲嫲祇有身上穿着的一套衣服和包裹身体的草席。

那天,阴云无雨,仵作走在前面,林耀祖跟在後面,嘉诠又跟在伯父的後面。一路沉默无言,没有哀乐,没有嚎哭,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有的祇是沙沙的脚步声和朔风的哀号。嫲嫲也葬在虎岭,在娘的坟旁,当仵作一人一边用麻绳轻轻把嫲嫲的遗体放下穴位开始铲土的时候,林嘉诠四边张望,很想摘一束鲜花送给嫲嫲。他记得小说里欧洲人的葬礼是抛下鲜花的,可是他目力所及的四周,祇有枯黄的野草和在朔风下震抖的灌木枝梢,没有任何花朵。

泥土一铲一铲地掷下,覆盖在草席上,一寸一寸地加厚,终於盖满了草席,终於埋满了洞穴,仵作扑打手上的泥尘收拾工具准备离去。林嘉诠跪在坟前久久不肯起来,他觉得死亡并不是那麽可怕,与其没有希望地活着,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他心里想着,此後的深夜,娘也许可以跟着在星空下夜话,不似以前那样孤单。

嘉诠跪了好久,默默看着一抔新堆起的黄土,省悟这就是人生的最终结局。

「等嫲嫲安息,我哋返去喇!」伯父叫他。

林嘉诠也不应,慢慢站起来,又走到娘的坟前默默跪下,叩了三个头。他觉得娘也许有先见之明,早走了几年,少捱了几年苦。这种苦日子真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尽头?他在心里默默祷告:「娘,多谢您在天之灵保佑,使我可以离开家乡。呢(这)次返去之後,唔知几时(不知甚麽时候)先(才)能够再返来睇(看)你喇!原谅我吧!」林耀祖见诠仔这样,自己也跪下来拜一拜亡妻。

回家路上,林嘉诠似有所悟,自言自语地说:「生活假如冇晒(完全没有)希望,死亡就再唔(不)可怕!」

「唔好乱谂嘢(不要乱想)!」

「唔系乱谂!咁嘅(这样的)日子几时先系(才是)尽头吖?」林耀祖没法回答,谁都没法回答。

嫲嫲逝世的第四天,伯父返回泰昌隆,因为他假期已满,而那个年头,守孝已不是请假的好理由,何况是像他那样的身份。林嘉诠则在嫲嫲满了头七才回学校,他不想留在家里过年,那年也实在没有甚麽年好过。临离家前,他不禁回头望一望站在门槛边的小妹那瘦小的身影,接触到她怯怯的眼神。嘉诠觉得上天对小妹更加不公平了,他日假如自己有能力,一定要帮助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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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多说「生活像一条泥水河」,林嘉诠觉得自已就生活在泥水河之中,混混浊浊,朦朦胧胧,浑浑噩噩。泛不起涟漪,映不出云霞,看不到前景,辨不出方向。彷佛祇凭着本能而活着,活着是为了觅食,而觅食是为了活着,他觉得自已逐渐失去人生的目标。滞留在南岗监督劳动的日子,他心情虽然苦闷但目标却十分清晰:要考上大学,要离开新江县这个鬼地方!无论做甚麽事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考进了大学,离开了家乡,他照理应该朝更高的目标进发!可是他没有更高的目标,甚至失去了目标。平日他仍然爱看书,但那不是为了学习,祇是为了消遣。

那个年代,分配的好坏不决定於成绩,而决定於政治表现。在政治领域他没有发展的空间,他的家庭出身已注定他在政治上不能有任何作为。他不奢求入团入党,祇求安安稳稳不犯过错已阿弥陀佛!在学问方面,他自信书读得比较多,文思也还算敏捷,祇要加把劲是会有比较大的进步的。然而这又有甚麽用呢?留校当研究生当助教并非由教授决定的,而是由系党支部和学生科提名,人事处和学校党委决定。林嘉诠从不做这样的梦,因为太不切实际了。至於毕业後会分配甚麽工作?会分配到那里?他也不去想它,那是不可预测的,也是遥远的。他日常所做的祇是上课下课,看书、觅食、以及跳舞。他确实渐渐迷上了跳舞,他喜欢舞会的气氛,舞会里的音乐令他陶醉,他更享受拥着女孩子翩翩起舞的感觉。

他的舞技逐也渐进步了,他最喜欢跳探戈,他觉得探戈舞步非常优美,特别是男女双方眼神的交流,更是令人陶醉。所以他很乐意跟随郑庆元到处去钻,而跟郑庆元的交往不仅使他学会了跳舞,学会了许许多多古灵精怪的东西,也使他的人生观发生颇大的变化。

他逐渐改变过去拘谨的生活态度,觉得做人实在没有必要过度压抑自已的感情和欲望。以前在南岗村的时候,压抑自已生理心理的需要是为了自保,是为了离开那里。现在情况已经不同,没有必要继续压抑自已,人不是为了压抑自已的需求而生存的。至於前途他曾经仔细思考过,那是不可知的,也是尚未来临的,最大的可能是将来跟以往千千万万的大学毕业生一样,分配去政府机关当小干部,或者到中学去当教员。甚麽建设社会主义祖国云云,当然是伟大的空话,想都懒得想它。也许的确因为思想起了比较大的变化,林嘉诠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像刚入学时那样古板那样自我封闭。然而他既不是觉悟到新的人生哲理,也不是寻找到了新的目标,他祇是胡混,一天天的胡混。

他经常跟随郑庆元到处去跳舞,有一次他俩到「广医」去跳舞,林嘉诠还故意绕到他以前住的小楼看一看,想看一看能不能碰到余教授,但在那里他看到的都是陌生的脸孔。跳舞时他还问一位医疗系的同学,认不认识余禅轩教授?得到的回答是医疗系没有这位教授。可以肯定余教授早已离开「广医」,没有人知道他到那里去,他寄给余秋云的信估计是收不到了,自然也就不会有回信。

除了到处跳舞之外,林嘉诠还跟着郑庆元到处找东西吃,甚至炒卖洋货,他也明白其危险性,但别无选择,因为他不能拒绝郑庆元。

商店里再也没有东西卖,窗柜里的所有物品都纯属展览的非卖品。假如那一间商店偶而有配给的物品例如咸鱼、饼乾之类供应,无须贴出告示,门前必定早已排着长长的人龙,也不知他们的消息为甚麽那麽灵通?其实也不算是灵通,而是大家已养成一种习惯,看见有人排队就跟着排,准不会吃亏。假如要等到弄清楚是甚麽一回事再排队,那就得排到队尾,可能甚麽都买不上了。然而过了一段日子,街上长长的人龙渐渐少了,倒不是物质供应多了,不用排队了,而是根本没有东西卖,连配给的东西都经常买不到,配给证也形同废纸,幸而粮油等主要副食品倒还能按量供应。可是一九六零年中期,政府却削减城市居民和大学生的供应量,饥饿的情况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加剧。

公开市场实际已经死亡,黑市交易却应运而生。地下黑市甚麽都有,反正公开市场没有的它就有。而那时最当行的货物则是香烟、手表、打火机、火石、葡萄糖酸钙针剂等舶来品。地下市场是没有固定地点的,茶楼车站,横街小巷,公园都可以成为交易地点。这种交易是认人不认「店」,而最集中的地点是上下九太平南路一带。在那些地方如果你看见三两个人交头接耳,边走边谈,说不定就是讨价还价。价钱议定之後转到暗角四周张望一下,如果没有可疑的人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时一瓶葡萄糖酸钙可以卖十四五元,一块梅花牌手表可以卖一百来块钱,从海外寄物品回来比寄钱合算得多。不过这样做也得担当不少风险,说不定甚麽时候被便衣公安抓到,不但钱财物品被充公,人也可能被拘留甚至被送去劳动教养。所以人们进行黑市交易之时都十分小心,不是熟人或经熟人介绍,一般都不会理睬你。

郑庆元在这段时间甚活耀,钞票也很多,表现得比平时更阔绰,常常请林嘉诠到华侨大厦、北园、泮溪等高级酒楼吃东西。最初有人说郑庆元做买卖,林嘉诠不信,但後来证实此言非虚。有几次郑庆元还带林嘉诠去帮手,他们到西濠二马路一带,郑庆元把手表或者葡萄糖酸钙塞到嘉诠的裤袋里,在嘉诠耳边轻声说:「你企响(站在)台阶上睇往我同人讲价,讲得成我就举高个手指公(母指),佢(他)行( 走)过来你就畀嘢佢(给东西他)。」

林嘉诠祇好照办,既然交上了这样的朋友,就容不得他退缩,幸而几次都没事。林嘉诠曾劝郑庆元要小心,他说:「唔使惊(不用怕)!我卖自已嘢啫(的东西),又唔系(又不是)炒买炒卖。」

其实那时候这样子卖自已的东西,也可以当作炒买炒卖,轻者挨批评,重者可以判劳教。林嘉诠很担心有一天会出事,祇寄望於侥幸,他觉得自已是饥而食乌喙,其没有智慧和不能自拔竟一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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