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花进了硕大的烟台车站后便没有了方向,人在推推搡搡的人群中像小爬虫一样蠕动着,耳朵被高音大喇叭不停的呼叫声扯得生疼。贵花拉着李心手跟在人群后面糊里糊涂地来到那宽大的候车大厅。就见大厅里长板椅一个连着一个排成了行,一行一行的板椅又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方阵,椅子上坐着或躺着各种各样的人,还伸头探脑不停地晃动,猛地看过去宛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此外,在候车室的地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有的旅客没有地方坐所幸把大理石地面当成了地铺,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呼呼大睡。许多旅客都是三五成群,有抽烟卷的,有吸旱烟袋的,还不停地大呼小叫的,一时间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呛得贵花和李心不时地咳嗽。贵花找人一打听才知道烟台火车站竟然牛气得有自己的售票大厅,位于二楼。

贵花和李心来到售票大厅后只看了一眼,就感到头皮发麻,眼睛直上火。那么大的空间竟然也挤满了人,还排出了臃臃肿肿的队伍,一条条多得数不清。她不得不四处打听关于去青岛的车次,并在好心人的指点下也排起了长队。她几次排队买票到了售票窗口都无功而回,或票卖完了,或钱不够吃了闭门羹,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售票员不于理睬。就这样排队几趟下来三四个小时就过去了,把贵花给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人累得直发抖。正在绝望之时,她看到一位年轻的穿着列车制服面善的姑娘低着头在她身边经过。贵花心里一动几个快步冲到了那位姑娘的面前,用哀求的口吻,说:“这位大妹子,你能不能行行好帮俺娘儿俩一把。

说来也凑巧,这位姑娘是位售票员,名字叫小胡,心地非常善良。小胡看到贵花急得脸色发青,头发倒竖的样子,马上笑脸相迎,用安慰的语气,说:“这位大姐,你不要着急,慢慢把你的难处告诉我。”贵花便一五一十把自己的难处全泻了出来,并把自己身上仅有的四块多钱递给了小胡。小胡把所有的列车车次找了个遍,才发现就凭这四块多人民币买两张到莱西的慢车票都不够。小胡人真好,她对贵花娘儿俩起了恻隐之心,把自己口袋里仅有的两块多钱拿出来添上,给贵花买了两张到蓝村站下车的火车票。小胡对贵花说到了蓝村离青岛就不远了,自己走走再顺便搭搭过路的汽车没几天就到青岛了(从烟台出发先路过莱西,再到蓝村然后才到达青岛。莱西离蓝村有五十五公里,连小站算上有至少五站)。她还千嘱咐万嘱咐,说这列火车不是去青岛的,是路过蓝村,你们千万别忘记在蓝村站下车。小胡还对贵花说到了蓝村后一定先问清青岛的方向再走。贵花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后,不知如何报答,只能含着感激的泪珠给小胡鞠了深深的一躬,把浓浓的谢意寄藏于其中。

贵花坐上那辆列车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这是一列去济南的慢车,路过蓝村,每一个小站都停,绝不放过。贵花不在乎。她和儿子坐在板椅上看什么都心鲜。火车忽快忽慢的撩人心思,慢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像坐八抬大轿,快的时候简直疯了,风驰电掣的把贵花和李心看傻了眼,铁路边一个个电线杆在月光下不停地呼啸而过,宛如乌云里转瞬即逝的闪电。火车还不光是跑的快,脚底下的车轮子不停地锵锵响,仿佛正在进行一场胜负难分的大战,拨人心弦。车窗外时而满天星斗,时而充满神秘色彩的黑洞。就连头顶上的悬着的电灯也会让她俩研究上半天。车顶每隔一两米就有一个比盘子大一圈凸出在外的电灯罩,里面的电灯通过电灯罩不停地吐出腥黄色的灯光。李心用胳膊肘子轻轻捅了捅妈妈,朝着车顶上的电灯仰了几下下巴。贵花便悄悄地对儿子说:“那是电灯。”儿子耳语道:“比家里的煤油灯亮多了。”贵花看着儿子使劲地点了点头。贵花头顶上的那个电灯似乎格外的亮,亮得让贵花痴痴地凝思,贵花感觉到缺了点什么。贵花终于想起来了,她告诉儿子那年夏天和他爸坐火车的那会儿,车顶的灯还招来几个蛾子在它的灯罩上飞飞停停。贵花还告诉儿子家里煤油灯点着的时候经常有飞蛾扑火死在灯下,火车里的电灯竟然成了蛾子们快快乐乐度蜜月的窝。儿子听了后一脸怀疑的表情。

贵花和李心对旁边的旅客也观察仔细。对面坐着两位穿着制服棉衣棉裤的中年男子,不时地抽着自己卷的烟卷,吐烟的时候两排大黄牙时隐时现,说起话来瓮声瓮气,仿佛嘴上套了一口大缸。过道的另一侧的板椅上坐着一对青年男女,穿着厚厚的大衣,疲劳地依偎在靠背上闭着眼睛,女的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不害臊,把头搁在那位男的肩膀上,打着粗呼吸。李心看着心里就不痛快,心想:“城市里的人怎么都这样不知道廉耻?”令李心解气的是春天刚到竟然有一只苍蝇在那位男青年的脸上跳来跳去,仿佛对他的皮肤感兴趣,渴了就喝他嘴边流出来的馋液珠子。不一会,那位男青年感觉到了什么,挤了下嘴角,吓得那只苍蝇飞到了他的头发上,过了一会又飞到他的嘴角,来回昂首阔步走着。贵花也看见了那只在男青年嘴角散步的苍蝇,条件反射地感到脖子里有苍蝇什么的在爬行,用手在脖子里抓了抓痒,然后,依在椅子的靠背上眯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晨曦把一层层温暖的阳光铺在了贵花的脸上,贵花睡得更深了,呼吸的声音像大汉一样粗重。而贵花对面的两位中男子却歪斜着靠在一起,嘴对着嘴打着鼾声,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别开生面的鼾声比赛,其中一位中年男子可能怕光,还用自己的鸭舌帽盖住了眼睛。过道那边坐着的那一对情侣不见了,换了两个妇女,身上套着又破又脏的黑色棉衣棉裤,加上两人的个子都不算高,怎么看怎么像两个被别人啃过的巨大的黑面包。她俩也睡去了,一个个袖着手,互相挤在了一起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正比着谁的酣声更高呢。此时,整个车厢被人们熟睡时发出的声音和火车行走的隆隆声浸透了。有几位不习惯在火车上睡觉的旅客似乎受到了感染,眼皮子不住地下垂,头慢慢低下去,过一会又抬起头来,并重复着,做出了马上就进入深眠的样子。

突然,车厢的一头有人大声地喊着:“都醒醒!大家都醒醒!开始检票了!”紧接着传来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声说话的声音和没睡醒觉招来的唉声叹气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竟然形成了独特的列车晨曲。贵花被列车晨曲惊醒了,她睁开了眼睛,直起了身子,左右环视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出现了惧色。贵花现在最怕的是坐过了站,怕又跟上次似的,火车把她娘儿俩拉到了她俩不想去的地方,耽误了她心中的计划。想到这里贵花心里有点急了。她站起来慌里慌张地四处看着。当她看到车厢一头正在检票的两位列车员时,心里多少有了点着落。

贵花焦急地等着,时间过得那个慢,仿佛地球停止了运转。感觉已经过去了一整天,这两位检票姑娘才慢腾腾地来到贵花的身边。一位检票姑娘看到身边这两位穿着破棉衣破棉裤,一脸寒酸相的母子为之一愣。就在这一瞬间,贵花急火火地把车票递到了她的眼前,快言快语:“这位大妹子,蓝村站到了吗?”

检票员姑娘这才晃过神来,从贵花手里接过了车票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瞧了瞧贵花,表情严肃地说:“下一站是高密,你俩坐过头了。快!跟着我去补票去!”

贵花听了后心里大叫不好,越不想要的事情它偏偏缠着你。

“大妹子,我身上没带钱。”贵花说完脸开始红了。旁边的几位旅客都看着她。一位旅客还小声嘀咕着:“看着她俩穿得破破烂烂的样子就知道是买了张短程票蹭火车的。”贵花听见后心里十分委屈,但又难以置辩,只有忍着。贵花跟着那位检票员姑娘后面走的时候就恨自己,心想:“怎么就睡过头了呢?”不过,到了这个份上后悔也没用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贵花在心里一会儿恨着自己,一会儿又原谅自己,不知不觉人已经被带到列车治安警察那里。这列火车一共有两位警察,一老一小。老的有近五十岁,小的也就是二十刚出头,一幅娃娃脸。那位老警察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贵花和李心是逃荒的,也知道她俩身上没有钱。经过一段简短的问话后,果不出老警察所料,贵花不但身无分文,连吃的也不多了。老警察心里可怜她俩但嘴巴上要做做样子。他对贵花讲了一通大道理,而贵花脸上则闪动着难以泯灭的愧疚之色。最后,老警察写了个纸条让贵花拿着,说出火车站时用得着。

没多久,高密县火车站到了,贵花领着李心心神不定地下了火车。在火车站出口处,检票员伸手问贵花要火车票,贵花想起了老警察说的话就把火车票和那张纸条一起递了过去。检票员先看了看火车票,又打开那张纸条扫了一眼,一挥手竟然让贵花和李心顺顺当当出了站门。贵花这才意识到原来老警察在暗中帮助了她。

现在摆在贵花面前的出路只有两条,或走着去青岛,或偷爬火车去青岛。贵花不愿意再爬火车被抓住关起来。她宁愿吃点苦而不愿意被别人唾弃。于是,她选择了用双腿走到青岛。

都说人穷志短。但在贵花心里是人穷志不短。她从骨子里有一种对个人尊严强烈的欲望,从骨子里有一种山东农民所特有的百折不屈的精神。就是这种欲望和精神使得这些普普通通的农民在后来的改革开放时代创造出了一个个人间的奇迹,就是这种欲望和精神才有了一座座高楼大厦平地而起,有了一座座长江大桥跨江而过,有了一条条高速公路密如蛛网。

几位好心的过路人告诉贵花虽然高密离青岛并不是太远,最好还是坐火车或汽车。贵花只把“高密离青岛并不是太远”这几个字记的心里,并且更坚定了徒步去青岛的决心,至于别人给的坐火车汽车的劝告统统被她扔到了脑后。贵花并不知道高密离青岛有近九十公里,横亘着大小不一的车站十几个,一天走二十里要走上九天。

贵花上次沿着铁路走了一回有了经验。她先把去青岛的方向摸清楚,然后拉着李心在铁路旁的小路上步履蹒跚地朝青岛方向走去。

春天已经回到了山东大地。铁路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飘着薄雾的平原,到处是麦田,到处都弥漫着既清新又有点甜味道的令人吸了飘飘然的春天的气息,每隔三里五里便出现由土坯墙茅草顶的民房组成的村落。此时,地里麦苗的睡意散了,纷纷抽出了嫩芽;路边的柳枝也脱去了冬天那灰蒙蒙的衣裳,露出了令人心跳的新绿,生出了一串串花样的苞珠;野草野花们也睡醒了,纷纷从黄土地里伸出了懒腰,把点点的鲜绿倒映在了蓝天上;小河小溪也解冻了,欢欢的水儿你追我赶为大地带来了喜气。这一切的变化给了大地无限的生气。这本应是幸福生活的延续,但人为的大饥荒仍然死皮赖脸地抓住人们不放,使得亿万人民正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眼下的贵花和李心就是饥寒交迫下千万万人民痛苦生活的缩影。

第一天还不错,她俩走出去近二十里。渴了就到铁路旁的村庄讨口水喝。饿了就吃一口烟台那位老警察给的玉米面窝窝头。令贵花吃惊的是她路过的田梗处经常能看到一行行新起的坟堆,去的几个小村小舍里没有一点生气,见到的几个村民也和李家庄的差不多,骨瘦如柴,走起路来歪歪斜斜。有的人家院门紧闭着,而有的则半掩着,从里面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宛如狗羊牛等动物受伤时的哀鸣。贵花总算找到了几位村民,一打听才知道这里的情况并不比李家庄的好多少。由于大饥荒很多人家已经没有了粮食,不得不依靠野菜树皮为生。贵花本来还想要点吃的,看着这样的惨况便立刻打消了念头。

第二天她俩沿着铁路又朝着青岛方向走出去十几里。当她俩走到铁路旁的小站的时候,烟台站那位老警察给的所有的窝窝头全吃光了。到了晚上她俩只能饿着肚子,躲在小站里睡觉,被小站的工作人员赶了几次也赶不走。看着她俩怪可怜的,那几位车站工作人员都睁一个眼闭一个眼。一位好心的姑娘还给了贵花一个地瓜面窝窝头。

第三天情况就不一样了。贵花和李心忍着饥饿走到中午的时分,就感觉到两条腿有千斤重,每迈出去一步都气喘不止,心脏砰砰地狂跳,眼睛不时冒出了星星。更坏的是贵花和李心双脚都打起了水泡,走一步双脚撕裂般的疼痛。她俩不得不坐在路边休息,并盼望着永远休息下去,盼望着天上能掉下来一个馅饼,哪怕别人吃剩下的,那怕是生了霉的也行。就在这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地方天上突然来了一片乌云,紧接着就下起了冰雨。在空旷的原野上,在没有人迹的铁路旁,贵花和李心想躲都没法躲,一时间全身都湿透了,再加上刺骨的寒风和饿得疼痛难忍的肚子,人便像得了打摆子一样全身抖动,嘴唇苍白,面部发麻,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嘴里吐出的白气越来越少。贵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兆,人死前绝望的感觉。贵花不怕死,她怕自己的儿子挺不过去,贵花心里不停地祷告:“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救救我那儿子吧!”贵花想只要让儿子好好地活着,拿自己的命去换也行。贵花看到儿子冷得浑身抖的像八级地震,还不停地翻白眼,便使出了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气,哆哆嗦嗦地说:“儿——啊!你冷吗?”李心两个牙床咯咯咯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吐着,艰难地回答:“妈,我——冷!我——冷——死——了。我——真——受——够——了。”贵花听到儿子的回答,心立刻碎了,她突然感到鲜血涌到了发梢,两耳嗡嗡叫,眼前一团黑便软绵绵地歪倒在铁路边的沟里,不省人事。李心见状急得大叫一声“妈——”,一不小心失足栽倒在地,并滚到了妈妈的身边,砰的一声,头撞在了一块大石块上。他忍住头部疼痛用力抓住了妈妈的手,虚弱得他只能在心里哭叫了一声妈妈,一歪头也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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