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勇指引下,那辆满载酒糟的大卡车在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上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进了李家庄。消息一传出,凡是能下地走动的村民都颤颤巍巍地来到了李家村东头的打麦场,像欢迎外国来宾似地脸上跑出了好奇与期待,不容分说便把那辆汽车团团围在了当中。看到村民们那一双双被期盼的大火烧红的眼睛,那一道道被焦急的心情编织出的闪亮的目光,大勇面带笑容从汽车驾驶室跳到了地上。他叉着腰做出了伟人像,对着面前的乡亲们高声大喊:“李家庄的父老乡亲们,我们有救了,”大勇把手臂往汽车的方向劈去,“你们看!”大家听罢,纷纷来到汽车旁,往汽车里张望,有几位小伙子还爬到了汽车上拉开了盖在上面的帆布。一时间,村民们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宛如在蜜蜂窝里投了块石子,又恍似大会宣布散场时出现的躁动。每一位村民脸上浮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喜悦,走起路来刚才佝偻的腰直立了,沉重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许多村民竟然扭头甩开小快步拼命地往家里跑,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饿得卧床不起的亲人,好让他们在死亡的阴影里燃起一线生存的希望。

那天李家村的每一家都分到了几大桶或一大水缸的酒糟。紧接着,家家户户炊烟四起,家家户户有了欢声笑语,有了生活的气息。几乎所有的村民在很长时间内没有如此阔气地吃一顿饱饭了。他们在锅里先放入水,再舀入几大勺的酒糟,放入各种各样的野菜,煮开后再放入少量粗盐。村民们就像过大年似地每人捧着一大碗散发着醇香的野菜酒糟粥,吃得那个香,那个快。那天,家家户户都拿出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派头,在吃上是不限量的,几乎每一个人一碗吃下去再来第二碗,一直吃到心满意足为止。

现在想想村民们以酒糟为主食都不可思议。这些酒糟是用地瓜干等做为原材料制作工业酒精后剩下的渣子,里面含有不知道多少对人体有害的物质。但当时人饿到那个份上生存是第一位的,有口吃的就是万幸,谁还会把有毒没毒放在心上呢?

好事成双,过了十几天,在大勇反复交涉下,县里又给李家庄送来一汽车青萝卜,让李家庄村民的饥饿状况大有好转,让他们终于度过了一九五九年初春的那段可怕的青黄不接的时间。

五月份终于到了,百花齐放,万物复苏,地里到处是吃不完的野菜,抓不完的虫子。河啊,溪啊,凡是有水的地方也解冻了,水里藏满了鱼。再加上黄河也解冻了,黄河里的鱼更是多得数不清。杨树,槐树和榆树先后长出了可以吃的花。桃树,杏树,李子树等各种各样的果树也开花结果了,地里的麦子也抽出长长的叶子了。所以,李家村的村民在吃上开始挑挑拣拣的了。吃虫子粥要吃知了的幼虫做的粥,野菜要吃马生菜和人生菜。

贵花讲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哽咽起来,表情万分悲伤。孟慧感到非常奇怪,小声说:“不是一切都开始好转了吗?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伤心的事儿?”

贵花猛地把身子缩在了一起,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她一边擦这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酒糟对别人是雪里送炭,对我们家来讲就是一场大难啊!我那可怜的孩子啊……”

贵花一边哭着一边讲出了下面的故事。

酒糟是依照每家人口数分下去的。在分配酒糟之前,大勇先到李家庄走了一圈,才惊然发现这大半年来李家庄人口竟然减少了一半。许多一家三代十几口的大户的人家,剩下只有七八位,有许多有孩子的家庭只剩下夫妻两人。大勇一边把酒糟分给村民,一边心如刀绞痛苦难忍,仿佛自己的心脏正被狼呀,狗呀用口咬着,然后一点一点撕下来。

那天贵花家分了一大水缸的酒糟。没想到被小儿子,年龄才六岁的李亮看在眼里。只要家里没有人,李亮就偷吃没有煮过的酒糟。没过多久,李亮开始拉起肚子,并且越拉越严重。急得大勇和贵花两人慌然把小儿子送到附近的公社诊所。医生看了后摇摇头说治不了,需要马上去县医院。大勇和贵花借了一辆平板车,慌里慌张拉着小儿子连夜赶到了县城。到了县医院后,徐亮由于过度脱水人已经昏迷不醒,没多久,经医生们全力抢救无效死去了。事后医生告诉大勇,来的太晚了,如果早来几个小时李亮的小命就有救了。贵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心疼得一天到晚神神叨叨浑浑噩噩,过了大半年才缓过劲来。

孟慧从贵花的嘴里得知她丧子的消息以后,忍不住流下了泪珠。她擦着眼泪,又问道:“去年小麦的收成怎么样?”孟惠迫切想知道去年李家庄粮食的收成。如果收成好,李家村的村民就不用再挨饿了。

贵花强忍住内心的痛苦,摇着头说:“不好!”

“怎么会哪?”孟慧开始为李家庄的村民担心了。

“我们那里的田地大都是盐碱地,麦子的产量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去年春天开始的干旱。”贵花有板有眼地说。

“你们可以抗旱啊?”孟慧有点不懂了。

贵花摇了摇头,叹吁道:“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贵花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说:“你想想我们经过大饥荒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根本没有什么力气,怎么抗旱?”

“去年你们那里每亩小麦产量是多少?”看来孟慧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最好的小麦亩产量还不到一百斤。许多麦田每亩小麦产量也就是十几斤呢。”

“看来你们李家庄每人也分不了多少小麦。”

贵花点了点头。

“你们庄去年秋收的粮食产量好吗?”显然,孟慧开始为贵花家担心了。

贵花摇着头说:“也不好!”贵花说完脸上浮现了苦笑,她叹息了一声,接着又往下讲。

去年麦收后,李家庄每人也就是分到了八十多斤麦子。为了有点钱买日常必需品,比如油盐酱醋什么的,村民们还不得不把分到的麦子卖掉一些。这样一来,剩下的那点麦子对一个村民来说顶多够吃三个多月。所以他们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秋收上。

为了让农民有个好收成,省政府要求每个工厂,每个学校机关都派出支农小分队支援农业。李家庄也来了十几个工人。麦收后,他们帮助李家庄村民种上了玉米和地瓜。大勇还悄悄地把队里的地分给每一家做为自留地。大勇还在自己那几分自留地上种上了萝卜。不过,这一些努力还是远远不够。那时候,拖拉机什么的连想都不敢想,李家庄连电都没有,就更不要提用电动机抽水灌溉农田了。当时农民只能依靠得力的助手牛和马等牲口的帮助,比如运输,耕地,农田施肥,灌溉农田等等。这些帮手李家庄农民又恰恰没有。所以到了秋收时,玉米和地瓜产量非常低,贵花一家三口也仅仅分到玉米和地瓜各二百多斤。

为了能熬过漫长的青黄不接的冬天和早春,李家庄的人们一有时间就到田野里挖野菜,晒干了存放起来。就是这样,到了一九六零年的两月初,家家户户又开始缺粮,贵花家里分到的粮食几乎都吃光了,只剩下一百多斤萝卜和几十斤土豆存放在地窖里。大勇不知道去了县政府多少次请求县里拨发救济粮,县政府每次都以全县灾情严重,需要发放救济粮的村庄太多,没有粮食为理由婉言谢绝或者说研究研究就没有了下文。为了避免去年那种尴尬的局面,许多村民投亲的投亲,出去要饭的要饭。贵花和大勇商量了一下,都同意与其在这里等着挨饿,不如贵花领着儿子徐心到青岛找弟弟徐良,没准他能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而大勇做为李家庄的大队长,全庄的主心骨是万万不能离开李家庄的。贵花把家里仅有的十五块人民币拿了出来,自己拿了八块,剩余的七块留给了大勇急用。

贵花在一九六零年二月下旬,择一日,带上十几斤大萝卜,和儿子徐心告别了自己心爱的丈夫上了路。

她和儿子进了县城的时候天色已晚,两人只好在县城旁边的一家农舍里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挤在了一起。一到深夜刺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往贵花和儿子徐心的身体里钻,冻得她俩四肢僵硬,全身哆哆嗦嗦连点热气都没有了。为了活命,贵花和儿子相互搀扶着沿着大街找没有人住的破房子。终于,她俩找到了一间马棚,马棚里还有厚厚的干草垛。贵花也顾不上许多了,活命要紧,她拉着儿子一头就扎进了草垛里。就这样才勉勉强强似睡非睡地度过来这个比一年还长的寒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贵花把儿子叫醒,一人吃了一个萝卜,算是昨天的晚饭和今天的早饭。她俩刚想从草垛里出来,从草缝里就看见外面有人影晃动,接着听到几个男男女女的说话声。贵花对他们说的并不感兴趣,心里只惦记着坐长途汽车的事,只盼着他们快快离开,闪出一块空静的地方好让她娘儿俩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没有半点骚扰。但事与愿违,贵花越盼着他们快一点离开这里,他们行动越慢,越磨磨蹭蹭。等院子里清静了,天色已经大亮。两人这才互相搀扶着,鬼头鬼脑心急似火步履蹒跚地从马棚里走了出来,这才走在了县城的大街上。

她俩边走边打问行人,到了长途汽车站时已经上午九点多了,去邹平县火车站的长途汽车早已经开走了。这怎么办?把贵花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一位司机模样的老师傅脸上困意未消跌跌撞撞就往旁边的一辆客车里钻,贵花眼睛一亮,领着儿子随后也上了那辆客车,一屁股就坐在了板坐上。售票员过来让贵花买票,贵花一问,巧了,天不灭曹,这辆客车就是去邹平县火车站的那趟车,因为司机师傅上班迟到,今天的汽车比预定时间晚开了近一个小时。贵花知道后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她想都没想就买了两张车票。

一路上,汽车像个大老爷似地在崎岖不平的泥土大路上,摇摇晃晃慢慢腾腾上下抖动地前行,把贵花给颠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由于昨天一整天的饥寒交迫,贵花和她的儿子身心疲惫到了极限,汽车还没有开的时候她俩已经睡着了,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

汽车到了邹平县火车站时太阳开始西下,天色开始发黑。此时的贵花正和几位客人抢一张香喷喷的大饼,贵花身手不错还真抢到了手,不容分说就往嘴里塞,正吃在兴头上,耳边突然响起了炸雷,吓得贵花打了个激灵,忙睁眼看去,原来是那位汽车售票员正张着大嘴对着她大叫,手还指着她。懵懵懂懂的贵花感到这位售票员非常奇怪,便茫然地说:“你要干什么?难道你也想抢我的大饼?”

售票员听了以后有点莫名其妙,扯着嗓子对贵花吼:“醒醒!醒醒!该下车了,邹平县火车站到了。”

贵花听了售票员的这句话后才从梦中完全醒来,不好意思地点头抱歉,拉起睡眼朦胧的儿子下了已经空荡荡的汽车。

说是火车站,其实就是几间不起眼的简陋的民房坐落在铁路旁边,唯一与民房不同的是房子中间的房檐下悬吊着两米长两尺宽的木牌子,红底用黑字写着“邹平县火车站”。

贵花和她的儿子左右环顾地走进了火车站,里面冷冷清清,有四五排长条板椅,几位旅客正坐着等火车。房子的一侧有几个大窗子,每个窗子的下面还开了一个四四方方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口,显然这就是售票口。贵花走过去,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便低着头冲着售票口喊着:“买票了!买火车票了!”

一位穿着深绿色列车员制服的大姐把头摇在售票口处,瞪了贵花一眼,说:“说话声音小一点。这里是火车站。”

贵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声音降了八度,问道:“大姐,有没有今天去青岛的火车票?”

售票员大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说:“你说什么?去青岛?”

“对!”贵非常坚定地回答。

售票员又上下打量了这位典型的农村打扮的妇女,说:“有去青岛的火车。不但今天有,明天也有。”然后,售票员大姐心里就想:“人不可貌相啊!看上去一身的泥土气的,一张嘴就要去青岛。”

“给俺两张今晚去青岛的火车票。”贵花说着就掏钱。

“五块钱一张,一供十块。”售票员大姐把手伸了出来。

贵花一听就懵了,怎么去一趟青岛需要这么多钱,比买几头猪仔都贵。贵花摸了摸布袋里那仅有的几块钱,不好意思地陪笑,说:“对不起,俺带的钱不够,能给俺降降价吗?”

售票员大姐听了后,脸上排满了哭笑不得的表情,说:“这是坐火车,不是赶集讨价还价买东西。”大姐说完“砰”的一声把售票口的小窗关上了。

这时候的贵花进退两难了。去青岛,钱不够。回家就等于等死。在反复考虑之后,贵花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重大的决定。明天一大早,带着儿子沿着铁路走着去青岛。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贵花和儿子装作等车的旅客,缩在板椅的一角,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她俩总算又安安全全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贵花和徐心两人在好心的板道工师傅指点下,娘儿俩相依为命,沿着铁路朝着青岛方向奔去。

她俩饿了渴了就咬一口冰凉的萝卜,累了就在铁路边坐一会。她俩走啊,走啊,艰难地走啊,走了一整天才走到下一个车站。她俩累得叉着腰,肚子饿得咕咕叫,站在车站外的铁路旁被冷风吹着。这个时候,黑色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下,天上星星和月亮不停地眨着眼睛。贵花朝天上望了望想起了大勇。她多么希望大勇能在她身边,哪怕就一会帮她出出主意也好啊!今天在路上,别人一听说她俩步行去青岛都面带惧色直摇头,都说青岛在天边上,人走死了也到不了。贵花心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啊?是往前走还是回家?”贵花正胡思乱想着,一辆拉货的火车徐徐地停在了她俩的面前,车厢一节一节的像一条长长的巨蟒。

突然,从路边的黑暗里跑出了三个孩子,在贵花的身边闪了几下,竟然爬上了一节车厢上。贵花眼睛一亮,有了主意。她拉着儿子也上了那节车厢。

在车厢上,贵花把手掌环在嘴上,小声喊着:“喂!车上的大侄子!这辆火车是不是去青岛?”从车厢的另一侧冒出三个人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停地摇着,黑黑的面孔,一双双大眼睛和一排排白牙在月光下闪着。贵花心想反正火车是朝青岛的方向走,错不了。正在这时,一个孩子手里捧着大块的冰糖,狼吞虎咽地吃着,断断续续对贵花说:“你俩怎么还闲在那里?这大帆布下都是好吃的糖。”贵花听了他的话以后,把身边的大帆布拉开,下面都是鼓鼓囊囊的麻袋,有一个麻袋还裂了口,贵花伸手从里面拿了一块,放在嘴里舔了舔,可不是嘛!正宗的冰糖。贵花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过糖了,她把一块冰糖放入口中就大口地嚼了起来,同时她拿出另一块冰糖塞在了儿子手里,语焉不详地吱唔着,意思是让他也吃。一时间,两人嘴里都发出了兔子啃萝卜的清脆的声音。她俩这一顿吃啊!恨不能把整个车厢里的冰糖都吃下去,一直吃到肚子圆圆的像蘑菇,一直吃到人几乎变成了糖人。然后,两个人的嗓子开始火辣辣的了。贵花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半个萝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几下就把萝卜吃了个精光,两人的口还是干的要命,想喝水,想喝一大壶水,但到哪里去找呢?火车轰隆隆不停地往黑夜里钻着,呼啸的冷风吹得人头晕眼花,身体冷得像一根冰棍。贵花没办法,拉着儿子就躲到了大帆布下面,把麻袋包左移右推弄出了个窝,两人就蜷缩里面,身上盖上大帆布到也舒服,便忍着干喝睡在了这个行走如飞的大摇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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